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巧芳已经坐在窗前十几个小时了,从夕阳西下到旭日东升,她就像一尊佛像一样一动不动。
窗外不知谁家的公鸡的啼鸣仿佛是天籁之音,像水一样从她的身体流过。她的思维,就这样凝固在昨天下午那混乱的一刻。那一刻的影像,就如同一把凿子一下一下地雕刻在她的脑海深处。每一下,都有种痛来自莫名深处,而这种痛却像不经意的风。她的面部表情始终都停留在她坐在床上的那个时刻。在空荡荡的思绪中,她觉得自己像要飞起来一样,没有了知觉,没有了痛感。眼泪这个平时离自己很近的家伙,现在也了无踪影。
这是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小卧室。书桌上翻开的课本和散发着香气的小装饰无不显露出一种整洁、一种清静。墙上贴满了歌星影星的肖像画,书柜的中层则规矩地摆放着女孩们喜欢的精致的工艺品。紧挨着书柜的是一个别致的小鱼缸,几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一点儿也不理解主人的烦恼,在水中相互追逐戏耍。电脑桌静静地立在书柜的另一边,黑色的显示屏就像主人这个时候的心情。
“巧芳,吃饭了。”母亲的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放假也不能睡太久懒觉啊!快起来吃饭,吃过饭上街给你买件衣服。”
在母亲的呼唤下,刘巧芳终于像木偶一样,机械地抬了抬手,麻木的身子让她有种还魂的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场梦,而她就如同刚从梦中醒来。
扶着书桌,慢慢地走了几步,才发觉有种莫名的不舒服布满全身。她合上书本,望着窗外那飘动的桐花,终于有两行泪水一泻而下,嘴唇被牙齿挤压得变成了紫色,而低低的抽泣声如同大山的回音一样,在胸腹的颤动中徘徊。
“咋回事儿啊?快点吧,你姨一会儿就过来了。”母亲的催促让刘巧芳从梦中彻底醒来,她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活动活动身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上了一夜网?看看你的脸都快变成绿色了!快去洗洗脸吃饭。”母亲那种心疼和关爱让她有种忍不住想哭的感觉。但是,她知道,她这时没有哭的资格和权利。
刘巧芳把一切都埋在内心深处,看着母亲慈祥的笑脸,她轻松地说:“放假了,和几个同学在网上聊了一个晚上。”
草草地吃了几口。“妈,我先去收拾一下。”刘巧芳起身走进了她的小闺房,门在身后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书柜前面,把摆放在二层的那些工艺品一股脑儿扔进了垃圾桶里。平日里,这些高贵典雅的工艺品,如今一件件似受刑的犯人,没有了以往的精神。一种灰色的雾在房子里弥漫,另一个灰色的名字阮金祥也开始重新走进刘巧芳的心中。
认识阮金祥应该是三个月前的事情。那是一个双休日,刘巧芳和同班同学海燕、思雨一块儿走在南大街上,一家新开的“思念精品屋”吸引住了她们的目光。那粉色的大字,绿色的装饰,还有数不清的小巧饰品,让她们在此流连忘返。认识阮金祥就是从那次开始的。他身着浅色的休闲装,侃侃而谈的话语,幽默的自我推介,不时引得海燕和思雨两人羞涩地浅笑。
“阮金祥真逗,长得还真有点酷。”思雨一边欣赏着手中的小挂饰,一边看着刘巧芳和海燕说。
“他还是干部呢。”海燕接过话来。
“你怎么知道他是干部?”思雨问。
“我在他的柜台上看到了他的名片,上面印着市三院医政科科长。”
“科长还开小店?”思雨一副不信的神情。
“科长怎么了?好多市长、局长还经商呢,他才一个小科长怎么就不能开店了?”海燕不屑地说。
“好了,别争了。马上就该毕业考试了,真不知道毕业后干什么好。”刘巧芳抬头看看天空,忧心忡忡地说。
“你怕什么?你老爸是个大局长你还担心,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那就更不用提了。”思雨想起她那地处深山的老家和老家里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亲人。
“我爸说了,毕业后他就提前退休,让我到他现在的单位接班。”海燕对未来充满憧憬。
“反正咱们卫校也不负责安排工作。芳姐,你爸是不是早就给你找好工作了?”思雨转过头问走在后面的刘巧芳。
“他才懒得管我的事呢。他自己天天忙得不见人影,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啦。”
“那你毕业后怎么办?”
“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刘巧芳摇了摇头。她想起当初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上这个破卫校,可自己的学习成绩又不好,无奈之下只好屈从家庭的压力,好赖混个中专文凭,也好毕业后能找个工作。
每到周末,刘巧芳她们三个总是一块儿上街溜达,“思念精品屋”更是她们常去的地方。而阮金祥也像是约好了似的,每到周日必定可以在“思念精品屋”里见到他的身影。慢慢地,思雨便把阮金祥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阮金祥还真是市三院的医政科科长,爱人是市妇联副主席。因为他和现任院长闹了点儿小矛盾,心烦之下便开了这家小店。平时雇一个服务员照看店铺,双休日他亲自经营,因此,把小店搞得不死不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海燕疑惑地问。
“你忘了我姨正好是他们医院的医生?我还听说了许多关于阮金祥的事,你们想不想听?”思雨调皮地说。
“别吊大家的胃口了,你知道多少都倒出来得了。”海燕拍了拍思雨的肩。
“听我姨说,他的老婆是个挺能干的女人,家庭条件一般,但她硬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从一个普通工人登上妇联副主席的位置,这过程肯定挺不容易的,由此,她也就有了许多传说。但是,阮金祥是一个有名的‘妻管严’。”
“这有什么稀奇,现在的电视剧不都是这样吗?有好色的领导,就有献身的部下。”海燕打断了思雨的述说。
“你是不是也准备当一个出众的献身专家啊?”话未说完,海燕的手便伸向思雨的胳肢窝,她知道,那是思雨的死穴。而思雨却巧妙地躲着海燕的频频袭击。
“别闹了,管人家那么多事干啥,烦死了。”刘巧芳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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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无处诉说
——序周占林长篇小说《一夜芙蓉》
源源
说的,也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故事。
三个有着如花青春的女孩,带着各自的憧憬与痛楚上路,开始她们跌宕起伏的现实人生。桐花飞扬季节的某个夜晚,刚刚从卫校毕业的刘巧芳以孤独、木然的神态第一个进入我们的视野。喧闹市区的一爿精品店里,斜阳与欲望交互撞击,空气被一阵杂乱无章的喘息撕碎,情窦初开却不谙世事的她还没闹明白“爱情”两个字的分量,便被心中的“朦胧”对象——已婚男人阮金祥堵在了屋里。不该发生的偏偏发生了,那刚刚萌出的爱芽顷刻间遭遇无情的摧残。天地骤然倾覆,眼中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甚至充满了仇恨。谁知,这一切,竟因了一个小生命的不期而至而一发不可收拾,并演变成我们意料之外的结局。
相较于刘巧芳的阴郁和不幸,女孩海燕更阳光地舒展着出场。她酷爱文学,才情无边,有鲜花一样的笑脸和黄莺般的歌喉。加以勤奋和执着,不久便小有成就。但即如是这样一个女孩,依然摆脱不了命运强加于她的一切:困窘的家庭,体弱的双亲,下煤窑的‘哥哥又遭遇飞来横祸——一番凄楚无奈的经历之后,从最初的感恩与崇拜开始,她很快投身于一位看起来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怀抱,并与他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分分合合的关系。或者是机缘巧合,或者是“深思熟虑”,她答应了一直追求自己的一位同事的求爱、求婚,并俨然小夫妻般地生活在了一起。但每每与那个中年男人相遇,发誓“分手”的他们总免不了重复原来的故事——即便是在结婚的前夕。不知是作者在捉弄我们还是生活曾经如此这般地嘲弄我们,读这些文字每每令人如鲠在喉,如临深渊,无端滋生出的莫名惆怅和失落,久久地盘绕心头、挥之不去。
作为小说的另一位女主角。思雨正是在刘巧芳和海燕的迷情与狂热追逐中反复出现的。从实习护士到公务员,她别无选择地应对迎面而来的机遇和挑战。她的生命中不是没有无聊卑劣的男人,她中专时的老师便是其中之一,也不是没有狂风和迷雾。但她凭着机智和机缘,以及善良的心性,最终将看似惊险的每一步都夷为平地。她和赵庆远的关系时时让人悬心,而她和高庚看似平淡琐碎的爱情,更是以一种不为人称道的方式震撼了我们内心深处已经麻木了很久的神经。
三个女人一台戏。而这样的一个戏台上,显然又不仅仅只这三个女人。从她们开始,县长、科长、主席……大大小小的人物一个个粉墨登场,来到我们面前。
2005年8月底,伴随着最后一声重重的键盘敲击声,这本二十余万字的小说宣告完工。而且很快地,我被迫成为它的第一个读者。那时刚好是在北京。他陪我一起在某医院看病。或许因为病,满身满心的疲惫,心情也相当地烦躁和恶劣,映入眼中的首都形象也大打折扣。如此的心境下要读完这洋洋洒洒二十万字尤其还要担负“揪错”的任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还是在笔记本电脑上。在这本书写作期间,我经常看到的也就是整天躺在他电脑桌上的一张A4打印纸,一张写满了人物名字的纸。刘巧芳,海燕,思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看字迹又不是一下子写上去的。有时掉在地上,我随手拾起时竟发现上面的名字比原先又多了,显然是“剧中”的人物情节又有所增加或调整。从酷夏起,每到周五晚上,家里的空调、电脑几乎全天满负荷工作,手机、小灵通集体度假。当然家里的电话线是畅通的,只是接电话的是我和儿子。而且,平时最容不得烟味的我也不得不任凭他把整个居室搞得乌烟瘴气,尽管他平时根本就不吸烟,更谈不上烟瘾。我甚至除了他扔在桌上的那张纸外对小说的内容情节毫无了解——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第一个长篇的顺利诞生。这情景似乎和18年前我们生孩子的时候刚好相反。亲自完整目睹一个男人如此这般“生孩子”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所以,当在“秋老虎”仍旧肆虐的北京,我作为读者点击进入角色,看到率先出来迎接我的竟然是纯洁善良的刘巧芳被诱奸的文字,而那个作恶的男人,还是一副沾沾自喜、、回味无穷的丑态,心里的火竟一下子窜起来。我愤怒地朝他吼:周占林,你怎么也这样糟蹋文字!你怎么就不能高尚一些!
但渐渐的,我觉出了自己的冒失。
我忍着冲动又朝那刚刚降生的“丑孩子”看了一眼,再一眼。我是个没有耐性且容易浮躁的人,在我极其有限的阅读经历中,五分钟内吸引不住我的文字坚决放弃,但这篇东西显然令我坚持了很久。是意义特殊?还是爱屋及乌?开始是寻找其故事、情节的“破绽”、语言的“败笔”,也时不时来一番“对号入座”,想想可能是周围的谁。约莫到篇幅的1/5之后时,开始情不自禁地为刘巧芳、海燕、思雨,也为那个还说不清是男是女的孩子的命运担心、焦虑、疑问,和他们一同激动、微笑、落泪。心,时不时会被什么东西高高地吊起来,要落在哪里,会落在哪里,全然是个谜。那片土地,那些人,和自己竟然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故事中的许多场景包括地名、河名甚至器物的名字都那么真切地存在于我们周围,和我们同呼吸共命运。不可想象的是,当人类的文明百折不回地进人21世纪的时候,我们依然要痛苦地面对来自我们自身的无知和伤痛,依然要残忍而无奈地看着同类之间的相互倾轧,依然要义无反顾地继续作茧自缚的游戏。最终,是无法面对自己的灵魂。
司汤达曾经说过:作品好像一面镜子,一路上,它既可以照见蔚蓝的天空,也可以照见路边的池塘。直面人生,正视现实并忠实反映社会生活是一切现实主义作品的创作精神。而这篇从写女人开始的小说,它更深的笔触是男人,是这个无时不被男权充斥的社会,是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和现象。
也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解剖室的一幕。在弥漫着浓浓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里,我和一群同学一个个表情肃然地走上前去,并驻足观看。其实,这里所有的东西均来自我们自身。四周整齐排列的柜子上,分别陈列着人体的骨架、被浸泡得皱缩发灰的器官和所有能够展示的组织——心、肝、肺、肾,以及皮肤、肌肉、刚刚成形的胚胎、千奇百怪的畸形胎。那具肺早已经停止呼吸,而人类最初的家园——子宫,却苍白而孤独地浮在刺鼻的药液中,那曾经是片多么伟大的土地!走近屋子中央的台面,揭去覆盖在上面的阔大雪白的布单,暴露于我们视野的是一具完整的男尸。说它完整也不全对,因为在此之前,也许很久了,他的皮肤、内脏已被分别处理。呈现给我们的,是他皮肤之下、内脏之外的东西:骨骼和肌肉——我们运动系统的主要成分。那些肌肉却不是我们在图谱上看到的鲜红色,更不是正存在于我们身体或想象之中,那些充满温度和力量的生命体。相反,因为失去了血液的充盈和滋润,失去了生命的支撑,我们最终看到的只能是面前这具有着牛肉干一样颜色的标本,死寂、冰冷地躺在这里。
那节课是要我们进一步认识人体的主要肌群。但面对如此苍白凋落的生命,胸中涌起的是一浪又一浪的慨叹。对生命的困惑和追问远远超越了求知的欲望。
生活是一个充满了个别偶然事件的集合体。也许,我们对它的了解和容忍度永远比文字更强大。我们也习惯和默许了我们周围的一切:曾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
这部短短二十万字的小说里,作者试图把众多相对复杂的人物和情节安排在一起,多线索并进交织发展;也试图想通过一些比较典型、真实、生动的人物形象和具体可感的环境使作品成为和谐统一的整体,从而揭示社会转型期存在于我们生活中某些具有普遍意义的本质问题——只是,他做到了吗?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事实上,我们头脑中那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观念,那些曾经鼓舞和造就我们的传统,此刻正在不断地遭遇冲击和颠覆,我们不得不怀着无限的眷恋看着它一点点远去。
《一夜芙蓉》为中国诗歌网主编、中国作家协会成员周占林第一部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三个女孩卫校毕业后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进入社会,但是进入社会之后的一连串碰壁、挫折以及超出她们想象的各种遭遇,又让她们震惊和迷惘。刘巧芳以孤独、伤痛的神态第一个进入我们的视线,不谙世事的她被已婚男人阮金祥诱骗,诞生的小生命被父母送走,从此开始了艰辛的寻子之路,并最后演变成了我们意料之外的结局。而多才多艺的海燕,因写作而小有名气,却因亲人的困境而走向了已婚男人张钦的怀抱,即使在海燕新婚前夕,两人也依然纠缠不清。勤奋的思雨从实习护士到公务员,积极地面对机遇和挑战,而一路她与王任、赵主任、杨主席的关系都让人揪心,最后她和高赓的爱情故事却无不以另一种方式震撼着我们。
《一夜芙蓉》是从写女人开始的,但更深的笔触是男人,是这个无时不被男权充斥的社会,人性的真实与弱点在这里得到很好的诠释。
三个刚走出校园的女孩,还来不及享受青春的快乐,便被命运推上曾经不屑的道路。
是什么让巧芳长时间的把自己藏在房间里,是什么让海燕徘徊于两个男人间,又是什么让思雨无法抹去内心的忧伤?
悲切地叩问人生,被迫无奈地接受现实生活,人性的真实与弱点在这里得到最好诠释。
周占林第一部长篇小说《一夜芙蓉》讲述了这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悲欢离合,扣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