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册《青崖文苑》中,可以得知康冻颇有些传奇色彩的生平。书首有《青崖居士小传》:“康冻,字素寒,四川西充县籍,其家与青崖洞近,别号青崖居士。先世皆业儒,父母早没,赖兄嫂成立,事兄悌,愿以先人遗产尽归之,自作自[生]计,故至今未为家云。出身系师范生,考入中央军校第五期,毕业后,怀班定远、张博望勤远之志,请命于当道,派往新疆,任戍边工作,事为西北军所深嫉,就其途执而囚之二载。”其入狱在民国十七年冬,自述时年二十二岁。出狱后,他返回南京,“供职于中央军校”,“一·二八”事变后,他“辞职组民军备用,未竟成,还川任参谋一年”,因不满军阀争战,辞职还乡。“日寇深入古北口,密云不守,平津危殆,冻又苦别家庭,只身北上,参加抗日。及抵平而双方战事停。慷慨燕赵,无齿之者”。他的抗日激情无人理解,因愤而南行,遁居绍兴兰亭,摹晋书,绘墨竹,“制艺以自食”;后移居南京“半山寺僧舍之西轩”,也就是王安石半山园旧址所在。
康冻自视甚高,书前照片下有自题小诗:“上马操刀,下马挥毫。朔方翦寇,吴市吹箫。人之所丑,天之所骄。亦飞榆枋,亦搏九霄。”在《序言》中他写道:“青崖文苑初草成,诸友见而喜日:再得名人为之题序,可以传矣。冻逊谢日:传不传,余未计及也。传,亦非幸事也。其文其艺,与时大谬,明知其无传之价值也。文艺本身之价值低,而欲传[借]重名人之价值传,使珠以椟贵,乌以屋爱,冻虽鄙陋,亦深耻之也。”又说:“韩退之谓物不得其平则鸣,然则斯作者,亦自鸣焉耳,固不必求人之共鸣也。”
正文分为五编:书画琴品,文,早岁诗(十岁至十七岁作),壮岁诗(从军后作),词曲新诗。其诗多述心志,如《西征别京中诸同学》:“三年炼剑告成功,少壮愁看白发生。忧苦当先欢乐后,国防为重个身轻。愿收丧地九千里,凭用吾胸八万兵。志力原须御外侮,哪堪闭户事纷争。”又如《送刘仲雄同学赴淞沪战场》:“戍鼓急,离歌戚,挂霜刀,临大敌。君马骄骄行,我马晰晰鸣。鸣者停蹄行者远,送君易水望君返。不问倭寇多少头,个个砍来堆成巘。”
最值得重视的还是其文。《记兰州狱》一文,说到他新疆之行的缘由,是“怀守在四夷之志,不愿往来冲突于邦域之中以自豪也”,然而其时“西北军突与中央离异,以冻等自京来,深入重地,不无可疑,遂捕而监视之”。一个反对内争的热血青年,偏为内争所困。狱中饱经磨难,他坚持跑步锻炼身体;幸有出狱狱友赠书籍碑帖,可供修学,他无钱买纸笔,遂剪长发扎成大笔,沾水在砖墙上练书法,“狱中书秃发笔五十余支”;又教狱中农民小贩读书,“铁窗下,书声琅琅,为前所未有”。无辜囚禁二十五个月,“政局翻变,中央特派员至,得其情,即慰释”。
在《艺术之我见》中,他有感于“人人争先仿效”海派的流风,“穷乡僻壤,随处皆发现粗犷恶劣毫无意理之帚笔画,随处皆有卷曲臃肿毫无气势之魏体书,犹洋洋得意日:吾海派也。其他富于文思富于美性之作品,皆因非海派嫡出而贱值”,特别强调艺术的生命力恰在于多样性:“派别愈赜愈文,愈变愈奇,其作法决不能如典范令之条条规定,其作品亦不能似军衣军帽之班班一色也。”他主张“以二分师古人,三分师造化,五分留作自家天才品性展布之余地”,“文章艺术,当如向阳春花,各就其天赋之姿”,倡扬艺术的创造性。其《论文》亦如此,文人“各有各之学识,各有各之才思,各有各之气慨,各有各之体态与修养,其作品之不同,又各如其貌,唯其不同,所以如锦如绣”。
《一夕滑稽谈》中,他说到自己“弃中级官而做书画士”的原因,是鉴于当时的争权夺利,官场纷扰,“吾人处此粥少僧多官满为患之际,应于官界之外,别寻事做,别讨饭吃,不受人怜,不受人抑,不受官太太车马衣裳之煎逼”,且说:“官与人,本无区别,人能立品修行,自视自贵,斯自贵矣;自待自贱,恶得不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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