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起来真舒服,可是安慰不了她。他不清楚事情全貌。
在离开公寓、准备跟他碰面的路上,诺拉本来想一五一十全告诉他,但此刻她明白自己做不到。她不想跟他谈自己不快乐的另一面。她不想谈本杰明。
“失陪一下。”她走到化妆室(试着摆出优雅的姿态,她知道埃希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进了厕所隔间坐下来,低下头的同时眼泪夺眶而出。
她自己也不大确定为何而哭。不止为了某一件事而哭。她当初起步时表现亮眼,却任凭机会流失,她害怕,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太老了。她跟本杰明在一起不快乐,可是一直无法离开他。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脆弱。
她握起拳头,想要重捶隔间的墙,又觉得太夸张、太做作。她也不想伤到自己。她想到,或许能在墙上胡乱涂鸦一下,写点简单的类似“去他妈的”这样的字眼。她从包包里掏笔,却连一支也找不到。
蜘蛛沿地板爬着,她真想一脚踩扁它。
她没踩。她理智地跟自己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改变人生的力量,可不是那只蜘蛛的错。
她坐在那儿,望着蜘蛛正在独自进行某项任务。
“啥哕,蜘蛛。”她悲哀地说。
契诃夫的弟弟想当作家,他写给弟弟的其中一封信建议,写个“像奴隶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男人的故事,这句子一直停驻在诺拉心里。每当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跟奴隶没两样,她就会拿这句子来比照。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像个奴隶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坚强。
她走出厕所隔间,洗了把脸,搽上口红。
回到埃希克身边时,食物已经上桌了,可是他还没开始吃。他在等着诺拉。
也许无论是谁,他都会等;他是个有绅士风度的人。他坐在一堆食物面前,碰都不碰,他看起来骨瘦如柴,像个幽灵,诺拉觉得这情景简直是他生命的暗喻。她觉得打从自己离开他之后,他仿佛再也没有吸取任何养分;仿佛除了等待她以外,他几乎什么都没做。
可怜的埃希克。她明白自己有多自私。她来这里就为了畅谈自己的事,几乎问都没问他过得怎样。
“当摄影编辑感觉怎样?有一份真正的工作感觉如何?”
埃希克以前是个自由摄影师。他四处兼着教职,也跟《村声》有过某种合作契约,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尽可能空出时间来拍自己想拍的照片。诺拉总是把他当成将个人的艺术追求放在首位的模范。几年前,听说他接了全职工作,诺拉十分惊讶。
“有稳定的收入蛮好的。现在,我要是想买一双鞋,就不必苦思一个半月来决定买或不买。”
“那你还有时间搞自己的创作吗?”
“时间不像以前那么多,可是多少能让心思更集中一些。如果你知道自己一天只有一个小时,就能在一小时之内弄完以前得花上一天去做的7作。”
“住在郊区的感觉又怎样呢?”
“还不赖,干净,安静。那些超市很不可思议,要是你对它们有兴趣的话。在那边,每件事都要轻省一些。是一种半完美的生活。”
半完美。感觉像是某种信号,暗示她主动问个问题: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没问,因为她认为自己已经懂了。他的意思是,他的生活里唯一缺少的东西就是她。
她把桌面上的东西挪来移去。桌面由黑白色的大方块拼成,辣酱逮住胡椒粉了,接着番茄酱又将了芥末酱一军。“你还跟玛瑞狄丝联络吗?”她问。
“有啊。她搬去德州了。”
“真的?为什么?”
埃希克开始解释她为什么搬家。诺拉根本没听,反之,她想着自己为什么要问。玛瑞狄丝是他们共同的朋友,但对他俩都无关紧要。
“然后她很笃定,觉得奥斯汀比纽约本身还纽约,之类的。奥斯汀就像1962年的纽约。我想她就是这么说的。”
诺拉把手伸过桌面,搭在他的手上。“对不起。其实我不想知道玛瑞狄丝的事。你可能也不想谈她。真是不好意思。”
“那你为什么问?”
“我们的对话好像变得太真实了,所以我想躲在闲扯里面,可是我不想这样对你。要是我不能用真实的模样面对你,那我就完蛋了。”
“真高兴你还没走到那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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