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李公顺将他的思维他的视野他的情感广而大之到八百里沂蒙山中了,他说他将以此为精神依托来进行他的下一步文学创作。当然,祊河是他具象的家园,沂蒙山则是他向国人乃至世界炫耀的精神家园了。在《意象沂蒙山》中,作者把自己融入了沂蒙山的伟大历史中,为其歌,为其哭。那些只有沂蒙山才独有的意象,他烂熟于心,所以他写起来便得心应手。就是为了写作这一篇散文,作者在沂蒙山中的红色经典和人文历史景点中反复穿越,曾经组团寻访沂河,寻访枋河、汶河、蒙河、浚河等,并出版了有关沂蒙山红色景点的《红色之旅》一书。诸如此类的文章还有《蒙山之北是“崮乡”》《一棵树的消失》《古道马陵》等。沂蒙山是沂蒙人民在革命战争年代打造的一个红色品牌,一面红色的旗帜。李公顺之所以用《意象沂蒙山》一文作为该书的名字,用意大抵如此。今天,我们在谈论公顺的时候便有了这样的信心:他之后是会把更多、更深的人生感受传达给我们,让我们来一番新的艺术享受的,让我们像他一样了解沂蒙山,熟悉沂蒙山。
《意象沂蒙山》是一部散文集,作者李公顺生在沂蒙,长在沂蒙,将沂蒙的阳刚和柔美巧妙的结合在一起,形成和谐的画卷,这部散文集写的都是沂蒙山水的本真本韵。本书共分“我的沂蒙山与河”、“春风屠苏李家谱”、“亲情难忘”、“人与自然”四部分,共收入近期创作的散文近作五十篇。
意象沂蒙山
八百里沂蒙山就像一本厚厚的大书。怎么翻也翻不完,怎么看也看不尽,怎么记也记不全。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又不是我的脾性,于是,我只能用我的脚步去丈量。用我的思维去想像。就因如此,我无意中投入了她的怀抱,倾听着她铿锵的心音,体味着她母性的温馨,使我心软腿软,让我的灵魂再也收不回来。
山道-山谷-山里人家
山里穷,山里的百姓苦,苦在生活。可他们不觉得,他们是知足者。这是一个山外人乍进山里的第一感受。
“大爷,你们凿石头往山外卖呀?”一进山我就看到山民们用钢钎往裸露的岩石里夯,成排成排地夯进去,一块块的长条岩石便从母体上分离开来。
“不好往外运的,乡里号召我们修路,家家户户都分了一段路基呢。”
这时回过头看来时的路,玉带似的山路全是用长条石铺就的。山路一步步高升,从老乡家借来的自行车根本就不能骑,便准备放到附近的人家。老乡说,上山推着也不累,下山的时候还可以骑骑。经证实,朝拜沂蒙山最虔诚的方法,只能用自己的脚一步步去量,任何取巧的工具都是无济于事的。就像这次推着自行车上山,又推着下山一样,因为我从山上下来时,己是黑咕隆咚的深夜,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尽管有皎洁的月光照耀,断不能骑上自行车轻松一步,免得拿自己的生命去逞能好强。
再往前走便没有路了,山前、山后、山旮旯里,一家一户的房子孤零零地丢在那里,如山上已晒干的蘑菇一样没有一点色泽,给人一种“窝”的感觉。山里人家稀罕,稀罕得他们看我的眼神一如我看他们的眼神。我背上的背袋、保温的不锈钢水壶和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都成了他们指指戳戳、叽叽咕咕的话题,以至于我走出很远他们还在疑惑地瞅着我。
自行车限制了太多的人身自由。山路边有一玉米秸垛,将车放其边上试图再覆上玉米秸遮盖,忽有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抬头茫然寻声,就在我头上的悬崖边有一间草房,一中年妇女和一姑娘看着我的举动发笑:“没人偷你的自行车,俺家的也放在路边呢。”顺她的手指方向看去,路边果然有一辆自行车,自己不觉脸红耳热,道谢两声便往山顶爬去。
如今,我真正地走进大山,走进我久慕的沂蒙山里了。在大山的腹地,我绝对不会再去为家乡的一条小河一道山岭而激动而狂呼了,因为那一条条大河的发源地就在我眼前的大山中,无数条涓涓的细流汇集成溪流,“哗哗”的溪流奔涌出深山,像无忧无虑的孩子,一路嘻嘻哈哈地跳将出来,嶙峋的山石怎能挡住他们的出路,稍有缝隙便又挤将出来,昼夜不舍。它或许不知道纷繁的花红酒绿,还有那人世的炮火硝烟,年年岁岁,处变不惊,宠辱皆忘,始终以处子的姿态接纳投入怀抱的万物。我的母亲河——沂河就发源于这里,一条条的支脉将沂蒙山的山体刻画得郁郁葱葱,玲珑剔透。很久很久以前它尚处于混沌初蒙状态,但是它知道纳百川溶细流,才能滋润万物生灵,给苍苍凉凉的沂蒙山以生机,以雄浑,以活力。然而,没有沂蒙山,又怎么会有你呢?沂河!当我以全身的力气,饱满的激情登上沂山、蒙山的时候,我顿悟:沂蒙山不仅仅是造就沂蒙人憨厚粗犷性格的雄性的山,同时也是养育沂蒙人民、养育中国革命的母性的山。
迎着苍茫的山色我向蒙山的龟蒙顶攀登,身上的背包带己断,水壶已干,额头上大汗淋漓,脊背上汗渍斑斑。在我的前头,有一位挑担的山民,两捆上百斤重的山柴挑在肩上如履平地。此刻的我弓着腰双手扶地,艰难地抬头往山上看,看到的却是山民那一双大脚一步步扎扎实实地走近我,以至于我的视线里只有大山和山民的影子。这是一幅多么和谐的自然画卷啊!山的儿女们在大山中生活得无忧无虑,他们可以向大山尽情地撒娇,尽情地呼喊,尽管大山无语,尽管大山中回荡着的是自己。的声音,但他们知足,他们已与大山浑然一体不可分开了,他们离开山路就走不稳,走出山里会恍恍然的。
我企望着沂蒙山也认同我作为他的一个子民,可我没有勇气说出来,一条山路就阻挡得我的思想磕磕绊绊,何时能够顺顺溜溜?
崎岖的山路上有欢快的唢呐声袅袅飞来,夹杂着细碎的打击乐。循声望去,好长时间才从大山的折皱中蠕动出一条长长的送亲队伍,让你难以相信,疏疏落落的乡间野道上也会倏忽间冒出鲜鲜活活的灵性来,一路蜿蜒在山涧中,花花绿绿的嫁妆,为冬日的沂蒙山增添了些许古典的喜庆色彩。
爬山我从没有走回头路的习惯,除非“自古华山一条道”。我想,沂蒙山还不会像华山道那样令人心颤。然而,那一个夜晚,我却在沂蒙山中遇到了令我心颤陶醉的情景。尽管我没有领略过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和克罗拉多大峡谷的壮观,但那个有月的夜晚,我走在沂蒙山中的这条峡谷中同样痴迷于它,因为我无缘将其与前两者相比较。那就让我独自痴迷陶醉吧。
沂蒙山里有数不清的山谷,每条山谷都有讲不完的故事。故事是讲不完的,但是,如果我们走进沂蒙山中,不管春夏秋冬,不论白天夜晚,灵性的沂蒙山都会给你数不清的感觉,让你心驰神往。那天正是阴历初四,一钩新月悬在西天边,只是有些太早了,太阳的余辉还没有完全收尽,给我们制造了日月同辉的景象。我当时并没有发现那钩新月会那么慑人心魄,待到左突右冲的山谷终于斜向西南方向时,山谷两侧的山峰便齐齐地将月牙儿框住了,仿佛再也看不到它的游移和蠕动,就那样纹丝不动地挂着。我站在山谷中,目光被月牙钩住了。此时的天空除却那钩新月以外,不掺一丝杂云,有的只是月牙上下分别有一颗明亮的星星等距离地分列着。如果你能看到此情此景,定会惊叹那是纯粹的天设;置身于脚下的大峡谷,又会让你体味到大自然刻意的地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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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感受李公顺的感受
赵德发
我常常想这么一个问题:作家、艺术家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理由是什么?答案当然是多种多样的,但我一直把这样一个理由排在首要的位置:作家、艺术家以他特有的敏锐感受来感受世界、感受人生,而后用艺术的形式把那些感受传达给人们。
但这件事并不是每一个从事文学艺术的人都能做好的。几年前,外地一位画家到我居住的城市办画展,我去观看时,那位先生向我说:“这都是我对世界、对人生的感受,你好好看吧!”随后他忙着接待别人,我便认真看画。对美术我虽是外行,但画家所要表达的主要意思我还是能领略一二的。遗憾的是,这天我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看过那些公鸡、老鹰、夏荷、秋菊之类,实在也没觉出他对世界对人生有何深刻独到之处。
近几年,我读到李公顺的一些散文,便获得了另外一种感觉。这感觉就像我前不久在延安喝过的当地米酒:看起来好似咱们天天喝的稀粥,品尝起来却觉出了它的醇厚可口,而且尝过之后还让人回味、怀想。我之所以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公顺用他的感受打动了我。
读公顺的散文,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首先是他对天籁的聆听。人类来于自然,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而人类进入所谓的“文明”社会,却渐渐淡弱了与大自然的感情联系。尤其是居住在城市里的群体,钟表代替了日月星辰,空调机赶走了寒暑四季,楼房隔离了土地与生物……这实在是一种异化的生存方式。在大多数人以这种方式生存且怡然自得的情况下,保持对大自然的亲和与向往,注意聆听已经远离了我们的天籁之声,这恰恰是人类本色的显露。让我们看看这样一些题目:《北方的风》《聆听秋声》《雪意温柔》《美妙雨滴》《春芽如花》《体验月光》《美丽的枝头》《春雨的幸福》《秦地的霜》……就能清楚地看到李公顺在大自然面前的姿态。尤其难得的是,作者在写这类文章时,虽然也融入社会的内容,但更多的是从生存的角度、从生命的高度来体悟、来表现。“北方的冬天风景已经消失,平淡无奇和索然无味的是人的情绪,这时最富人情味的便是北方的风了。”这种独特的感受,也只有对人生的况味体会至深才能写出。欧阳修对“秋声”的感喟千年来拨动了一代代国人的心弦,而公顺今天再度聆听竟听出了新意。杨树林里的一个跟头,也让他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亲吻大地的快慰”;掉落在树下写作业的女儿头上的石榴果,在让尚不谙世事的孩子着急的同时,让我们看到的却是美好的自然景致不能长期留存的惋惜;即使数千里外秦地的寒霜,也让公顺生出了那么多的牵挂与温情……读这类的作品,我相信读者也是会感到快慰的,因为公顺的文章将我们的心与自然拉近了。
我们来于自然,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具体之处,那里有着我们的根。正因为如此,对故乡的眷恋是文学作品常见的主题,在公顺的散文世界中也是这样的。一条枋河,一条只是沂河支流的,我相信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都会读错的小小枋河,在公顺的眼里却流淌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内容,值得他歌他哭!于是,我们身不由己地走向了他的枋河,在他的指点下,看《枋河滩》,赏《枋河月》,并且执着地去《寻访枋河源》……当我们两脚湿漉漉地站在河边回头打量时会发现,我们也像作者一样深深地爱上这条河流了。这条河是公顺的,也是我们大家的。因为,这条河的另一个名字叫“故乡”。到这时,我们也就会和公顺一起感叹:《有个老家真好》!
故乡是与亲情联系在一起的。于是我们便欣赏到了公顺散文的另一些优秀篇章。让我最感动的是那篇《戴着无腿眼镜的父亲》。从这篇文章发表后被《散文·海外版》转载,又选入了多本中学生课外文学读物,并当作学生中考及大学预考的分析文章,便可以想到它的艺术层次。公顺描写的父亲形象是独特的,他“识几个字,在村里经常给人家写写对联,主持个红白事什么的,颇得村人的敬重”;“在村人眼里永远是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成天充满着自信”。这是以农村为背景的自尊的父亲。然而,他一进入城市,特别是进入儿子上学的学校,却既自信又自卑。父亲去给儿子送吃的,到了教室门口却没有向老师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反谎称自己也是老师,想听听人家讲课。作者用不足两千字的篇幅,就让一个戴着无腿眼镜的父亲形象高高地站在了读者眼前。这得力于作者对父亲的挚爱,也得力于作者在选材立意方面的功夫。
公顺对自然的描写充满了激情,对家族和亲人的描写也充满了温情和柔情。今年已是九十岁的父亲曾经数次因病住院,这从公顺的《父亲住院》和《与父亲牵手》两篇文章中可以看出,他能从父亲的眼神中就知道父亲想啥。他非常同情父亲,是因为父亲隐瞒了三十多年的小肠脱落症,在手术几天后便好了,使得他三十多年里重体力活不敢干;也是因为这个病症,使得老人稍远的地方都不敢去,就怕不知何时小肠突然脱落。即使对解放前为了混一口饭吃当过伪保长,后又怕解放后被无产阶级专政而逃亡东北的伯父,他写起来也是充满了同情。他说,对亲人和他人有一颗同情心,会净化自己的灵魂,同情多数时候会上升为热情的。相信读者在读完《春风·屠苏·李家谱》《阴差阳错李家宅》《风生水起李家林》这“李家三部曲”及《重返家园》后,就会对公顺的前辈们艰难地生存到如今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因为它从一个侧面折射了中国社会的巨变。此类的文章还有《大智若愚尚桂林》《油吧状》《唱柳琴的要饭姑娘》《咱们老百姓》等,这些篇章是对他的乡亲的记忆。
我们注意到,公顺向我们传达他的诸多感受的时候,其艺术手法也是多种多样、不同一般的。我认为,他最值得肯定的有两条:一是在某些篇什中表现出的空灵。尤其是面对大自然,我们常常感到作者才思飘逸,神游八荒,各种意象随手撷来,却又恰到好处地做出安排。“母亲的白发被秋风吹落两鬓,随簸箕的颠簸一起一伏,母亲自得于秋声的韵律中,她是绝对不会埋怨令她容颜苍老的秋风的”;“借助北方风的魅力,我们把目光投向天宇,这时候天空该有一只雄鹰出现,我想象着它还应该是逆风而行。”读到这样的文字,我们能不说是一种纯美的享受么?二是作者对于细节的运用。细节不只是小说家的宝贝,同样也是散文家的。公顺深知细节的妙用,便精选了许多,像珍珠一样嵌在了他的文章之中。我这里仅举一例,《麦季》一篇在描述了一通麦收之忙之累后,有这么一段文字:“最让农人骄傲的是,整个麦季他们仿佛成了电的主宰,而供电的人成了傀儡。他们往常睡觉以后方能享受电灯的照耀,现在可以尽情地挥霍了。回到家,再累也要开一会儿电视机,不管有影无声,还是有声无影,就这样开着,似乎能减少疲劳,能消除困乏。”这是前些年农村缺电时的麦季景象,在这个时候农人们才能享受到正常的供电。而此刻他们“尽情挥霍”电灯的照耀,“再累也要开一会儿电视机”。为什么?稍一琢磨,便让人既心酸又感到兴奋。
如今,李公顺将他的思维他的视野他的情感广而大之到八百里沂蒙山中了,他说他将以此为精神依托来进行他的下一步文学创作。当然,祊河是他具象的家园,沂蒙山则是他向国人乃至世界炫耀的精神家园了。在《意象沂蒙山》中,作者把自己融入了沂蒙山的伟大历史中,为其歌,为其哭。那些只有沂蒙山才独有的意象,他烂熟于心,所以他写起来便得心应手。就是为了写作这一篇散文,作者在沂蒙山中的红色经典和人文历史景点中反复穿越,曾经组团寻访沂河,寻访枋河、汶河、蒙河、浚河等,并出版了有关沂蒙山红色景点的《红色之旅》一书。诸如此类的文章还有《蒙山之北是“崮乡”》《一棵树的消失》《古道马陵》等。沂蒙山是沂蒙人民在革命战争年代打造的一个红色品牌,一面红色的旗帜。李公顺之所以用《意象沂蒙山》一文作为该书的名字,用意大抵如此。今天,我们在谈论公顺的时候便有了这样的信心:他之后是会把更多、更深的人生感受传达给我们,让我们来一番新的艺术享受的,让我们像他一样了解沂蒙山,熟悉沂蒙山。
赵德发: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日照市文联主席、日照市作家协会主席,一级作家。至今已出版、发表各类文学作品500余万字。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农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天理暨人欲》《青烟或白雾》和“宗教文化姊妹篇”《双手合十》《乾道坤道》。曾获第三届人民文学奖,第四、第八届《小说月报》百花奖,首届齐鲁文学奖,首届泰山文艺奖,中国作家奖等。
代后记
一个无归者的精神还乡
——读郁笛的散文集《鲁南记》并关照自己
读郁笛的寻根散文集《鲁南记》,我有一种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和隐私被郁笛偷窥的感觉,而且被郁笛了解得这么清楚和详细。我和郁笛是同年人,共同经历了精神与物质贫乏的童年,和为了跳出农门拼命挣扎的梦想的青年。他在幼年之时父爱就缺失了,深重的母爱成就了他青春的梦想,西北边疆却成了他走出故乡的放生地。难以回归的故乡,促使他夜不能寐,他骨子里那凝固了许久的乡情之血,浓情饱蘸写下了这本《鲁南记》。
2012年9月底的一个夜晚,我和郁笛相坐于乌鲁木齐空军医院招待所里对酒当歌,郁笛如此一是为了招待我这个来自家乡的文友,二是为了照顾躺在病房里的岳父。可能是许久没有离开医院的缘故,长长的络腮胡子包围着略带倦容的圆脸,举手投足仍透着鲁南硬汉的气质。
郁笛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绿洲》文学杂志社副总编。
一、用温暖还乡,叙述苦涩的梦想与挣扎
1980年7月,郁笛心怀壮志地在他的母校(原来的苍山二中即尚岩中学,据说现已经被撤销了)参加了每年一度的高考。但是,命运之神也许要给他一个名落孙山的借口,高考当天下午他突然患了急性阑尾炎,当他病愈出院时,已是高考后的第二天。家庭条件不允许他再回校复习,况且农村的教学条件也难以与城里的学校相比,再复习一年考上的可能性也不大。于是他在《急性阑尾炎》一文中悲伤地写道,“我的贫病交加的学生生涯,就此回上了一个不无遗憾的句号。”
于是,他就有了对饥饿的体验,有了对农家生活春种秋收的体验。尽管他对《树梢上的春天》描写得是那样轻松,但他饥饿的肚子是吞天的树梢逐渐喂饱的,饥饿的思想是在磨难的挣扎中成熟的。他吃过红薯秧子磨成糠的“黄金大饼”,吃过杨树穗子做成的“渣豆腐”,也吃过类似奢侈品的香椿炒鸡蛋,还吃过槐花和着红薯面烙成的饼子,至今那甜丝丝的味道还让他想起苦涩童年中的一点美好。如今,这一切连18母亲都去了他不知道的远方,徒留下《故乡的味道》来喂养远方的自己和自己的暮年。我就曾经想过,随着泛城镇化的到来,这一些体验存在与不存在都说不上好和歹了,我只能就着郁笛对故乡的品味,做一次不怕被人了解身世之旅,藉此对自己的出生地和自己的成长地做一番偷窥。
1983年,十九岁的郁笛(那时还应该叫张继宝)告别了苍山县尚岩镇西水沟村,参军去了新疆。这对急于跳出农门的农家孩子来说,如果考不上大学,这就是惟一的有可能一辈子吃上国库粮的出路了。我绝对是复制了郁笛的奋斗之路,同去当兵,他去了西北边疆,我去了海南岛天涯海角;同样为了跳出农门在拼命写作,写新闻,写文学作品,也同样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然而,在他参军之前的头两年,参军对郁笛这样家庭成分高的子女是可望不可及的,因为郁笛的爷爷曾经是地主成分,所以他的父亲便成了地主羔子,而郁笛姊妹便成了地主羔子的子女。于是,郁笛高中毕业后,经过一番走投无路的挣扎,最终选择了木匠这门手艺,也好到谁家干活的时候赚个吃喝,还能挣得现钱接济家里。再于是,他拜了木匠手艺最好的堂兄继连哥为师傅,干起了走南闯北“吃香喝辣”的营生(《验兵去》《木匠》)。
郁笛绝对不会想到命运之神会宠幸于他,1983年的秋阳伴着郁笛虚幻的梦想,使得他急于一步赶回七十里外的西水沟村,以免耽误了明天的验兵。之前他随师傅正在枣庄市的一个煤矿上耍木匠手艺,家中大哥托人捎信让他回去验兵,他吃惊,因为他家成分不好。令与他一起十活的人吃惊的是,郁笛验兵不占条件:个子不高(1.6米),成分不好(地富子女),年龄偏大(18周岁),大伙都劝他别回去耽误几天的工钱和来回两趟的路费了。然而,幸运之神却就降临到了郁笛头上。我也是因为伯父曾经当过伪村长,高中时验飞行员虽然体检过关,却被伯父的成分挡住,也是第二年取消了阶级成分后又当上了海军潜艇兵,到了祖国的最南端。
梦想与现实似乎是一步之遥。没有梦想的人是现实的人,有了梦想,郁笛感觉到自己一下子成了超越现实的人,梦想伴着郁笛一直走到了如今。
二、用温馨还乡,叙述缺失的父爱与亲情
父亲在郁笛五六岁时去世,他幼小的心灵应该还没有留下刻骨铭心的伤痛。而他费尽心机让六弟再来新疆当兵且命殒高原,则是他一生的痛,因为他有了记忆,有了责任,有了担当。他为顽劣的六弟走进军营的变化而高兴,同时,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六弟而深深地自责(《村庄的咒语》)。
于是,两位亲人的非正常去世就让郁笛想起了小时候村人对弟弟的咒语,这一咒语是村人对六弟横竖都看不顺眼的刻薄奚落与诅咒,让长六弟五六岁的郁笛也被挖苦得羞愧难当。然而他忍下了,因为六弟出生后的第三天父亲去世,村里人便说是六弟把父亲“克”死了,说其太毒,命硬,于是村人们便把六弟视为“克星”,就连思道大娘和疙棱眼大婶子也毫不避讳地奚落弟兄俩。
随着郁笛的长大,走上社会,走进军营,再回归社会人,他时刻惦记着顽劣的弟弟,担心村人的诅咒有一天应验。为了让在村里与同龄人不合群的六弟成人成熟,郁笛先是把六弟带到了新疆,后又千方百计让其当兵。六弟倒也争气,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他学会了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于是,就有了六弟的殇逝,就让郁笛突然想起了《村庄的咒语》,就让郁笛有了一种宿命感。六弟去世时己娶妻生子,尚在军营,他是在2006年夏季的一天,在下班后帮一位哈萨克牧民整理电线时,将年轻的生命结束在了一根电线杆上(《北山的阴霾》)。
六弟的死再次让郁笛想起了早逝的父亲,难道六弟真的不该来到这个世上。郁笛在深深自责的同时,再一次想起了遥远的村庄,村庄里熟悉的和逐渐陌生的乡亲们。 六弟再顽劣对郁笛来说都是手心手背的关系。从小失去父爱,郁笛却享受了比他人更多的母爱和兄弟姐妹之爱,母亲一副孱弱的肩膀要给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以温饱,以母爱,她要节衣缩食,还要对孩子体现出未曾体味的父爱。郁笛庆幸的是,尽管父亲的影像朦胧而稀薄,他却是父亲生前最宠爱的和最娇惯的孩子,因为当时六弟尚未出生,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去世后,当郁笛和弟弟问起父亲去哪儿了?母亲便会告诉他们父亲出远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郁笛甚至“在那些度日如年的岁月里,我把自己的挫败、屈辱,自己所有能改变命运的希望和寄托,也都统统地寄托给了那个出了远门的父亲,和他在某一天的突然归来。”(《父亲的远方》)
及至长大,郁笛和弟弟知道了父亲早逝,更加锥心裂肺地思念父亲,使得郁笛随着年龄的增长化作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梦想。当然,里面也有郁笛自欺欺人的幻想。
于是,他对母爱和手足之情特别珍惜,铭心刻骨。
父亲是四十一岁时去世的。母亲的独门绝技一茄子馅拌荤油的山芋面饺子也随之不见了,顿顿吃的是山芋叶子蒸的窝窝头,和掺了糠的地瓜或玉米煎饼。尽管难以下咽,但可以裹腹的食物让母亲苦撑着的家,和家中大小七口人度过了饥馑年代(《韭菜饭》)。
困窘的人家,母爱似乎就表现在吃饭的问题上。如果有谁家连饱暖都解决不了,欲望也仅仅是饱暖了。可是,母爱的伟大就在于此,当郁笛考上高中后,母亲去捡拾菜叶也要给郁笛做一顿能撑肚子的饭,一是不让正长个子的郁笛饿坏了身子,二是不能让郁笛缺少了营养,在农人看来,有营养才能长个子才能聪明。母亲其实把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郁笛身上了,因为他是家中最有学问的人,都希望他能考上大学,让老张家门里也出一棵出人头第的蒿子。
郁笛没能完成家人对他的希冀,他也没能再回校复习。他不想把腿一辈子插进“墒沟”里,因为在他生活的小村庄里他是有知识的人了,他以后当木匠和当兵都沾了知识的光。他说:“多少年了,母亲那一碗冒着热气的韭菜饭,却一直温暖着我的肠胃。”
岂止是肠胃?
三、用温厚还乡,叙述乡亲的纯朴与无华
尽管《村庄的咒语》让郁笛心有余悸,咒语中的主要人物六弟也已客死他乡,但他对家乡、对家乡父老乡亲、街坊邻居的记忆是那样清晰,且历历在目;让小时候的玩伴、同学、村人看了他的文章后,忍俊不禁地掩口而笑,“这家伙把俺记得恁清楚!”
郁笛所有写人物的文章中没有一篇是发泄自己的愤闷情绪的,似乎村里所有的人都是善良憨厚的,包括咒语的吐露者思道大娘和疙棱眼大婶,他知道她们不是恶毒诅咒人,也不是神仙能掐会算,而是乡村世俗的偏见作祟。郁笛没有责怪她们的意思,有的只是用自己温厚的心,去体味乡亲们纯朴的乡情与无华的言行。如《骂街的女人》《二舅》《三叔》《二分将军》《冷老师》《狗屎他娘》《哑巴之死》等文章,村庄里烂熟于心的故事和人物信手拈来,有机结合,令郁笛写作起来得心应手,一气呵成。这些人物活跃了郁笛的记忆,使得他一次次在温厚的回味中返乡,一遍遍用他们苦涩的故事,咀嚼乡亲们的朴实与无华。
郁笛写的是乡亲们的故事,但每一篇几乎都是将自己置身其中,因为走得再远他与这个村庄也脱不了干系。作者正是从这一点下笔,充分发挥自己的小机智、小聪明,制造令人心酸的小幽默、小诙谐,以调节饥寒困顿时光里的小彷徨、小郁闷。郁笛的父亲去世举行葬礼时,是他的三叔作为长辈指挥着他们弟兄姊妹磕头、守灵、哭灵、泼汤;作为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三叔给予他们的父辈关怀,让郁笛弟兄终生难忘。即使三叔老年后被堂弟接去广西南宁居住,他也要经常去个电话问候。他说:“几十年了,三叔就是那几句问候和叮嘱的话,一样的乡音,不变的牵挂。”父亲去世时,郁笛尚没有完整的记忆,但三叔的渐渐变老,让他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令郁笛心生无限惆怅。“有一天,我也会老得像他一样,除了思念,我翻不动一片光阴。”
由此可以看出,光阴之梭(其实是亲情之箭)穿织在郁笛心目中的亲人身上,是多么地令他心情沉重(《三叔》)。
那个时候,有文化的人在偏远的村庄里虽凤毛麟角,但没有文化不代表没有素质,《狗屎他娘》就是如此。狗屎的小名是不是他娘起的暂且不说,可狗屎的大号应该是他娘起的一周东来。东来啥?紫气。你听这名字起的。狗屎上学的时候可能与郁笛一样父亲去世了,所以狗屎的大号就显示出了狗屎他娘的大雅大俗来了,狗屎他娘肯定深谙孩子的小名起得“贱”好养活的道理。一俟狗屎能上学了,便大大气气地起了周东来这个大号,也好让狗屎能有一天出人头地找个好媳妇。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谁还能记得周东来是谁呢?因此,狗屎就被村人们狗屎了一辈子。
四、用温情还乡,叙述故乡的山水与思恋
“人生易老,三十年的时光过去了,遥远而漫长的新疆,已经使我望断了一条故乡的路。三十年前,我从故乡鲁南的那一条乡路上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决然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会用一生的漂泊,来怀念那一片遥远的故土。”(《验兵去》)
像郁笛在《鲁南记》“后记”中说的,“鲁南是我的故土,我生命的源头。现在他是我永远的痛,是我的回忆和少年往事,精神的原乡。”他担心随着时光的流逝,环境的变迁,淡化了他对家乡的山水和父老乡亲的记忆,淡化了心中的那一份温情,于是,他写自己的亲人,写一个又一个的乡亲,和一个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童年伙伴,还有故乡的山水。这一切,他仿佛是在进行对鲁南乡村记忆的抢救。他说,他本书中所说的鲁南,大体上是他出生的那个名叫西水沟的小村庄,以及她方圆几公里范围内的“湖光山色”。因为他成年去新疆当兵后,自己留在了新疆,回一趟西水沟村不容易了,所以,在新疆辽阔而高远的背景上来眺望故乡,鲁南便多了一些迷濛和时光里的恍惚。
然而,他骨子里对故乡的眷恋是难以随时间而消蚀的,他总是千方百计地打探故乡的消息。他通过村里来新疆的后生“省委”介绍,知道了现在村里年轻人都走了,半个村子都空着,到了晚上在村里的人都不敢出门。他还知道村南的湖地里发现了大型铁矿,整个村子要搬迁。但是他也知道,现代化或者城镇化的进程是不可逆转的,就是要以消灭村庄和农业文明为代价,来换回最大限度的经济增长。如今,在郁笛所记录的“鲁南”这个古老的村庄和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使得郁笛的记忆变得渺茫和无所依据。正因如此,他才急于为这个村庄里不曾消亡的个人或者家族的历史,挽回一点点温暖的念想。如《故乡的味道》《新村往事》《西望凤凰山》《风吹豌豆地》《落叶的山谷》《放牧南山》等,一篇篇写故乡故土故人的文章,是郁笛对故乡仅存的却又割舍不下的那一点可怜的温情。
郁笛是孤独的,他的孤独不是表现在现实生活或工作中的,而是思念故乡的孤独。于是,就有了他说不尽道不完的对孤独的诠释。他在2013年第八期《散文》杂志发表的《微小的蜻蜓》中说:“我多么像是一个思乡的病人。一条异乡的归途,在时时刻刻的想念里,等着你的到来。回不去的故乡和遥远的时光里,这些微小的蜻蜓,仿佛是在一场梦境里穿行。”岂止是蜻蜒,在该期杂志所发表的三篇文章中,其它两篇如《乔格达依之桑》和《孤单的芦苇》,都是郁笛怀着一颗悲悯之心,来写沙漠中一株顽强生存的芦苇,以及炙热的南疆路边上三五成群的桑树的。它们的生存生长不仅要耐得住寂寞,更重要的是对生命顽强的抗争。
写到这里,我不敢继续看下去了,我看到了穿开裆裤的郁笛和我。我比他幸运的是,我的父母至今八九十岁了,身体硬朗,我至今还时常沐浴在父爱母爱中,我的文章就少了些痛苦的成分,少了离愁别绪的孤独。好在郁笛《鲁南记》中的人物和地点与我有别,而郁笛代表的也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鲁南(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鲁南的一个小乡村),这就是我与郁笛的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