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猎手归来
“罗斯福要回家了,万岁!”1910年6月中旬,各大报纸头版头条都在欢欣鼓舞地报道凯瑟琳号的每日行程。前总统罗斯福结束了为期一年的非洲探险,这艘豪华游轮正将他送返美国海岸。尽管拥有亚伯拉罕林肯之后无与伦比的人气,罗斯福还是信守了自己的诺言,在主政白宫七年半之后,拒绝竞选第三个任期。他的任期始于威廉麦金莱遇刺身亡的1901年9月,直至1909年3月4日,那一天,他自己竞选得来的任期结束。1904年的选战胜利使罗斯福志得意满,然而他援引“限定总统连任两个任期的明智习俗”,宣称将不再竞选总统,这震惊了整个政界。据称,他后来对朋友说,如果他能收回誓言,愿意自断一只手。
罗斯福热爱当总统——“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位”,他享受每一天的“每一小时”。毫无疑问,因为担心回归私人生活会感到“沉闷”,他想出了极好的解决方案“防止他的堕落”。就在继任者威廉霍华德塔夫脱宣誓就职三周内,罗斯福开始了伟大的非洲探
险,一头扎进最“不可穿越之地”。数月来,罗斯福的朋友们为庆祝他抵达纽约,一直在精心准备欢迎仪式。当最初听说为欢迎他而制订的夸张计划时,“上校”——罗斯福喜欢被这样称呼——深感困扰,担心公众的反应无法匹配如此高的期待。“即使是现在,如果我感到他们只是被‘动员起来’,并没有那么多人出于真实愿望来欢迎我,我将立即中止所有进程。”他在1910年3月这样写信告诉一位组织者。当罗斯福第一次钻出丛林时,他告诉来到苏丹首都喀土穆与他会面的《展望》的劳伦斯阿伯特,“我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在美国的公众生活中,没人到达我曾攀上的浪顶而未被波浪拍碎或吞噬”。
罗斯福担心自己已然星光黯淡,公众对他的忠诚业已衰退,这种想法被证明是大错特错。起初他打算从喀土穆直接返回美国,却接到无数邀约,请他去周游欧洲诸国。他用六周时间参观了意大利、奥地利、匈牙利、法国、比利时、荷兰、丹麦、挪威、英国和德国。国王和女王们以君主之礼相待,大学授予他最高学位,德皇视他为密友。所有的城市、乡镇和村庄都用疯狂的热情欢迎他,这让最世故的旁观者都惊讶不已。“人们聚集在火车站、校舍和乡村的街道”,有记者这样描述道,鲜花像雨点一般落在他的马车上,人们拥向窗户,欢呼着“万岁、万岁、罗斯福!”美国的报纸则热烈庆贺罗斯福在整个旧世界的成功巡游,将他受到的前所未有的欢迎视为向美国新确立的权力地位致敬。“没有任何一位统治者或杰出人物,能够引起更加广泛的公众关注,受到更热烈的欢迎,或在社会每个阶层都收获过更高的人气。”《纽约时报》欣喜若狂地报道说。
“我不认为在欧洲曾有过什么欢迎仪式像给予罗斯福的那样,”塔夫脱惆怅地对副官阿奇巴特上尉说,“这说明他的人格横扫了整个世界。”甚至,“一些几乎从未听说过美国的小村庄也似乎了解这个人的一切”。罗斯福的欧洲“王室行程”故事为他的朋友们提供了支持,用塔夫脱的话说,他们“确保要展示出一个美国人能从他的同胞那儿受到的所有欢迎”。在罗斯福抵达美国的前一周,来自全国各地的数万人拥到纽约,使这座城市的旅店和街道呈现出“节日气象”。来纽约的火车里塞满了各色人物,“像罗斯福本人一样丰富多样的美国人民……保守主义者和牛仔,资本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反叛者和正规军,教士和运动员,本国人和外国人”。包括五艘驱逐舰、六艘缉私船、数十艘观光汽轮、拖船和轮渡在内的二百多艘船只驶入港口,甲板上插满彩旗和信号旗,加入到这场奢华的海军舰船展览中。
一队建筑工人辛勤工作,完成了坐落于巴特里公园内的讲台和看台,罗斯福将在这里向受邀而来的、满满当当的客人发表讲话。公司给员工放半天假,让他们能够参加这些庆典。“到处飘满旗帜,”俄亥俄州一份报纸报道说,“沿着游行路线,罗斯福的画像被挂在数千扇窗户上,建筑物都被彩旗包裹起来了。”在这个大日子的前夜,纽约大规模撒网逮捕扒手。五千名警察和医生护士被召集起来执行特别任务。“此时的美利坚合众国就像想着圣
诞节而无法在平安夜入睡的小男孩,”《亚特兰大宪法报》表示说,“上校就是‘圣诞节’,蒸汽船正劈波斩浪,以自己的最快速度送他返航,每个美国公民都多多少少翘首以待并满怀期盼的,正是这种对罗斯福人格的非凡礼赞。”P7-9
在她对西奥多罗斯福与威廉霍华德塔夫脱生活的新颖描述中,历史学家多莉丝基恩斯古德温编织了如此扣人心弦的故事,以至于让人们产生为什么还需要小说的疑问——生活中已经充溢着戏剧与阴谋。
——美联社
如果你发现华盛顿今日事业中污秽肮脏的景象令人羞耻与绝望——的确,你怎么能不这么想?——那我建议你关上电视,登上多莉丝基恩斯古德温最新的时光机……(古德温)用丰富优雅的语言讲述了政治诡计、道德困境与日常生活。想象一部由亨利詹姆斯做编剧的《白宫风云》吧!
——比尔凯勒,《纽约时报》书评
这本复杂的、由角色推动的书籍讲述了一系列精彩的故事……这是一部迷人的著作,更是应时的著作……它抓住了一个政党如何被派系之争摧毁,展示了具有调查精神的记者在政治生活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经济学人》
这就是古德温的叙事高人一等的地方。她以大师般的精准抓住了罗斯福—塔夫脱关系的深厚程度、缓慢的疏离与日渐的幻灭、尴尬的重修旧好以及最终的分道扬镳……这是一个值得讲述而且被讲述得非常好的故事。
——《波士顿环球报》
普利策奖获奖作家多莉丝基恩斯古德温再次以《罗斯福与塔夫脱》一击而中,它透彻全面、行文流畅地描述两位总统,以及报道两位总统、揭露政府与工业丑闻的记者们……在这本大部头著作中,她的天才之处在于选定三条叙事线路,并将它们编织入对那个时代的、具有可读性的综合研究中……《罗斯福与塔夫脱》是对我们历史上一个动荡时代不同寻常的沉思。
——《圣路易斯电讯邮报》
1918年5月26日,距那次终止了他的总统任期、撕裂了他的政党的大选已经过去六年,威廉·霍华德·塔夫脱来到芝加哥的黑石酒店参加会议。当他正要上楼休息时,电梯操作员告诉他上校正独自一人坐在餐厅中。“我听说他马上要走了。”这个年轻的操作员说道。塔夫脱没有犹豫,马上回答:“那么请你把我送到楼下去。”
离开白宫后,塔夫脱成为耶鲁大学肯特讲座的宪法学教授,这个职位提供了学术参与的机会、大学校园中的宝贵同事情谊,以及在全国各地巡回讲座的自由。罗斯福则在写作、公开演讲和密集的体力活动中找到安慰。大选一旦过去,他立即着手写作自己的自传。在用十个月时间完成这项计划后,罗斯福开始暗流探险,这是伟大的亚马狲河流域人迹罕至的支流。回国后,他的时间被每年撰写的数十篇文章和发表的数十次演说占满。在去往得梅因的途中,他在黑石酒店停留,根据日程安排,第二天将在那里发表三场演说。
自从争议纷纷的1912年大选,这么多年来,共同的朋友与政治-盟友一再试图修复两人的关系,但两人少有的会面既不“真诚”,业不“亲密”,其标志是塔夫脱所称的“谨慎的不露声色”。在1915年,两人都曾是耶鲁教授托马斯。劳恩斯伯里葬礼上光荣的抬棺人。塔夫脱首先主动示好,向罗斯福伸出手。“最近怎么样,西奥多?”他问道。上校只是“沉默地握手,面无表情”,“两人之间没有进一步的交流”。一年之后,在1916年的12月初,伊莱修·鲁特安排两人出现在联盟俱乐部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查尔斯·埃文斯,休斯举办的招待会上,以“联合进步主义者与共和党人”、对抗伍德罗,威尔森为组织招待会的目标,共和党人称颂此次活动是“大爱的盛宴”。虽然罗斯福的出现是为了算计着告诉世人他“重返共和党阵营”,但塔夫脱告诉奈莉。他们只是“握了握手,说了句‘你好吗?’就完了。”
只有在1918年2月一场重病让罗斯福入院治疗时,真正的和解可能性才出现。塔夫脱得知上校要接受切除一个瘘管的手术,其煎熬程度非常像他担任菲律宾总督时遭受的痛苦。他给上校拍发了一份充满同情的电报。塔夫脱写信告诉奈莉,“我知道他正在经历的痛苦和不适感”,补充说,根据“快讯的语调”,他怀疑罗斯福的情况要比自己当时更严重得多。事实上,上校在暗流探险中患上疟疾,再也没有恢复过来,非常容易发烧与感染,在最近一次发烧中,出现直肠脓肿,双耳中也有脓肿。手术非常成功,但持续的高烧与严重的恶心使他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他与外界的首次交流就是给塔夫脱的电报。“相当迷糊,但要几个人才能撂倒我,”他玩笑着说,“你的问候让我深受触动,十分高兴。”
六年来第一次的书面交流促使罗斯福给塔夫脱寄去自己将在3月末发表的演说的讲稿。这篇题为“加速战争、展望战后”的文章,控诉威尔森对美国参一战的处理。它批评政府“在开战时拖拖拉拉”,并号召“兵工厂加班工作”,呼吁“全民军事训练——战后仍要坚持”。塔夫脱完全同意罗斯福对威尔森战时执政能力的批评。他仔细阅读讲稿,并在两处提出建议。“我已经接受了这两点建议,'’罗斯福回信说道,“我认为它们非常有价值。我相当羞愧,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而且我还有点幸灾乐祸,鲁特和洛奇也没有想到。”
这些诚挚的交流重燃了塔夫脱的乐观精神,他相信罗斯福最终真的愿意和解了。匆忙穿过将近有一百名客人就餐的、乱哄哄的黑石酒店餐厅,他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窗边一张桌子旁的上校。“西奥多”,他大喊道,“见到你真高兴。”罗斯福从座位上站起来,抓住塔夫脱的肩膀。“哦,见到你太高兴了,要不要坐下?”整个餐厅中,“意识到这次会面的重要意义”,客人都从晚餐中抬起头,侍者们停住了。突然,厅内掌声四起。罗斯福同行的《纽约论坛报》记者约翰,利里听到了餐厅中热烈的掌声。和好奇的酒店职员一起,他爬上通往餐厅的台阶,利里碰到了一位目睹喧闹现场的人,他询问是什么引发了餐厅中的掌声。“T,R,和塔夫脱重归于好了,”这个人解释说,“他们又回到了过去。”
罗斯福后来告诉利里:“老天啊,我这一辈子从未如此惊讶。我都想不起他是在芝加哥还是在廷克巴图了,但他这么做真是太慷慨了!”当他们最开始问候彼此时,餐厅内人声鼎沸,罗斯福几乎听不见塔夫脱在说什么。“我不介意告诉你我有多么开心”’罗斯福继续对利里说,“我一生中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更高兴过。塔夫脱真了不起。”
两人“像一对儿快乐的小学童”在一起交谈,直到罗斯福不得不赶去搭乘开往得梅因的夜班列车。一位目击者描述说“塔夫脱容光焕发”,罗斯福上校则半个身子靠过桌子,真诚地表达自己。塔夫脱离开时遇到利里,他无法隐藏自己的快乐。“罗斯福看起来是不是棒极了!”他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罗斯福。”当被I'l~i他们谈话的内-吞时,塔夫脱只是回答说他们“讨论了爱国主义、国家事务与福利”。他的笑容暗示着两人之间进行了更重要的交流。一周之后,在对亨利。斯廷森描述这次会面时,罗斯福透露,他们两人终于“彻底重新拾起旧日的友谊”。
七个月后,在1918年的圣诞节,西奥多·罗斯福在因炎性风湿入院六周后,终于返回“酋长山”疗养。虽然因回到挚爱的家中而高兴,但他仍然承受着剧痛。医生们预计他会完全康复,伊迪丝还是雇佣了一名护士照顾罗斯福,并联系曾在白宫服侍罗斯福的黑人男仆詹姆斯·阿莫斯。她对阿莫斯解释说,自己的丈夫不允许“其他任何人”帮忙,同时他们也理解,对阿莫斯而言,来“酋长山”可能有困难。阿莫斯没有丝毫犹豫。他收拾好行李箱,做好安排,一直留在罗斯福身旁,只要他自己被需要。
在下一个周一,l919年1月5日的时候,罗斯福“似乎再次好转”。他舒服地住在“房子中最暖和的房间里”,这间大卧室曾经是孩子们的婴儿室。他口述信件,校订为《大都会》撰写的社论,号召美国给予女性投票权。“不应再耽搁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战争已经结束,是聚焦国内议题的时候了,“在那个问题上再讨价还价是荒谬的。”
伊迪丝日后回忆说,她与罗斯福一起度过了“幸福美好的一天”。他一直都非常喜欢从那个角落房间看到的水景,“当黄昏降临时,他观赏着波浪的舞蹈,愉快地说起回家真好,给我制订了几个小计划,”伊迪丝写道,“我想他已经下定决心,他将在未来的时间里不得不面临一些痛苦,而他巨大的勇气让他可以忍受这一切。他一整天都非常温柔。”
那天晚上10:00左右,西奥多告诉伊迪丝,他觉得“胸部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仿佛他的心脏准备停止跳动了。“我知道这不可能发生,”罗斯福安慰她,“但这种感觉真奇怪。'’伊迪丝召来他们的家庭医生乔治。福勒。医生“仔细地检查罗斯福,没有发现任何心脏与肺部出问题的迹象,给了他一点儿兴奋剂,离开了”。当伊迪丝准备休息时,阿莫斯帮助罗斯福就寝。上校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转向自己的男仆。“阿莫斯,难道你不认为我现在应该上床睡觉了吗?”阿莫斯脱下罗斯福的睡袍,“几乎是把他抬到床上”。伊迪丝过来给丈夫一个晚安吻,然后罗斯福说道:“阿莫斯,请关灯。”
午夜刚过,伊迪丝过来查看丈夫的情况,两小时后,又来了一次。发现罗斯福“平静地睡着”,她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阿莫斯在离床不远的长椅上休息。刚过凌晨4:00,阿莫斯被“不规律的呼吸声”惊醒。罗斯福的呼吸“似乎停止了”,他后来说道,“然后再开始呼吸,然后再停止”。阿莫斯冲出去找护士,叫醒罗斯福夫人。当伊迪丝来到房间时,罗斯福已经死去。医生们后来确认,罗斯福因冠状动脉栓塞在梦中离世。副总统马歇尔从华盛顿发来电报说:“死神不得不让他入睡,因为如果罗斯福醒着,一定会有一场战斗。”
当罗斯福去世的消息传到欧洲时,雷·贝克、艾达·塔贝尔与威廉·艾伦·怀特都在巴黎,为了完成各自的停战协议与凡尔赛和平会议的报道任务。他们创建作家杂志、致力于严肃公共议题的“勇敢小冒险”失败了。没完没了的财务问题迫使约翰·菲利普斯将《美国人》出售给一家大型出版社,这家出版社强迫作家们满足广告商的要求,写作流行文章。贝克哀叹说,“故事的检验标准”不再是它们是否是“好文学”,或对国家论坛的重大贡献,而在于能否吸引六十万读者。杂志引入了有奖比赛,还有爱情与婚姻故事。1912年,当新的出版人要求他删除一句批评商业社群的话时,贝克就想着要离开。对伙伴的忠诚使他又留了三年,直至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文学追求无休止地“被商业考量遏住喉咙”,最终辞职。很快,塔贝尔、菲利普斯和怀特也都离去。
怀特与塔贝尔是受《红十字杂志》的派遣来到巴黎,约翰·菲利普斯现在是这本杂志的主编。雷·贝克担任威尔森总统的媒体联络人,受命向在海外报道和平会议的一百多名记者提供每日简报。塔贝尔注意到,贝克以如此的“绝对公正”执行这项吃力的任务,即使一些“最自以为是的”记者也“闭上了嘴巴”。三位老同事入住在维尔蒙酒店,这家酒店就位于距离美国和平委员会总部不远的协和广场。“有那么一段时间,仿佛聚在老《美国人》的办公室中,”塔贝尔回忆说,“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就像过去一样。”
吃早餐时,怀特在巴黎《论坛报》的晨间版读到西奥多,罗斯福去世的消息。他回忆说:“我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新闻标题,确认我自己读对了。”正在那时,雷·贝克来了,拿着同一份报纸。“雷,雷。上校去世了——罗斯福!”怀特喊道。贝克回答说:“是的,威尔①。”并伤心地拥抱怀特。“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我们都非常遗憾。”艾达·塔贝尔很快加入他们,三个人“坐下来,重头谈起这件事,慢慢习惯于这个没有了罗斯福的世界”。
罗斯福的私人葬礼在牡蛎湾一个朴素的圣公会教堂举行,威廉·霍华德·塔夫脱是受邀参加的五百名客人之一。阿奇,罗斯福解释说:“这是父亲的愿望,他的葬礼完全由那些他与之长时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朋友们操办。”在黑石酒店偶然相遇后,罗斯福与塔夫脱恢复了旧日的习惯,亲密而友好地通信,给彼此寄去自己演说的草稿,评论文章,分享对当下核心议题的看法。11月去探望住院的罗斯福时,塔夫脱高兴地发现,两人本质上都赞同,需要由一个国家联盟强化战后和平。罗斯福下葬那天,天空飘落着雪花,但在塔夫脱抵达教堂时,太阳出来了。“您是一位亲爱的朋友。”阿奇说道,牵着塔夫脱的手,引领他到前排的长椅上。虽然半小时的追思“不盛大,缺乏仪式感”,没有歌声与音乐,但就像一位吊唁者所观察到的,正是这种简简单单使其“令人非常动容”。
在吊唁者跟随灵柩上山,前往墓地时,村里的钟声响起。“墓地中新翻出的土已经被堆得像山一般的鲜花盖住。”根据旧式的“遗孀习俗”,伊迪丝没有参加葬礼。尽管她活到了87岁,但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爱过的人,那个人,她曾告诉罗斯福,自己“像一个从未恋爱过的女孩那样爱着”。
当罗斯福的灵柩被放入地下时,“一个孤独的人”,威廉·霍华德-塔夫脱“远离人群站着”,他轻声地哭泣。塔夫脱日后对罗斯福的姐姐巴妮说:“我想告诉你,我是多么高兴我和西奥多在痛苦的长期疏远后重归于好。如果他去世的时候仍对我心有不满,我将为之悔恨终生。我一直爱着他,珍藏着他留给我的回忆。”
1921年1O月3日的中午,威廉·霍华德·塔夫脱终于得到了他长期渴望的职位。首席大法官爱德华·怀特于去年5月去世,留下一个沃伦·哈丁总统非常高兴用前任最高行政长官填补的空缺职位。在奈莉和数十位老朋友见证的仪式中,塔夫脱宣誓,“执行正义,一视同仁,给予穷人与富人同等的权利”。记者们注意到,当朋友与同僚们“拥去祝贺他”时,“著名的塔夫脱微笑”让人难以抗拒。仪式过后,塔夫脱与奈莉和其他法官以及家人参加了白宫的招待会。“这是我生命中最伟大的一天。”这位美国新任首席大法官宣布道。
“美国人民欢迎塔夫脱总统的新角色,”《华盛顿邮报》第二天的社论报道说,“他们的良好祝愿不仅源自对塔夫脱智慧与公正的信任,也源自对塔夫脱本人的喜爱。他在全国的受欢迎程度从大约十年前的那一天就一直有增无减,那个时候,政治战争的时运非常不利于他,但他面带微笑,达观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没有让失败腐蚀他的性格或压垮他的精神。”
公众的信任没有错付。在塔夫脱干练的领导下,“古董式的”法庭流程被理顺、“提速”,极大地改善了“整个联邦法庭系统”的正义传递。通过自己的“伟大技巧和耐心”,塔夫脱最终从国会获得资金,建造独立的最高法院大楼,让法官们从“参议院的旧大厅”中搬到古典主义风格的大理石建筑中,这座建筑时至今日仍为华盛顿添彩增色。如同塔夫脱猜测的,首席大法官这个职位要比总统更适合他的思维与脾气。工作有成、家庭幸福的塔夫脱开始成功地节食与锻炼,他的体重降至不到112公斤,这是他这个身材体积的合理体重。然而,多年的肥胖症还是损害了他的健康。l930年2月3日,不断加重的心脏问题迫使他辞去最爱的工作。一周后,奥利弗·温德尔·福尔摩斯法官代表同事写来信说:“我们仍称您为首席大法官,因为我们无法放弃这个称呼,在过去这些年,我们一直以此来认识您,我们如此敬爱身为大法官的您……您以全新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完成工作的巨大潜力,安抚棘手状况的幽默,获得各方以及同僚爱戴的、金子般的心灵,让我们的任务快乐而轻松。”
1930年3月8日,就在离开法官席一个多月之后,威廉·霍华德·塔夫脱去世。奈莉·塔夫脱,她灾难性的病倒曾使丈夫失去了最有价值的盟友,以公众永远无法领会的方式改变了丈夫的总统任期。她又生活了十三年,在82岁生日前夕离世。
在20世纪20年代与30年代,McClure's最初的成员们继续庆祝彼此的生日。这是“牢不可破的友谊”,艾达·塔贝尔惊叹道,尽管在1906年痛苦地决裂,但这个核心团队无法永久地疏远彼此。在塔贝尔看来,“友谊不是破裂了,而是被打断了”。年复一年,“这帮旧人”聚在一起,唤醒“一百个,甚至一千个记忆”,回到他们生命中最有成就的时光——那个他们都真的相信理想主义的时代,用雷·贝克的话说,他们在“拯救世界”。在激情与乐观精神的支持下,他们“耙粪,但不是为了毁灭,而是由衷相信理性与进步”;他们信心满满地批评这个世界,认为自己一旦获得理解,罪恶很快就会被纠正。贝克后来对林肯·斯蒂芬斯承认说,他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有多么“老于世故”。
在每一次集体的生日庆祝会上,那时已经七八十的山姆·麦克卢尔总是“夜晚之星”。他带着魔力地讲起自己的历史——他贫困潦倒的青年时代,在周薪只有12美元时与海蒂的婚姻生活,他“冲击出版业神圣城堡”的最后胜利——他的听众们被迷住了,仿佛头一次听到这些故事。塔贝尔高兴地看到,麦克卢尔的“旧时火焰”突然燃烧起来。
“我们心醉神迷地坐在那里”,她写道,麦克卢尔“详细阐述最新的热情,而我们一如既往惊奇于这个人永恒的年轻活力,生活无法熄灭他的火焰”。
在约翰·菲利普斯无法参加一次聚会后,塔贝尔写信告诉菲利普斯,大家多么想念他,他们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是那个让McClure's的“激情稳定而永远燃烧”的人。菲利普斯对雷·贝克坦诚地说道,重温“那个我们一起经历的冒险,就像一种身体的伤痛——不是因为你我和其他人,而是因为这个国家,因为那些报道并解释何为善、何为理性、何为进步主义的尝试看上去丢失了,被遗忘了”。然而,他仍希望前方有另一个“觉醒时代”,新一代记者对“曾经似乎是一项使命、一项号召”的工作萌生兴趣。
七年前,我开始写作这本关于西奥多罗斯福和进步主义时代的书,而写作本书的愿望早在四十年前就萌生了,那时我正在教一门关于进步主义的研讨课。在历史上,美国曾发生过几次脱胎换骨的显著变化,一个变革的国家就在这些屈指可数的变化中隐然浮现,19世
纪末20世纪初就是这样的时代。西奥多罗斯福被认为是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之一,他是少数几个没有被革命、战争或全国性大萧条这些深重的国家危机所围绕,却仍然获得如此盛誉的总统。
无可否认,罗斯福当年面临着一个潜在的恶性危机,一个同军事冲突或经济崩溃一样具有广泛影响的危机。在工业革命后,贫民和富人之间出现了巨大的鸿沟,普通人维系日常生活日益艰难,中产阶级感到备受挤压。等到罗斯福的白宫任期结束时,期待改革的情绪已弥漫全国,带来了一种新的总统管理模式和一种政府与民众关系的新愿景。一系列反托拉斯诉讼获胜,若干法律法规得以通过,它们被用来管制铁路、强化劳工权益、抑制政治腐败、制止公司提供竞选活动献金、限定工作天数、保护消费者免受不安全食品和药品的危害、为美国人民保存大片的自然资源。政府应该尽可能少地干涉民众的经济和社会生活——对这种自由放任主义的倡导长期以来影响着美国国会,而罗斯福是如何设法鼓动这样的国会批准这些综合性措施,这是最能坛”——这是他自己杜撰的一个说法,用以描述总统职位能提供的全国性平台,它可以塑造民意和组织行动。在罗斯福就任初期,《展望》总编莱曼阿博特与一小群朋友聚在总统行政办公室的图书馆,为罗斯福即将向国会发布的演讲草稿提供建议和批评。“罗斯福刚完成具有鲜明道德特征的一段,”阿伯特回忆道,“他突然停下来,在转椅上转过身说:‘我想我的批判者会把这称为布道,可是我有这么好的一个讲坛啊。’”从这个讲坛起步,罗斯福致力于开展全国性的运动,利用政府行为将道德框架植入现代美国不受任何约束的成长中。
罗斯福从一开始就懂得,这个任务的完成有赖于同记者们建立强有力的互惠关系。他与他们称名道姓,邀请他们进餐,在午间修面的时候接受他们的提问,在结束一天工作后签署信件时,欢迎他们作陪,并在白宫西翼为他们安排了一间专用房间,这是第一次有总统这么做。他定期走访全国期间,记者受邀登上他的私人车厢。在每一个乡村火车站,罗斯福用朴素的言辞、名言警句和直白的道德诉求,触动聚集而来的民众的内心。随行记者将罗斯福的话语传向全国。这种与媒体不同寻常的融洽不单源于算计。从幼年开始,阅读之于他就已如同呼吸。在成为总统之前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罗斯福本人就是作家和历史学家。他熟知作家并尊重他们。他与记者们的关系确实是同志式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探究罗斯福与媒体的关系时,最吸引我的是他同一群记者建立的不同寻常的多样联系,这些记者包括艾达塔贝尔、雷斯坦纳德贝克、林肯斯蒂芬斯、威廉艾伦怀特等人,他们都就职于当代最具影响力的进步主义刊物McClure。S.S.麦克卢尔是这本杂志的出版人兼主编,他永无休止的热情和疯狂精力为McClure注入了“灵感激起我兴趣的问题。我很快确信罗斯福领导力的精髓在于他大胆运用“白宫讲的火花”,甚至当他忍受周期性精神失常时也是如此。当被问及该杂志背后的方法论时,麦克卢尔的回答是“故事为王”。他希望他的作者在开展调研之初不要带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从而引领读者去经历自己的发现之旅。当作者们亲自了解到肆虐于工业革命之后的社会与经济不平等时,他们也完成了对整个国家的教育。
后来这些富有调查精神的记者盗用了罗斯福发明的“耙粪者”一词,当作自己的“荣誉勋章”。他们带来了一系列的揭露报道,将联结政治与商业的隐秘腐败网络公之于世。麦克卢尔的竞争对手们很快采用了相同的准则,给予记者们所需的时间和资源,让他们得以写出充分延展并深度研究的报道,这创造了公认的新闻黄金时代。这代优秀记者共同带来了一种新的调查报道模式,为创造美国总统真正的白宫讲坛提供了必要条件。“说进步主义精神是一种典型的新闻精神也未嫌夸张,”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施塔特说道,“它的独特贡献在于打造了具有社会责任感的记者兼改革家。”
在研究过程中,最让我困扰的可能是罗斯福选定的白宫继任者威廉塔夫脱,我发现他是一个比我意识到的更富同情心的人,即便他也有缺点。有关学术研究长期都在关注1912年那场苦涩选战中两人关系的破裂,却忽略了他们持续整个职业生涯的互惠友谊。在罗斯福执政期间,按照他自己的打算,塔夫脱起着内阁核心人物的作用。在职总统为自己的竞选四处奔走被视为有失体统,所以在1904年的总统竞选期间,塔夫脱充当了罗斯福的主要代言者,作为任务最为繁重的发言人在各地巡回,解释总统的立场并为之辩护。当总统离开华盛顿较长时间时,被认为担任“执行总统”的是战争部部长塔夫脱,而非国务卿或者副总统。当罗斯福被问到他不在时如何管理各种事务,他悠然自得地回答道:“哦,一切都没问题的,我留下塔夫脱坐在锅盖上了。”
早在塔夫脱1908年当选前,罗斯福就已经透露出希望塔夫脱成为继任者的热切愿望。他认为整个国家没人比塔夫脱更适合做总统,他也相信唯有塔夫脱能够继承他的衣钵,推进积极的道德领导和进步主义改革。然而当罗斯福开始为期一年的非洲探险,由塔夫脱掌舵美国
期间,他开始怀疑塔夫脱是否能够胜任这个职位。虽然塔夫脱具备各种令人钦佩的品质,并愿意为罗斯福的进步主义推动立法并扩展它,但作为一位公众领导,他最终失败了。这次失败昭示了白宫讲坛在总统领导中的关键作用。
自担任总统伊始,塔夫脱与记者的关系就起起落落。他从未能寻求到记者们提供的建议,也无法让媒体统一口径来宣传他的立法目标。作为一位前任法官,他认为自己的决议能够为自己代言。最终,塔夫脱承认未能像他的前任那样使媒体参与进来,这给他造成了阻碍。在离职后,他坦承在利用白宫讲坛方面“玩忽职守”。塔夫脱未能让整个国家了解他的政策与计划,他只是“不像罗斯福那样打造新闻”。罗斯福阐明自己的想法,向媒体成员传达感受。塔夫脱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性格问题。
我的探究过程最终让我意识到,我要讲的故事有三条相互交织的脉络。一个是罗斯福的故事,他在国民生活中扩展政府作用的改革运动需要总统角色本身的转变。第二个是威廉霍华德塔夫脱的故事,他的才能和技巧在罗斯福当政期间发挥的作用比人们通常理解的更为重要。然而,当他担任总统时却发现自己迷茫失措,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性格上不适合本故事的第三条脉络——白宫讲坛,这是他的前任得以成功的关键。
正如S.S.麦克卢尔深刻理解的那样,“民主的生命力”依赖于“公众对复杂问题的了解”。在McClure处于巅峰的时候,哲学家威廉詹姆斯注意到,麦克卢尔麾下深具调查精神的记者和其他优秀刊物的同行们,已开始执行“提升民主声调的任务”,鼓动民意。
“我最大的期望是下面的故事可以带领读者走过自己的探究之旅,更好地了解究竟要付出什么,才能召集公众并开展行动,使我们的国家能更加贴近它古老的理想。”当麦克卢尔思考着为20世纪转角的美国所经历的伤痛寻找一个治愈方法时,他这样告诫读者,“没人在这儿,只有我们。”
多莉丝·基恩斯·古德温编著的《罗斯福与塔夫脱》以西奥多·罗斯福与威廉·塔夫脱这两位曾经的美国总统之间的深厚友谊、友谊的破裂,以及罗斯福如何利用“总统”这个“天字第一号讲坛”,“与具有调查精神的记者形成了复杂、颇具争议的伙伴关系,最终在整个国家面前清晰地呈现出一个进步主义的愿景”为线索,给我们展示了一系列美国进步主义时代的总统与媒体人的生平、爱情、奋斗、拼搏的故事。这一系列的故事,构成了罗斯福、塔夫脱以及新闻业黄金时期的那些优秀媒体人——诸如麦克·卢尔、艾达·塔贝尔、约翰·菲利普斯、雷·贝克、林肯·斯蒂芬斯、威廉·艾伦怀特等“耙粪者”——的立体的人生与事业,穿插描述了个人友谊、同志情谊以及总统大选、战场、殖民地、罢工、暴乱、巨型托拉斯、贪腐以及劳工问题、“下层”民众生活的客观面貌——甚至“白宫”如何变脸成如今我们看到的模样、我们喜爱的玩具泰迪熊是如何被发明的这些故事,都尽在其中——从而立体地告诉我们,“这才是(当时的)美国”。
普利策奖获奖作家多莉丝·基恩斯·古德温再次以《罗斯福与塔夫脱》一击而中,它透彻全面、行文流畅地描述两位总统,以及报道两位总统、揭露政府与工业丑闻的记者们……在这本大部头著作中,她的天才之处在于选定三条叙事线路,并将它们编织入对那个时代的、具有可读性的综合研究中……《罗斯福与塔夫脱》是对我们历史上一个动荡时代不同寻常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