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像是中国文学史上一朵尽情绽放的“孤独之花”,大放异彩的背后,是诗人的孤独。但这种孤独,不是离群索居的寂寞,不是自我封闭,而是自由灵魂的飞扬,真实生命的敞亮。今读唐诗,日常生活中的伪装、苦闷和焦虑亦得以被这种孤独之美净化……夏昆编著的《在唐诗里孤独漫步》从诗人的经历、创伤、影响等角度,以品评的口吻对每个诗人进行中肯而不失趣味的介绍,撩起经典的面纱,让诗人从诗中走出来,走进我们的生活。在唐诗这座壮阔的江山里,有李白杜甫的高峰,有元稹白居易的长河,有王维孟浩然的田园山水,有杜牧李商隐的灵光冷却,还有柳宗元刘禹锡的贬山谪水,贾岛孟郊的冷涩清泉……
“诗人是人间最孤寂者”(朱光潜),但伟大的诗人却从没有放弃对自由灵魂、自我价值的追求,这话尤其道出了唐代诗人群像。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悲壮地抒发出一种积极进取、得风气之先的伟大孤独感: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则表现出一种恬静优美的孤独之境:李白的《独坐敬亭山》表达了“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饱满的心:柳宗元的“独钓寒江雪”则肯定了对自我价值的认知……就是这样,唐诗艺术化地记录了诗人们本真生命的一次次敞亮。
《在唐诗里孤独漫步》作者夏昆,起先把唐诗放回历史的大背景下去读,以唐诗发展的轨迹为线索,突破传统,结合音乐、电影等审美对唐诗进行知识性解读;每篇又从诗人的命运沉浮、人生际遇、作诗缘起及影响等角度,对诗人进行中肯而不失趣味的介绍,最终撩起时代的面纱,让诗人从悠远的作品中走出来,走进我们的生活。
稀里糊涂的文字狱
严格意义上讲,唐代是一个相当开明的朝代,终唐两百多年,没有一个文人因为文字而被砍头,即使像杜牧在《泊秦淮》中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暗示唐代将走上陈朝灭亡的老路,疯狂攻击现政府,也没见被人抓住说大逆不道;李商隐在《马嵬》中说“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毫无遮拦地调侃唐玄宗与杨贵妃,也没有像别的朝代一样马上被定为“大不敬”,抄家、充军或者诛灭三族。但是,这也并不代表文人写作就没有禁区,专制社会总有很多微妙的敏感话题,而涉世不深者一旦涉及,引来的很可能就是滔天大祸,立储问题就是这些敏感话题中的一个。
专制社会,天下为家,君主视天下为私产,统治权传子而不传贤。暴力争夺、阴谋篡取成为中国古代改朝换代的基本方式。为了争夺权位,父子相残,兄弟操戈层出不穷。天授年间,许王李素节和泽王李上金同被诬告,被抓到京城准备处死,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家办丧事,李素节对左右说:“能够病死是多好的事情啊,还有什么必要哭呢!”隋末,越王杨侗在被王世充缢杀之前,遗言:“从今以去,愿不生帝王尊贵之家。”一语道破其中的惨毒。
高祖李渊即位之后,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但是当时秦王李世民羽翼已经丰满,成为争夺太子之位最强的力量。终于,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兄屠弟,李建成和李元吉家属均被诛杀,接着连李渊也不得不将皇位让出,当了唐朝第一位太上皇。
李世民即位之后,立长子李承乾为太子,随着时间推移,又对太子多有不满,而喜欢魏王李泰,李泰知道之后,也极力活动,想谋求太子之位,终于导致太子被废。《旧唐书》记载:李泰知道太子被废的消息之后,喜滋滋地去找父皇,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如果当了皇帝,死前我就杀掉我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晋王(李治)。”唐太宗竟然信以为真,把这话告诉了褚遂良,褚遂良说:“魏王一旦当了皇帝,成为天下的主人,哪里有杀自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晋王的道理?如果陛下一定要立魏王,就必须为晋王寻找一个好的安身之地。”此时被废的太子李承乾也上书说:“我已经当了太子,难道我还有什么别的欲望吗?只是因为魏王相逼,无奈之下才做了傻事。陛下如果让魏王李泰当太子,就正好落入了他的圈套。”
此时唐太宗才如梦初醒,说:“我如果立李泰,就意味着太子之位是可以凭借手段得到的。立李泰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治都不可能活下去;立李治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泰就有可能保住性命。”于是,当初根本没有竞争实力的晋王李治,在鹬蚌相争之中渔翁得利,被立为太子,后即位,就是唐高宗。
有了父亲弑兄杀弟的先例,加上自己的亲身经历,高宗李治对立储问题十分在意,如履薄冰,希望避免悲剧再次发生,而恰恰就在这个关头,王勃却干了一件触龙鳞的傻事。
当时诸王经常以斗鸡为乐,王勃闹着玩,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檄指的是檄文,是古代战争中宣布对方罪状,表明讨伐原因的文章,用现在的观点来看,王勃充其量也就是恶搞而已,可是这篇文章让高宗看到之后,却触动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很自然就联想到了太宗和自己面临立储问题时发生的一系列惨祸,于是高宗认为王勃“离问诸王”,将他赶出了王府。
遭遇了第一次挫折之后,王勃傲慢随意的性格似乎也没有多少改变,很快又做了第二件傻事。
咸亨三年(672年),王勃在友人的帮助下,谋得虢州参军之职,任职期间,有一个叫曹达的官奴犯罪,王勃将他藏匿了起来,后来怕走漏风声,居然将曹达灭口。事发之后,王勃被判死刑,好在遇赦,没被处死。后来有专家怀疑此事可能是同僚陷害,原因是嫉妒王勃才华卓越。这次大祸,不仅使王勃的仕途宣告终结,甚至还连累了他的父亲,其父王福畴因为儿子犯罪,被贬为交趾(现越南河内)县令,远谪南荒之外。
上元二年(675年)秋,王勃前往交趾探望父亲,路过南昌。南昌长江边上,有一座由高祖李渊第二十二子、滕王李元婴修建的楼阁,后人称之为滕王阁。李元婴在修建这座楼阁的时候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座楼阁将永远地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年轻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提起滕王阁,不会有人想起李元婴,而只会想起王勃,还有那篇名垂千古的《滕王阁序》。
礼岂为我辈设邪?
从王勃大大方方接过纸笔的那一刻起,阎都督就开始后悔了。
南昌的滕王阁是原滕王李元婴所建,到高宗时,楼台已经朽败不堪。当时在此任职的都督阎伯屿便重修了滕王阁,为了纪念这一盛事,阎都督便请来了当地的名流,在重阳日会聚一堂。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照例是要写文章来纪念此事的。几百年后的滕子京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重修了岳阳楼,并请人作文,于是范仲淹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阎伯屿跟滕子京不同的是,后者是光明正大直接请范仲淹作文,而他却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
这次宴会的目的,除了庆贺滕王阁重修成功之外,更重要的是阎都督想借此向大家夸耀他女婿的才学。因此,在宴会之前,他就嘱咐女婿事先做好了一篇序文,并叫他背熟,打算在席间当作即兴所作来给大家看。宴会上,大家坐定之后,阎都督命人拿出纸笔,假意请各位为这次盛会作序。一千多年后,学者吴思写了一本书叫《潜规则》,指的是那些上不得台面但是大家又必须遵守的无形的规则,其实,潜规则在一千多年前就早已存在了。因此,当下人将纸笔奉到自己面前请自己作序时,在座的宾客都假意推辞,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天的潜规则就是:文章是阎都督女婿的,如果自己不知深浅接过来,就是极度的无礼。
但是,年仅二十多岁的王勃显然没有明白这潜规则,当纸笔传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居然没有推辞,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满座皆惊,阎都督更是怒形于色,拂袖离席而去。
王勃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落笔便写,阎都督在帐中总觉得心下不甚了然,于是叫家人去看王勃写的什么,随时向自己汇报。一开始,家人报说:“他落笔先写‘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都督冷笑说:“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过一会儿,家人又来报:“他现在写的‘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都督收起了轻蔑的笑容,沉吟不语。许久,家人又来报:“现在写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都督大惊:“此真天才!当永垂不朽!”于是从帐后出来,宾主尽欢。
宴会结束的时候,阎都督肯定没有当初的悔意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列在《滕王阁序》里(都督阎公之雅望,綮戟遥临),与这篇文章一起传之千古而不朽的话,他也许更会庆幸今天邀请王勃的举动,更会庆幸王勃的无礼,因为如果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和大家一样世故,对潜规则了然于胸,就不会有今天的盛会,更不会有这传世的杰作了。
西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为人豪放不羁,《世说新语·任诞》中说,阮籍的嫂子回娘家,阮籍竟然不顾男女之大防,去跟嫂子告别,当别人讥讽他不懂礼法的时候,阮籍反唇相讥:“礼岂为我辈设邪?”P6-9
公元七世纪的世界正处在一个剧变的时代。当时的欧洲还在蛮族入侵的噩梦中沉睡,处于中世纪的黑暗中;拜占庭发生福卡斯政变,两年以后,发动了与伊朗的战争;穆罕默德在七世纪初从麦加徙往麦地那,这次迁徙被称为“徙志”;与此同时,曾经盛极一时的波斯帝国日益衰落,终于在七世纪初被阿拉伯帝国消灭。在中国,公元618年,十五岁的隋恭帝杨侑,在即位只有半年之后,被李渊废为希国公,之后不明不白地死去,隋朝灭亡。
历史有时候总是惊人的相似。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扫平六国,履至尊而制六合,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王朝——秦朝,他自称始皇帝,并且规定其即位者依次为二世、三世以至无穷,但是,秦朝仅仅存在了短短的十五年时间,就被刘邦推翻,这个伟大而短命的朝代只是充当了更伟大的朝代——汉朝的开路人。公元581年,隋文帝杨坚派大将韩擒虎,几乎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消灭了最后一个割据政权陈,结束了长期的分裂局面,建立了隋朝。可是,秦朝的历史再次重演,隋朝只存在了三十七年时间,就被唐朝所代替。
唐朝存在了二百九十年,在那之后至今的漫长时间里面,唐朝这个词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象征着那个中国人最奔放最诗意最潇洒最自信的时代。一千多年后,一支摇滚乐队还以“唐朝”命名,在他们的主打歌《梦回唐朝》中,他们唱道:
菊花古剑和酒
被咖啡泡入喧嚣的亭院
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的月亮
开元盛世令人神往
风
吹不散长十艮
花染不透乡愁
雪映不出山河
月圆不了古梦
沿着掌纹烙着宿命
今宵酒醒无梦
沿着宿命走入迷思
梦里回到唐朝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男耕女织丝路繁忙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纸香墨飞辞赋满江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豪杰英气大千锦亮
——唐朝乐队《梦回唐朝》
诗、酒、剑,成为唐朝最重要的三个关键词,这三个词像一个三角形的箭头,指向通往艺术与美的最高境界。当唐朝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同时,我们却越来越清晰地看到那个时代的浪漫与潇洒,自信与豪放,甚至清晰地听到只能属于那个时代的人的笑声与哭声,看到他们的命运沉浮、人生际遇,完全归功于一个具有魔力的词,这个词在那个时代逝去之后,几乎成了汉语词典中最富神奇魅力的一个词语,它就是唐诗。
夏昆于成都
后记——相信永恒
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刚上高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郑重地拿出了一个崭新的作业本,用直尺从中间把本子分成两半,右边抄宋词,左边抄唐诗,抄的第一首诗就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一个本子,用来写下或者抄录自己觉得最珍贵、最美丽的东西。有的人抄流行歌曲,有的人抄琼瑶小说的片段,有些人抄美丽的散文,那个本子是那时候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其重要性远远超过了课本或者其他书籍。我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课文,诗词的世界居然是如此丰富、如此美丽动人,于是我决定我必须拥有一个自己的诗词的世界。我想,《在唐诗里孤独漫步》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写的。
后来上了大学,再后来参加了工作,教中学语文。惭愧的是,执教十余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对诗词颇有了解甚至理解,直到这次写作,才知道自己了解的,也许只是沧海一粟。
有了自己的博客之后,经常写些闲散文字,也断续写过几篇唐诗宋词的解读文字,几个朋友看了,撺掇我干脆写一本书,于是,就有了这本《在唐诗里孤独漫步》。正式开始写作的时间是3月2日,到最后截稿,刚好四个月。但是,这四个月却是浓缩了从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到现在的二十年。
即使是同一条旅游线路,不同的人看到的风景肯定都是不同的。前人之述备矣,区区十余万字,别说不可能成为系统,就连浮光掠影都勉为其难,我只是记述下自己喜爱的风景,每个人的口味都有所不同,至少看这本书,也许人们能知道我个人比较偏执的口味吧。
以前随意写宋词的时候,阿肯就说我似乎比较偏爱豪放词,我自己检视一下,似乎也的确是如此。那时候并没有找到原因,但是写唐诗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了自己偏爱的缘由。
文字是属于时代的,而后人往往也从以前时代的文字来揣测甚至透视那个时代,然后再来与自己的时代做对比。而在唐诗的江山中,我看到的就是中国历史上很少见的一个充满自信和豪迈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精神,在发黄的一本正经的史料中是很难看到的,只有在诗歌这种充满灵性和血性的文字里,我们才能感受到那久已远去的辉煌和灿烂。
所以,在写作这些文字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深地感觉到,我不是一个讲述者,而是一个瞻仰者。透过那些文字和语词,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曾经属于过我们的时代,一个我们曾经拥有过的伟大时代的伟大精神,这精神,就是境界。在《境界是最伟大的意义》一章中,我曾这样写道:
“从四杰开始,诗歌摆脱了齐梁时期的卑微和猥琐,摆脱了臣妾式的献媚和调笑,成为精神的载体,成为思考的翅膀。长久以来覆盖在诗歌身上浓浓的脂粉气终于开始淡去,一种逐渐靠近上苍和大地的诗歌开始出现。”
这里说的不仅是诗歌,其实也是人。当人开始仰望苍天思索时,曾经的蝇营狗苟被抛在身后,现实的功利被淡忘,人们开始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超越于当下的欢乐幸福、悲哀痛苦之上的;人们开始相信,这世界有一些普世的维度和标准,即使不为当下接受,但是它必超越广阔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而不朽。而为了这些,放弃甚至牺牲当下,是值得的。
而这种境界,现在更多地被认为是“不切实际”,可是,一个人如果太切实际,必然是恶俗的,而一个民族如果太切实际,则必是堕落的。
于是,突然感觉,四个月的写作,越来越像在写一首挽歌,悼念一个时代,悼念一种精神,悼念一种境界。或者说,四个月的写作,也是一种升华,那些美丽的诗句,让我知道那些能够超越自身以及周围环境的东西,这种升华使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想起那个当时崭新的作业本,也使我联想到也许曾经和我一样都有过那样的珍爱和激动心情的人们。于是,诗歌的精灵张开翅翼,穿越漫天的风沙和深邃的时光隧道向我飞来。
终于,我相信,这世界上,的确有永恒。
夏昆
2014年12月
夏昆和他的朋友们是一群“永远都走在路上”的教育行动者。——钱理群
作为中学语文教师中出色的一员,夏昆涉猎广泛,举凡唐诗宋词,摇滚与电影,他都有比较深入的理解与出色的感悟。让我们看看他如何在唐诗的江山里遨游,在宋词的温柔乡中陶醉。——冉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