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读人
刘大杰
萧伯讷说:现代教育的失败,只是教人读书(Reading books),可是最重要的,还是教人读人(Reading men)。这话极有意义。一天到晚在书本上弄来弄去,对于人生的体验完全忽视的时候,你在书本上得来的种种知识,会使你在实际的人生社会的路上落空的。现在多多少少的大学生,坐在课堂里,雄心地愉快地从明亮的玻璃窗望出去的人生社会,是一个多么光明的有望的世界。等你一出学校的门,踏进社会的门的时候,你就会感到你所接触的所经验的社会人生,同你往日所理想的完全是两样。往日理想的恋爱,理想的文化界,理想的政治,理想的一切,到现在都变成了黑暗卑鄙阴谋污浊的种种形状,伤了青年们的心,这种觉醒的悲哀,成了近代文艺的要素。佛劳贝尔的《波瓦利夫人》,莫泊桑的《一生》,就都是描写这种觉醒的悲哀的路径的。这都是只读书不读人的悲剧。《波瓦利夫人》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一天到晚读浪漫的恋爱小说,把恋爱看作神圣,看作人生惟一的幸福,惟一的美丽的梦。因为她热情地对于恋爱的追求,所以迫不及待的嫁给一个俗不可耐的医生了。结婚以后,使她真实地认识了恋爱、人生与社会,她往日的美丽的梦,到这时候全醒了。她醒了以后的悲哀,是极其苦痛的。她流着泪地说:”恋爱的滋味,结婚的幸福,就是这样的吗?那我真是被那几本书骗了。”这几句话,是波瓦利夫人一生悲剧构成的原因。
做一个人,尤其是做一个文人,一方面要读书,同时更要读人。懂得书本不懂得人生的人,在社会上会处处碰壁,一筹莫展。那些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衮衮诸公,大半是不靠书本的。一个描写社会人生的作家,你如果只凭书本的知识,定要失败的。你不去深深地研究人生体验人生,永远不懂得人生是什么一回事。你描写出来的,多半是一个虚空的理想的世界。一个长躺在沙发椅上读书,靠着窗外的浮云落叶来引动自己的诗兴的文士们,能写出左拉、伦敦、高尔基他们那样的小说来吗?
其次,我想读书与读人,也可以解作比起读人的文章来,是较重读人的行径的。在今日的中国,做好一篇文章的人很多,做好一个人的人却不大多的。一些人在文章里,说什么意识说什么思想,说什么什么,文章做得极好极动人,读者看了,以为这位作者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其实,这只是文章上的煽动,他的行径完全是两样的。骂人颓废,自己更颓废;骂人浪漫,自己更浪漫;骂人赌钱,自己更赌钱;骂人不讲新生活,自己躺在床上抽大烟。然而,他们在文章里,确实是说得有条有理,娓娓动人。不久,他们便做了先知,做了易卜生所说的“社会的栋梁”了,青年们也就永远地受了骗。
我想,做好一篇文章容易,做好一个人是难的。比起做文来,还是做人要紧。一个伟大的人格对于人类的感化,我觉得要在一篇文章之下。有许多一生不写一个字的人,他的精神能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那完全是靠他的人格。如孔子、基督一类的人,并不是以文章传世的事,是谁也知道的吧。
人有品,文章也是有品的。我始终相信,人品与文品有密切的关系。一个无品的人,可以做出有品的文章来,我觉得总是一件难能的事。法国波封(Buffon)所说的“文体是人”(Le style cest I'homme),亨特教授(W.Hunt)所说的“人是文体”(The man is the Style),也都是说明人品与文品是有不可分离的关系的。再如法国美学者果地哀(Paul Gaultier)所说的“艺术的作品,依了那样式来教示我们的,第一是作者的人格”这句话,更是明显了。
在今日的中国,一些人都重视文章,把做人这件事体忽略了,这个是危险的。言论与行动,完全成了两件事,这如何可以呢?言论与行动一致的人,才是真实的人,才是可敬的人。他就不会写文章不会作诗,这不也是毫无关系的事吗?
周作人先生在《志摩纪念》里,有一段话说得极好。
我们平常看书看杂志报章,第一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伟大的说诳。上自国家人事,下至社会琐闻,不是恬然地颠倒黑白,便是无诚意地弄笔头,其实大家也各自知道是什么一回事,自己未必相信,也未必望别人相信,只觉得非这样地说不可。知识阶级的人挑着一副担子,前面是一筐子马克思,后面一口袋尼采,也是数见不鲜的事。……诗人、文人这些人,虽然与专做好吃的包子的厨子、雕好看的石像的匠人,略有不同,但总之小德逾闲与否于其艺术没有多少关系,这是我想可以明言的。不过也有例外,假如是文以载道派的艺术家,以教训指导我们大众自任,以先知哲人自任的,我们在同样谦恭地接受他的艺术以前,先要切实地检察他的生活,若是言行不符,那便是假先知,须得谨防上他的当。现今中国的先知,有几个禁得起这种检察的呢,这我不可得而知了……
伟大的说诳者呀!真实一点罢。
一月十三日
载《文饭小品》第1期(1935年之月出版)
P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