文字比风花雪月、坊间八卦更真实可感、更具有生命力和魅力——从文字开始,领略一个人、一个时代的精神实质。林徽因是较早加入新月社的诗人,虽然她的主业不是文学创作,却留下了数千行清新唯美的诗句。一首《你是人间四月天》,留给了后世多少美好的想象。还有她的小说和剧作《九十九度中》《梅真同他们》,读来文学意味极浓,令人心荡神驰。 《林徽因精选集(世纪文学经典)(精)》是林徽因作品精选集,涵盖诗歌、散文、剧作、书信、译作、建筑学论文等,即可领略一代才女的绝世文学才情,又可窥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态度谨严、视野开阔、专业精深的科学精神。
被胡适赞为“才女”的林徽因,在文学和学术方面取得了杰出成就,成为现代中国一个时代的风景。在现代文学史上,她是名留史册的著名诗人、作家,她的诗歌、散文、小说、书信、剧本、译作清新优雅、风格独异,迄今仍拥有大量读者。在现代建筑史上,她和丈夫梁思成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中国古代建筑,成为这个学术领域的开拓者,为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她的建筑学和设计文章,既有浓郁的文学韵味,又具学术风范,为研究和品读典范。
《林徽因精选集(世纪文学经典)(精)》收录了林徽因文学和学术代表作,全面展示一代才女的诗情画意和学术成就,包括诗歌《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莲灯》等,小说《九十九度中》、剧本《梅真》、译作《夜莺与玫瑰》以及建筑与设计论文《论中国建筑的几个特征》《谈北京的几个文物建筑》等。
九十九度中
三个人肩上各挑着黄色的,有“美丰楼”字号的大圆篓,用着六个满是泥泞凝结的布鞋,走完一条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马路之后,转弯进了一个胡同里去。
“劳驾,借光——三十四号甲在那一头?”在酸梅汤的摊子前面,让过一辆正在飞奔的家车——钢丝轮子亮得晃眼的——又向蹲在墙角影子底下的老头儿,问清了张宅方向后,这三个流汗的挑夫便又努力的往前走。那六只泥泞布履的脚,无条件的,继续着他们机械式的碾动。
在那轻快的一瞥中,坐在洋车上的卢二爷看到黄篓上饭庄的字号,完全明白里面装的是丰盛的筵席,自然的,他估计到他自己午饭的问题。家里饭乏味,菜蔬缺乏个性,太太的脸难看,你简直就不能对她提到那厨子的问题。这几天天太热,太热,并且今天已经二十二,什么事她都能够牵扯到薪水问题上。孩子们再一吵,谁能够在家里吃中饭!
“美丰楼”黄篓上黑字写得很笨大,方才第三个挑夫挑得特别吃劲,摇摇摆摆的使那黄篓左右的晃……
美丰楼的菜不能算坏,义永居的汤面实在也不错……于是义永居的汤面?还是市场万花斋的点心?东城或西城?找谁同去聊天?逸九新从南边来的住在那里?或许老孟知道,何不到和记理发馆借个电话?卢二爷估计着,犹豫着,随着洋车的起落。他又好像已经决定了在和记借电话,听到伙计们的招呼:“……二爷您好早?……用电话,这边您哪!……”
伸出手臂,他睨一眼金表上所指示的时间,细小的两针分停在两个钟点上,但是分明的都在挣扎着到达十二点上边。在这时间中,车夫感觉到主人在车上翻动不安,便更抓稳了车把,弯下一点背,勇猛的狂跑。二爷心里仍然疑问着面或点心;东城或西城,车已赶过前面的几辆。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由他左侧冲过去,快镜似的一瞥,鲜艳的颜色,脚与腿,腰与背,侧脸、眼和头发,全映进老卢的眼里,那又是谁说过的……老卢就是爱看女人!女人谁又不爱?难道你在街上真闭上眼不瞧那过路的漂亮的!
“到市场,快点。”老卢吩咐他车夫奔驰的终点,于是主人和车夫戴着两顶价格极不相同的草帽,便同在一个太阳底下,向东安市场奔去。
很多好看的碟子和鲜果点心,全都在大厨房院里,从黄色层篓中检点出来。立着监视的有饭庄的“二掌柜”和张宅的“大师傅”;两人都因为胖,手里都有把大蒲扇。大师傅举着扇扑一下进来凑热闹的大黄狗。
“这东西最讨嫌不过!”这句话大师傅一半拿来骂狗,一半也是来权作和掌柜的寒暄。
“可不是?他×的,这东西最可恶。”二掌柜好脾气的用粗话也骂起狗。
狗无聊的转过头到垃圾堆边闻嗅隔夜的肉骨。 奶妈抱着孙少爷进来,七少奶每月用六元现洋雇她,抱孙少爷到厨房,门房,大门口,街上一些地方喂奶连游玩的。今天的厨房又是这样的不同。饭庄的“头把刀”带着几个伙计在灶边手忙脚乱的炒菜切肉丝,奶妈觉得孙少爷是更不能不来看:果然看到了生人,看到狗,看到厨房桌上全是好看的干果,鲜果,糕饼,点心,孙少爷格外高兴,在奶妈怀里跳,手指着要吃。奶妈随手赶开了几只苍蝇,拣一块山楂糕放到孩子口里,一面和伙计们打招呼。
忽然看到陈升走到院子里找赵奶奶,奶妈对他挤了挤眼,含笑的问:“什么事值得这么忙?”同时她打开衣襟露出前胸喂孩子奶吃。
“外边挑担子的要酒钱。”陈升没有平时的温和,或许是太忙了的缘故。老太太这次做寿,比上个月四少奶小孙少爷的满月酒的确忙多了。
此刻那三个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树荫下,用暗黑的毛巾擦他们的脑袋,等候着他们这满身淋汗的代价。一个探首到里院偷偷看院内华丽的景象。
里院和厨房所呈的纷乱固然完全不同,但是它们纷乱的主要原因则是同样的,为着六十九年前的今天。六十九年前的今天,江南一个富家里又添了一个绸缎金银裹托着的小生命。经过六十九个像今年这样流汗天气的夏天,又产生过另十一个同样需要绸缎金银的生命以后,那个生命乃被称为长寿而又有福气的妇人。这个妇人,今早由两个老妈扶着,坐在床前,拢一下斑白稀疏的鬓发,对着半碗火腿稀饭摇头:“赵妈,我那里吃得下这许多?你把锅里的拿去给七少奶的云乖乖吃罢……”
七十年的穿插,已经卷在历史的章页里,在今天的院里能呈露出多少,谁也不敢说。事实是今天,将有很多打扮得极体面的男女来庆祝,庆祝能够维持这样长久寿命的女人,并且为这一庆祝,饭庄里已将许多生物的寿命裁削了,拿它们的肌肉来补充这庆祝者的肠胃。
前两天这院子就为了这事改变了模样,簇新的喜棚支出瓦檐丈余尺高。两旁红喜字玻璃方窗,由胡同的东头,和顺车厂的院里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前晚上六点左右,小三和环子,两个洋车夫的儿子,倒土筐的时候看到了,就告诉他们嬷,“张家喜棚都搭好了,是那一个孙少爷娶新娘子?”他们嬷为这事,还拿了鞋样到陈大嫂家说个话儿。正看到她在包饺子,笑嘻嘻的得意得很,说老太太做整寿——多好福气——她当家的跟了张老太爷多少年。昨天张家三少奶还叫她进去,说到日子要她去帮个忙。
……
P130-132
一代才女林徽因
萧乾
1933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我照例到文科楼外的阅报栏去看报。那时我住在临湖的六楼,是个刚从辅仁英文系转到燕京新闻系的三年级生。报栏设在楼前,有两架:一边张贴着北平的《华北日报》和《晨报》,另一边是天津的《大公报》和《益世报》。忽然,在《大公报·文艺副刊》版最底下一栏,看到《蚕》和我的名字。那是前不久我寄给沈从文先生请他指教的,当时是准备经他指点以后再说的——倘若可以刊用,也得重抄一遍。如今,就这么登了出来,我自是喜出望外。尽管那是把五千字的东西硬塞进三四千字的空间里——也就是说,排字工人把铅条全抽掉,因而行挨行,字挨字,挤成黑压压一片。其实,两年前熊佛西编《晨报》副刊时,他也登过我的一些短文,记得有一篇是谈爱尔兰小剧院运动的。然而这毕竟是自己的创作第一次变成了铅字,心里的滋味和感觉仿佛都很异样。
然而还有更令我兴奋的事等在后面呢!
几天后,接到沈先生的信(这信连同所有我心爱的一切,一直保存到1966年8月),大意是说:一位绝顶聪明的小姐看上了你那篇《蚕》,要请你去她家吃茶。星期六下午你可来我这里,咱们一道去。
那几天我喜得真是有些坐立不安,老早就把我那件蓝布大褂洗得干干净净,把一双旧皮鞋擦了又擦。星期六吃过午饭我蹬上脚踏车,斜穿过大钟寺进城了。两小时后,我就羞怯怯地随着沈先生从达子营跨进了总布胡同那间有名的“太太的客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徽因。如今回忆起自己那份窘促而又激动的心境和拘谨的神态,仍觉得十分可笑。然而那次茶会就像在刚起步的马驹子后腿上,亲切地抽了那么一鞭。
在去之前,原听说这位小姐的肺病已经相当重了(还经常得卧床休息),而那时的肺病就像今天的癌症那么可怕。我以为她一定是穿了睡衣,半躺在床上接见我们呢!可那天她穿的却是一套骑马装(她常和费正清与夫人威尔玛去外国人俱乐部骑马),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用感情写作的,这很难得。”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她说起话来,别人几乎插不上嘴,话讲得又多又快又兴奋。不但沈先生和我不大插嘴,就连在座的梁思成和金岳霖两位也只是坐在沙发上边吧嗒着烟斗,边点头赞赏(徽因的健谈绝不是结了婚的妇人的那种闲言碎语,而常是有学识、有见地、犀利敏捷的批评……她从不拐弯抹角,模棱两可。这种纯学术的批评,也从来没有人记仇。我常常折服于徽因过人的艺术悟性)。给我留下印象的是,她完全没提到一个“病”字。她比一个健康人精力还旺盛,还健谈。
那以后,我们还常在朱光潜先生家举行的“读诗会”上见面。我也跟着大家称她为“小姐”了,但她可不是那种只会抿嘴嫣然一笑的娇小姐,而是位学识渊博、思维敏捷,并且语言锋利的评论家。她十分关心创作。当时南北方也颇有些文艺刊物,她看得很多,而又仔细,并且对文章常有犀利和独到的见解。对于好恶,她从不模棱两可。同时,在批了什么一顿之后,往往又会指出某一点可取之处。一次我记得她当面对梁宗岱的一首诗数落了一通,梁诗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服气的。于是,在“读诗会”的一角,他们抬起杠来。
1935年7月,我去天津《大公报》编刊物了。每个月我都到北平来,在来今雨轩举行个二三十人的茶会,一半为了组稿,一半也为了听取《文艺副刊》支持者们的意见。小姐几乎每次必到,而且席间必有一番宏论。
1936年我调到上海,同时编沪津两地的《文艺副刊》。那是我一生从事文艺编辑工作最紧张、最兴奋,也是最热闹的一年。那时,我三天两头地利用《答辞》栏同副刊的作者和读者交谈。为了使版面活跃,还不断开辟各种“专栏”。我干得尤其起劲的,是从理论到实践去推广书评。什么好作品一问世,无论是《日出》还是《宝马》,我都先在刊物上组织笔谈,然后再请作者写创作那部作品的经验——通常一登就是整版。我搞的那些尝试,徽因都热烈支持,并且积极参加。
那一年,我借《大公报》创刊十周年纪念的机会,除了举办文艺奖金,还想从《文艺副刊》已刊的作品中,编一本《大公报小说选》。谁来编?只有徽因最适当,因为从副刊创办那天起,她就每一期都逐篇看,看得认真仔细。我写信去邀请,她马上慨然答应了,并且很快就把选目寄到上海。她一共选了三十篇小说,有的当时已是全国闻名的作家了,如蹇先艾、沙汀、老舍、李健吾、张天翼、凌叔华;有的如宋翰迟、杨宝琴、程万孚、隽闻、威深等,当时并不大为人所知。
她还为这本选集写了一篇“题记”,其中她指责有些作家“撇开自己熟识的生活不写……因而显露出创造力的缺乏,或艺术性的不真纯”。她号召作家们应“更有个性,更真诚地来刻画这多方面的错综复杂的人生,不拘泥于任何一个角度”。她还强调作品最主要的是诚实,她认为诚实比题材新鲜、结构完整和文字的流丽更为重要。
记得1936年她向良友公司出版的《短篇佳作集》推荐我的《矮檐》时,曾给我写过一封长信,谈这个“诚实”问题。可惜所有她的信都于1966年8月化为灰烬了。这里我只好借用她在1936年5月……床去睡觉。没有电话,只有一架留声机和几张贝多芬、莫扎特的唱片。有热水瓶,可没有咖啡。毛衣也不少,就是没有一件合身的。有被单,但缺少洗涤的肥皂。有笔,可没有纸。有报纸,可都是几天以前的。最后,费正清慨叹道: 住了一个星期,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患重感冒,只好躺在床上。我深深被我这两位朋友的坚毅精神所感动。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们仍继续做学问。倘若是美国人,我相信他们早已丢开书本,把精力放在改善生活境遇上去了。然而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却能完全安于过这种农民的原始生活,坚持从事他们的工作。
这个集子里所收的作品,从数量上来说,同徽因从事文艺写作的漫长岁月确实是很不相称的。一方面,这是由于她一生花了不少时间去当啦啦队,鼓励旁人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兴趣广泛,文艺不过是其中之一。她在英美都学过建筑,在耶鲁大学还从名师贝克尔教授攻过舞台设计。我在她家里曾见过她画的水彩,1935年秋天曹禺在天津主演莫里哀的《悭吝人》时,是她担任的设计。
我不懂建筑学,但我隐约觉得徽因更大的贡献,也许是在这一方面,而且她是位真正的无名英雄!试想以她那样老早就被医生宣布患有绝症的瘦弱女子,却不顾自己的健康状况,陪伴思成在当时极为落后的穷乡僻壤四处奔走,坐骡车,住鸡毛小店,根据地方县志的记载去
寻访早已被人们遗忘了的荒寺古庙。一个患有残疾,一个身染重痼,这对热爱祖国文化遗产的夫妇就在那些年久失修、罩满积年尘埃的庙宇里,爬上爬下(梁柱多已腐朽,到处飞着蝙蝠)去丈量、测绘、探索我国古代建筑的营造法式。费慰梅在她的《梁思成小传》中曾引用梁思成于1941年所写而从未发表过的小结说:截至1941年,梁思成所主持的营造学社已经踏访了十五个省份里的两百个县,实地精细地研究了两千座古建筑,其中很大一部分林徽因大概都参加了。
徽因的这些作品,有一部分是我经手发表的,如《模影零篇》。我不懂诗,但我十分爱读她的诗。她的小说,半个世纪前读的,至今仍留有深刻印象。这里,我再一次表示遗憾:她写得太少、太少了。每逢我聆听她对文学、对艺术、对社会生活的细腻观察和精辟见解时,我心里就常想:倘若这位述而不作的小姐能像18世纪英国的约翰逊博士那样,身边也有一位博斯韦尔,把她那些充满机智、饶有风趣的话一一记载下来,那该是多么精彩的一部书啊!
相信热爱梁思成、林徽因这对夫妇的读者,热爱中国古典建筑的读者会像我一样,珍爱他们的文字,珍爱他们的文化情怀和文化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