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三周前的那个星期五。
那天,一男正在图书馆前台整理人们归还的书籍。
每天早晨八点半上班,打开馆内的电器设备,开启电脑,准备开馆。图书馆九点开馆后,他就待在前台处理来馆人员的借出归还手续,然后整理归还的书籍,把它们放回书架上,结束一天的工作。图书馆没有外界的喧嚣,时间静静地流淌着。一男很喜欢这一点。
“那个……不好意思。”
一个瘦削的青年对他说了句话。他一头乱发状似枯草,脸上的胡楂邋邋遢遢,运动衫的领子松松垮垮。看上去像个复读生,或靠打零工为生的无业游民。只见那个青年强忍住一个哈欠问道:
“能让人变成有钱人……的书,在哪里啊?”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
一男有些为难地回答:
“伤;是说…”“如何变成有钱人’的实用书籍吗?”
“对。就那种书。”
“这个嘛……最有代表性的应该是比较富人和穷人的畅销书,和犹太大富翁的名言集锦吧。还有些比较奇怪的,像那种改用长钱包,收集黄色摆设改变风水,或者跟有钱人结婚之类的方法书也有不少。”一男本着图‘B管理员必备的职业风范淡定地回答,“二楼经济类图书的B书架有很多那种书,你去找找吧。”
瘦削的青年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点点头,随后转身走上台阶。
一男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个人读了“经济类图书B书架”上的书,真的能变成有钱人吗?世间充斥着“变成有钱人的书”和无数的畅销经典。读了那些书,真正变成有钱人的人又有多少呢?
尽管如此,每天还是有许多人借走那些“变成有钱人的书”,就像来寻求宝岛的地图。可是谁也没有发现,那个岛上根本没有宝藏(或早已被他人掘走)。
下午五点。图书馆响起懒洋洋的钟声。
一男穿上呢子大衣,把东西收拾进小背包里离开了图书馆。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坐了三十分钟电车,在一个安静的车站下车,到站前的牛肉盖饭店简单解决了晚餐。随后沿着昏暗的河堤走上十五分钟,来到了一家巨大的面包加工厂。
一男在排列着细长储物柜的更衣室里换上白色工作服,戴好口罩,往头上套了一个塑料头套,紧接着便走到传送带前,将不断输送过来的面包材料揉成面包的形状。中间休息一个小时,继续与传送带上的面团搏斗。永无休止的单纯作业、令人胸闷的酵母气味,以及难以抵御的睡意让他头脑昏沉。他渐渐觉得自己变成了面包,而面包则取代了自己。
两年前,一男的弟弟失踪了。 弟弟抛下妻子和两个孩子(开朗的两兄弟)突然消失了。祸不单行,弟弟还欠着三千万日元的债务。一男得知这一消息后,主动承担了那些债务。因为双亲经济并不宽裕,家里也没有值得依靠的亲戚。
一男的妻子和老丈人一家也表示愿意施以援手。“别担心,我父母就是你父母。有困难就尽管去找他们吧。”妻子说。但一男拒绝了,因为他不想给妻子和她的父母添麻烦,同时也为弟弟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所以他无法向任何人寻求帮助。
那之后的两年,他并不想回忆起来。
他在家中与妻子争执不断。冲突的契机全是跟孩子和家务有关的琐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问题的源头其实都是“钱”。虽然彼此都极力回避那个话题,但问题无疑就在于此。半年后,妻子带着他们的女儿离开了这个家(妻子在百货商场工作,自己也有一定收入)。然后就是一年半的分居生活。
为了偿还债务,一男白天在图书馆工作,晚上则在面包工厂的传送带前做兼职。这样每月下来能有四十万日元的收入。留下妻子、女儿和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二十万日元用来还债,连本带利还清需要三十几年。
朋友对一男说,不是还有更快的赚钱方法吗?一男心里也明白。只是这种不分昼夜的生活却能让他无暇关注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悲剧。他将眼前的所有时间都投身于劳动中,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正在折磨自己的“金钱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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