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平编著的《变革》中所给我们徐徐展开的,恐怕就是这一地骨灰似的残烬。教育失去了最本真的含义,在这个巴掌大的校园里,若要谈什么“真理”与“求知”,无异是在讲本时代最冷的笑话。在校园里撺掇的学生们,像乡间大马路上发情的猫狗一样,迫不及待地将原始而又野蛮的欲望发泄出来;金钱和权利已经漫溢,那些原本应当拥有最纯洁美好性灵的青年人们踩过理想,过早换上了一副老练的面容,好比腐尸的脸;知识被彻底地工具化,精神上的追求已经化为零,知识等同于一份不菲的奖学金、体面的工作、经济适用的婚姻、以及可以与他人攀比的生活;诚信也再也不是什么最起码的底线了,知识就像金钱,可以换到任何他们觉得“舒适”的东西,钱不够,也可以偷盗,只要达到结果、最终就可以得到优越于他人的谈资,谁会在乎这过程是否肮脏……
津海工商大学是一所放在全中国并不起眼,却寄托着当地人所有希望的学校。当今的老师们早已脱下清贫的帽子,现在校园也早已不是往昔的清平圣地;学生不珍惜机会不爱学习,院系领导之间为逐私利勾心斗角。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必然的,但不是必要的。如同书名一样,尹平编著的《变革》描写的正是一代教育人革除积弊,重塑现代大学精神的明举。本书描写校园生活的小说往往会采用学生的视角、青春的视角,题材大多也是关于青涩的爱情或青春奋斗的励志故事。《变革》是一部特别的校园小说,它从一个教育行业的从业者、管理者的角度去解读当今校园里存在的种种问题,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还原教育行业里的弊病和困难,引导读者更深入地思考。
2009年4月。S省委决定,何曾进任津海工商大学校长。
新官走马上任,除了省委领导例行谈话和正式行文之外,总得做个仪式,当众宣布、组织推介、新老领导表态什么的,以显名正言顺和足够的权威。具体什么时候到学校露面、出席干部大会,要对接省委组织部和省高校工委领导的时间表,得到的答复是“等候通知”。何曾进一等就是十天,心里有点发毛,因为他在原单位的工作已经交接,再待在那里就有点碍手碍脚了,别人不自在,自己也难受,他不由地想早点钻研新的角色。
周六,何曾进驾车去探视因车祸卧床养伤的大学同学,回城途中路经津海工商大学。他的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亢奋,竟身不由己、神差鬼使地顺着路牌的指引,将车直直地开到津海工商大学的大门前。津海工商大学的处女之行竟成了他驾驶私车的微服暗访!
此前,何曾进是津海工程学院副院长,说到开私车不免得哕嗦几句。何曾进的私车有些老旧,是十二年前用出版著作的稿费买的。为创作这本大部头著作他花费了三年的心血,得了40000元税后稿金。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40000块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钱,用于何处?与夫人反复商量,最后做出了买车的艰难抉择。艰难何故?因为当时何家的手头并不宽裕,40000块的确能办好多大事:将房子重新整修一下,出国旅行一趟,将家里大小家电更新一番,都是不坏的选项,就是存人银行,一年也有上千块的利息坐收。买车有些奢华了,那时轿车还没有进入寻常百姓家,只是那些挣了钱的生意人“骚包”和贪官摆阔的玩物,一是露富,二是显摆身份,容易招来非议。好在那时何曾进不是什么官,顶死是个系主任,大权没有,小权也不多,不惹眼。再说艰难,就是开车养车不易,加油站离家足足有十里路,每次去都排长队,耗去时间无数;家属院没有停车场,只能见缝插针,惹得周围人老多不快,车子被人砖拍、用硬币划个印子、拿利器扎穿车胎的事多了去。再者就是上路的刮、擦、碰,超速、乱停乱放等交通违章,每年还得花去数百上千……但是,何曾进不理会这些,坚持要当周围吃螃蟹的第一人,他的生活哲理是:中国人喜欢将今天的钱留着明天花,外国人是拿明天的钱今天花,他要做个现代派的中国人,先过把车瘾再说,等到人人都有车的时候,开车就不再是享受而是负担了。形势的发展不幸被他言中,当小汽车拥堵在一线、二线乃至三线城市的大街小巷时,何曾进已经是具有十几年驾龄的老司机了,这辆桑塔纳他夫妻俩轮流着开,也濒临报废的边缘。每当开着旧车上路时,何曾进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桑塔纳临人津海工商大学正门,被两位膀大腰圆的保安拦下。保安的大脸贴了过来,粗声粗气说:“找谁呢?进校门咋不减速哩?想碾死人呀?”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何曾进摇下车窗道,“学生家长,学生家长!”
“又是家长!想娃娃啦?独苗苗,掌中宝啊!哪个学院的娃,小子还是闺女啊?”保安随口问道。他了解当今的大学生,特别是新生,大多首度离开家庭独立生活,这对父母和孩子都很陌生、很不习惯,做家长的自有一百个不放心。在本地的家长动辄利用周末过来看望孩子,送吃的、穿的、用的。在外地者,则投快递、寄包裹、托人捎,通过电话遥控孩子生活,天凉了穿哪件衣服,换哪床被褥,嘘寒问暖,恨不能飞到孩子身边,替他打理生活。所以,何曾进这么一说十分顺理成章,保安也就不再追问什么了。
“来,下车登记一下吧。”保安生硬地说。
何曾进无奈地下了车,坐久了,也该直直身子,活动活动。保安这才看清来者:呵,五十来岁,一米八的身高,虎背熊腰;国字脸,一头乌发,梳理得丝丝不乱;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镜片后一双睿智的大眼活像一只灵敏的探头,警惕地扫视着身边;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铁青的根茬儿贴满了下巴;被香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张口可见,浓烈的烟味近身可嗅。他衣着简洁、朴实而得体,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自信、从容、大度,颇具成熟男性的风度,是典型的领导范儿。保安心里思忖着,这么酷的家长,有型!就是那旧桑塔纳略显过时,不协调!
走入传达室,何曾进发现里边坐着一位老者,手托着一副老花镜,身子半伏在桌台上,浏览着当日的小报。身边放着一台古董级的单频收音机,喇叭里正播着评书段子,老者不知是听得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眯着眼儿,晃着脑袋,颇有几分陶醉。他不正视来者,用很浓的本地方言道:“有效证件?”
“有效证件?”何曾进不习惯带证件,甚至连钱都不多带,倒是夫人心细在车上放了不少小票,以备过桥、过路等应急之用。
“就是工作证、军官证、记者证之类。”老者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
“工作证?什么年代还持工作证?”何曾进感到新鲜。
“身份证也管,带了吧?”老者说。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