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的文坛,谁还在剖析灵魂,追问信仰,痛心道德沦丧,修补精神残缺?就像本书告诉我们的那样:罪恶会让我们变成魔鬼,贪婪会让我们不如獒狗,没有底线的生活不是人的生活。
在已经淡忘了《悲惨世界》的人性忏悔、《复活》的信仰求索、《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灵魂拷问之后,我们终于在杨志军的《藏獒不是狗》中看到了精神探索的回归。
藏獒的灾难折射人心的黑暗,被罪恶颠覆的人性正在面临不甘丧尽的挣扎,真的是我们有权犯罪无权做人?谁在决定“人”的生死?
这是一本悬疑之书、忧患之书、悲情之书、痛悔之书。它用流畅的故事、诗意的语言告诉我们:怵目惊心的藏獒悲剧后面,更有匪夷所思的“人”的堕落,而我们又意外地看到了人性之光的闪耀、心灵之力的存在、信仰救赎的可能。藏獒从青藏高原走来。
我们在《藏獒不是狗》中可以看到杨志军精神探索的回归。藏獒的灾难折射人心的黑暗,被罪恶颠覆的人性正在面临不甘丧尽的挣扎,真的是我们有权犯罪无权做人?谁在决定“人”的生死?《藏獒不是狗》用流畅的故事、诗意的语言告诉我们:怵目惊心的藏獒悲剧后面,更有匪夷所思的“人”的堕落,而我们又意外地看到了人性之光的闪耀、心灵之力的存在、信仰救赎的可能。藏獒从青藏高原走来。
第一章 嘎朵觉悟
袁最一个月不放弃。强巴一个月不松口。一个月里,袁最几乎天天重复着他的请求:“我真恨不得给你几万、十几万,但是你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不是有钱人。一个穷光蛋,根本就没有资格来这里,可是我来了,来了就离不开了。你总不会拿鞭子赶我、放藏獒咬我吧?你也看见了,我天天绕着嘛呢石转,天天‘唵嘛呢呗咪吽’,为的就是祈求神佛让你回心转意。怎么样?看在我信仰释迦牟尼的份上,你就答应了吧。我知道你们藏民喜欢珍珠玛瑙,我手里这串珍珠是我唯一的财宝,大约也值个两三万吧。你瞧瞧啊,它戴在你老婆的脖子上多般配。好了,我不多说了,珍珠你留下,藏獒我带走。”
刚从寺院回来的强巴把马拴在地桩上,一如既往地躲闪着那只试图把一串白花花的珍珠塞给他的手,用生硬的汉话表达着不出卖藏獒的决心:“钱的不是,钱的不是,心疼的是哩。你走吧,我的藏獒不离开我,今生来世都不离开我,除非草原裂个大口子,雪山哗啦啦。”
袁最说:“什么雪山哗啦啦,是藏獒的铁链子哗啦啦吧?”
强巴拍了拍胸脯:“我是说,没有了藏獒,我的心里,就是雪山塌掉啦。”说罢,他从马背上的牛皮褡裢里提出一包盐巴,匆匆进了碉楼门。
袁最几乎哭了,他觉得这是他最后一次请求,就伤心得不能自已。这些日子他百般努力,原想感动强巴,感动的却只是自己。他多少有点夸张地用手掌根抹了一把眼泪,朝着他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目标走去。
那是一只母藏獒,一窝八只小藏獒,就在碉楼的石墙下。
母獒是红嘴、红胸、红腿的铁包金,黑亮的头毛和被毛像是刚从染房里出来又被抛光的新缎子,远看如同冉动的霞色托起了漆黑的天幕。让袁最惊异的是:原生态草原獒自然形成的黑色都是没有光泽的锈黑,眼前母獒的黑色却像打蜡抹油了似的,亮莹莹的能照出人影子来。而且身形超群,比一般的公獒还要高大。更迷人的还是阔鼻方嘴、吊眼大头,还是它超然不群的气度、温柔缠绵的神情——哺乳期的母獒那种刚猛外表下母性的柔情让袁最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袁最想,这应该是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母獒了。
当然母獒再好,袁最也不会打它的主意。他想要的是小藏獒,最好两只,一公一母。小藏獒出生不到一个月,从外表还看不出好坏优劣。但是他一点也不担心小藏獒未来的品貌,因为母獒的配偶是嘎朵觉悟,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公獒。
当初他就是听说嘎朵觉悟的配偶各姿各雅已经生养,才寻觅而来。来了就不想走了。想想看,最好的公獒匹配了最好的母獒,那会是怎样的后代啊,一代天骄。他住了下来,就在离强巴家一百米的草滩上,没有帐篷、床榻、铺盖,就裹着一件羊皮大衣,朝起夜宿。晚上冷得睡不着时,他会点起篝火,蜷缩在火边取暖。一次不小心,火呼啦一下把他点着了,打了好几个滚才把火熄灭。四月,四月,青果阿妈草原初春的寒冷比冬天更甚。吃饭就更凑合了,从麦玛镇买来铝锅,支起三石灶,天天都是糌粑糊糊就咸菜。糌粑糊糊虽然又顶饥又解渴,却让他的胃不好受,时间长了,一吐一口酸水。除了吃睡,所有的时间他都待在强巴家的碉楼前,守着那只没有拴系的母藏獒、一窝小藏獒,不厌其烦地盯着看。
强巴家没有院墙,只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按东.、西、南三个方位堆了三堆高丘似的干牛粪,无形的院墙就在三堆牛粪之间迤逦而起,那是护家藏獒眼里的界限,外来人只要踏上界限,就会听到母獒各姿各雅雷吼般的警告。但是袁最没有听到,从他第一次出现到现在,母獒虽然总是警觉而阴沉地瞪着他,却从未冲他雷吼过,还允许他在很近的地方观察它和它的八个孩子。连强巴家的人都奇怪:我家的母獒,从来不允许陌生人靠近碉楼的各姿各雅,你这是怎么了?
对这个自家藏獒没有发出警告的外来人,强巴似乎也不便驱赶,任由袁最来来去去。强巴的妻子拉姆玉珍用比丈夫更流畅些的汉话说:“各姿各雅好像认识你啦,你叫什么?从哪里来?”袁最说了自己的名字,又说自己从大海边的蓝岛来。拉姆玉珍说:“听说过大海啦,就是多多的水像草原一样望不到头的地方。那可怎么办,你们的牛羊是怎么吃草的,马是怎么奔跑的?”
自从袁最到来,拉姆玉珍是唯一主动跟他说话的人,而且总是笑着说,一笑就把眼睛眯起来,紫晕深深的脸上,酒窝浅浅。有一次她还给他端来了一碗奶茶:“我们热烘烘的,你海边的人冷冰冰的,肠子要冻成冰溜子啦,热热地喝了吧,你不是藏獒,身上没有厚毛。”这让袁最相当感动,觉得有同情就有希望——得到两只小藏獒的希望。他说:“阿佳(阿姐),奶茶的不要,藏獒的要哩。让我把两只小藏獒带走吧,结冰的肠子就会融化。拿着吧,珍珠,珍珠。”拉姆玉珍也像丈夫那样躲开他捧过来的亮闪闪的珍珠,转身就走。袁最望着她苗条的背影,在心里乞求着:唉,善良的女人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谁也不会可怜他,就算他跪下。袁最真的跪下过,趁着强巴放牧在外,趁着拉姆玉珍去河边背水,他跪在了强巴的阿爸岗却巴老人面前:“我没钱,我就是喜欢藏獒,就像男人喜欢女人、牛羊喜欢牧草一样。好老人,你要是把两只小藏獒给我,你就是我爸爸我爷爷我祖宗。”说着,咚咚咚地磕起了头。岗却巴老人坐在门前,一边捻羊毛线一边晒太阳,身前是三岁的孙子。小孙子岔开两腿,一脬热尿浇在了他头上。袁最直起腰,抹着湿漉漉的头发:啊,你怎么能这样?
诧异中,袁最看到岗却巴老人的冷漠和坚拒以血丝的形状雕刻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三岁的小孙子满脸都是比大人还要深沉的提防和惊恐。他不禁问自己:怎么了,怎么了,我又不是魔鬼?
袁最以后会知道,在强巴一家人眼里,他即使不是魔鬼,至少也是魔鬼出现的前兆。他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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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不是狗》:杨志军的当代忏悔录
张薇
《藏獒不是狗》是杨志军于2012年6月完成的长篇小说。2010年他出版了《伏藏》,2011年出版《西藏的战争》,回溯他的《藏獒》三部曲,至此,杨志军由对藏地动物的道德描写,到经历探索信仰的本质,再到拨开历史的迷雾认知信仰其实就存在于普通民众的灵魂,他一次次反省自己的思考,一次次追问自我的精神皈依,最终回归信仰的源头,找到信仰朴素纯粹的意义。而这一次,杨志军以《藏獒不是狗》完成了自己此前藏地小说的升华和超越。
《藏獒不是狗》不是一部关于动物的小说,而是描写人探讨人性深入精神探索的作品。小说有两条线索并行,以青藏高原的青果阿妈草原为原点延伸,一条线索以城市人袁最作为主线,是当代生活的象征;另一条以草原人“我”——作家色钦为主线,是藏族原生态生活的发轫。
青果阿妈草原发生了地震,麦玛镇一片废墟,来自蓝岛的袁最酷爱藏獒,地震时正在麦玛镇苦求藏民强巴给他两只刚出生的小藏獒。小藏獒的母亲是草原上最好的母獒各姿各雅,父亲是最好的公獒嘎朵觉悟.,它们生下的八只小藏獒品相超凡脱俗。地震压住了强巴一家以及试图救援主人的母獒各姿各雅,袁最砸死被困在地震废墟中的河北人张建宁,抢走他用三百万在藏民尕藏布手里买到的公獒嘎朵觉悟,点着即将举办青果阿妈藏獒节的展览馆,烧毁参加藏獒节的全部藏獒,偷走了强巴家的八只小藏獒。为了掩人耳目,保住他偷来的藏獒,袁最搬来石块堵塞了被压在废墟堆积层底下强巴一家赖以呼吸的缝隙,之后带着公獒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逃离现场。回到蓝岛的袁最在电视上得知强巴一家及母獒各姿各雅得救,为毁灭罪证想在大海淹死嘎朵觉悟与八只小藏獒。为摆脱“我”——作家色钦的追踪并且把各姿各雅据为己有,袁最设计陷害各姿各雅,残杀了八只品相不好的小藏獒以混淆视听,骗走色钦。直到袁最的藏獒无法在北京藏獒大赛上获得最高荣誉,他便纵火焚烧了展览场地。
另一边是“我”的前世今生。“我”即色钦在青果阿妈草原的麦玛镇上中学,藏族父母在接受了大学教育后,回到青果阿妈草原的藏娘县做兽医。“我”有一天路过一户人家,看到从院门里爬出一只小藏獒,“我”趁人不备抱起小藏獒就跑,从此开始了与藏獒的缘分。这只名叫斯巴的藏獒与“我”的命运一样多舛,由于“我”偷了斯巴而又无法在学校喂养它,老师鹫娃便让“我”和斯巴寄住在他家,其间经历了原主人索要斯巴无果后杀了斯巴一刀,“我”求救于喇嘛闹拉而无济于事,斯巴终被兽医父母救活。“我”在懵懂的青春岁月与藏族女孩拉姆玉珍相爱,斯巴是她舅家的藏獒,当“我”意识到无法真正拥有斯巴和拉姆玉珍时,“我”企图毒死斯巴而又被父母救活。在鹫娃的授意下,“我”和一群同学肆意破坏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放火烧死了五只藏獒,烧残了两个人。为了换得“我”的脱罪,斯巴被交换出去,“我”也就此离开了草原。当“我”再次返回麦玛镇时,草原已经面目全非,麦玛镇在地震中消失了,而“我”为了拯救仅存的优秀藏獒,带着灾难中重生的藏獒各姿各雅开始了蓝岛的千里追獒。最后的一幕是“我”和袁最相逢在北京的藏獒博览会,悲剧再次上演,获得“藏獒大帝”称号的竟是失踪多年的斯巴,野心勃勃的袁最在失意之余放火烧毁了藏獒博览会展位,数百只藏獒中惟有斯巴和小藏獒珍珠幸免于难。最大的谜团是,审讯纵火嫌疑人时,这把火竟是多人在没有共谋的情形下,由于各自的目的所实施,其中甚至还有牧师约翰。当“我”审判自己是所有罪孽的肇事者后,“我”走出往事,吃下了喇嘛闹拉的金色十三味,生存还是死亡,是“我”留给世界的背影。
这是一部继《西藏的战争》之后,杨志军的当代忏悔录。《藏獒不是狗》全面升华了《西藏的战争》的信仰概念以及生命意识,是人与自然关系的新阐释,也是杨志军关于草原的浪漫主义理想的皈依。以藏獒现象为契机,在罪孽与惩罚的严厉拷问中,杨志军提出这样的问题:獒与人之间究竞以什么关系存在是合理的?未来人类的家园如何建设?人性的堕落能否在宗教中获得拯救?官场的腐败可以用什么方式终结?最高的信仰能否在我们的世俗生命中实现?我以为,他最终要解决的问题是:我们如何生存?
《藏獒不是狗》是一部有着深刻象征意义的现实主义作品。小说呈现的是当代生活中,我们所经历和感知的大量现实镜头,那些故事在我们身边或耳闻目睹,或亲历现场,或以某种方式传播散发,很多时候,我们在这些故事中或愤怒,或喜悦,或悲伤,或痛苦,抑或麻木冷漠、习以为常。当我们对某些事物的激情消退,反应迟钝,良心睡觉时,杨志军仍在思考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问题。他把自己投入其中,进行炼狱般的审视,深入人性最幽暗的所在,探索人在当代现实生活的心灵真相。由此,他在小说中以“我”和袁最为核心人物,围绕他们的故事线索,众多人物构成当代现实生活的纷繁图景,几乎每个形象的名字都有指代,每个人物的出场都指向某种社会现象,每一个罪孽都连接着一个救赎的希望。
在袁最的身后,是城市生活的背景,一座美丽的海滨都市被藏獒的气息搅动了罪孽。袁最、花馨子、王故、李简尘、黑胖子,这些人物悉数登场,每个人都与藏獒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每个人都因此而被改变了生活。李简尘、花馨子、黑胖子是设计陷害王故的始作蛹者,作为王故的律师的袁最莫名其妙卷入其中,从此走上不归途。身陷罪孽之中的几个人呈现的不是单纯的犯罪动机,而是人性的复杂诡谲,世事的深渊沉浮。蓝岛收留了藏獒嘎朵觉悟、八只小藏獒、各姿各雅,却收留不了它们的獒魂,城市没有它们生存的家园,它们的逃亡不是藏獒的胜利,而是死亡的陷阱。来自草原的藏獒与来自文明社会的人类,在一场惨烈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同归于尽。
“我”是草原藏族人,对藏獒有着全身心的情感和爱恋,然而在爱的名义下,“我”给心爱的藏獒下毒,放火烧死藏獒,“我”救过藏獒,为藏獒写过书,也给藏獒带去灾难。“我”一方面忽略着藏民们适应新生活的能力,一方面又在放纵地利用着他们的不适应。多数人的卑鄙是隐蔽的,而“我”的卑鄙是公开的。公开的卑鄙加上公开的践踏和利用,“我”的罪孽可以怎样救赎?在“我”的往事里,斯巴、托勒、哦咕咕、达娃娜、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八只小藏獒,每个藏獒的名字后面都浮现着个性迥异、经历奇特的藏人面容,鹫娃、哥里巴、尕藏布、强巴、白玛、阿柔、拉姆玉珍,他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草原族系,既有草原昨天的暗潮,也有草原今天的风暴,既有男性酝酿的血气,亦有女性氤氲的柔韧,他们和藏獒成为草原最令人伤感的风景。
当这样的故事大幕拉开,也就意味着“我”色钦沉入了“往事”的河流,在往事里,他沉静而冷酷地剖开自己的心灵,看到罪的阴影,也看到恶的种因,他毫不留情地切割自己,也绝不容情地撕裂现代人类的造孽。杨志军的精神探索由原来的外部世界的宏观展示转向事物的微观探源,自省与审视,罪孽与惩罚,批判与自我批判,是《藏獒不是狗》不同于以往他的藏地小说最醒目的特点。色钦鞭挞自己的灵魂,也不放过世间卑劣的行径,他看到人性在罪恶面前的软弱,也看到理想对人性的拯救,于是,人性与罪孽,罪孽与信仰,人生与信仰,道德与信仰,信仰对罪孽的拯救,构成《藏獒不是狗》的深层结构,裸露在其中的痛苦的心灵,就是杨志军的当代忏悔录。
袁最是杨志军表现得最复杂的人物,他原本是律师,因为命运的阴差阳错爱上了藏獒,却又因为被阴谋设计而远赴青果阿妈草原寻找藏獒,他不想作恶又作了那么多恶,他的不择手段,他的自我解脱,乃至他在约翰牧师面前的所谓忏悔,都让我们想起这句话:“在我们的灵魂中有些黑暗角落是没有一丝一缕阳光能够照亮的。”善是如此容易蜕变为恶,而要再从恶回归善,则即使经历漫长的路途也未必能够转身。人性的软弱使人自身变得无力,然而在成为邪恶之后又会如此凶悍,罪与错只在毫厘间,人性的黑暗比黑夜本身更加强大。“我”色钦身上集中了杨志军对自我、现实以及草原的全部思考,这个人物给我们展示了在我们每个人的体内交织并时常激烈冲突的善恶是非,一个普通的草原人走向城市作家并最终回归草原的历程。这是一个艰难的出走与回归,人物命运的起伏跌宕与藏獒有关,亦与“我”自身的人性黑暗有关。“我”对藏獒的占有欲望,对女性的嫉妒情爱,对藏獒命运间接的推手,以及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阴暗与残忍,是我们体内同样深藏的黑暗,而“我”没有畏惧与遮掩地坦白在世界面前。“我”对自己痛下杀手,对卑劣世象亦大张挞伐,尤其是官场腐败和普遍的人性堕落,“我”更是壮怀激烈地与之对峙。“我”的天性是藏民族的天真粗犷.“我”的认知是草原人最本真的自然坦荡,而“我”的情感,则是浸透了藏獒气息的灵魂呼吸。“我”的身上,黑暗与光明并存,善良与邪恶撕扯,当人性的美赢得了时间,藏獒的世界和人的天空无比辽阔。
杨志军让“我”和袁最都面临了宗教的选择,这也是他自己对于信仰的又一次深度思考。喇嘛闹拉是青果阿妈草原惟一一个既有宁玛派和噶举派的传承,又有萨迦派和格鲁派的经学底蕴,能把四大现存教派的精要熔为一炉的佛界宝贝,在显宗和密宗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但就是这样一个高僧,也无法救活濒临死亡的藏獒斯巴,而被“我”视为“错佛”。“我”虽然不是佛教徒,但仍然以“我”的出生地为自豪,那是佛灯照耀的藏区,“我”对红衣喇嘛、黄裳活佛的敬畏是与生俱来的。然而“我”仍然要在拯救藏獒的挣扎与困惑中向神发问.向自我发问:“我有灵魂吗,能感觉到穿透的存在吗?一个没有灵魂的人,面对罪恶和高尚都是一样的狂喜。犯罪的荣耀和追求道德的荣耀有什么区别呢?我是一个罪人,却不能用痛悔和自恨来腌制自己的情绪,常常为自己的和别人的犯罪而莫名地兴奋。”这样的猛烈鞭挞既是对“我”的灵魂的拷问,也是对信仰不断思考并使信仰渐趋透明的过程。当所有的灾难都发生之后,“我”最后一次去看喇嘛闹拉,带着强烈的质疑用讥讽的口吻向喇嘛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你是神吗?你在保护一切人一起生命吗?有神保护的命运和无神保护的命运是两种不同感觉的命运吗?你为什么不保护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而让它们一个个走向了毁灭呢?大火过后,“我”看到那么多人和那么多藏獒都成了焦尸,自觉这些死亡都源于自身,“我”对自我的迷茫和困惑进入了涡流,急速的撞击与撕扯,仿佛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挣扎胶着:人类即使自杀一万次也不足以赦免他们在大自然尤其是动物面前犯下的罪孽,我的自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最终没有自杀是不是我不够勇敢?我无耻地苟活着是不是我连狗都不如?我是一个有罪的人吗?你能向一个罪人的黑暗心灵显示光明的奇迹吗?
“我”带着最后的告别看到佛堂里头,漆黑的背景上,喇嘛闹拉的身影就像火炬一样灼亮,通体的燃烧让他看上去如同一尊我从字面上理解的庄严肃穆的无量光佛。金帽子就在头顸,灿烂无比:“喇嘛闹拉眯起眼睛望着我,神情那么专注,慈祥可掬,笑意盈盈。这时候我看了看天空,正是云淡蓝深的景色,辽远的无际辽远的宇宙里,我发现除了喇嘛闹拉的形貌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心里倏然一闪,就像月亮出现在黑夜里,在最自然不过的情形中,一种无黯的光明和无罪的欣喜悄然出现了。我冲动地扑进佛堂,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响亮的头。”“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信仰的皈依,在澄明中“我”终于顿悟了信仰的真正意义。所有人的罪都是我们的罪,所有生命的灾难都与我们有关。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知道自己有罪的人,一种是知道自己有罪的人。前者是多数,后者是少数。膜拜与不膜拜的区别仅在于知罪与不知罪。
袁最在每次犯罪之前或之后都会有心理震荡,他会去蓝岛基督山向约翰牧师忏悔,牧师已经老了,神态平静祥和,空廓无染。袁最的忏悔不是为了认罪而是为了更轻松地犯罪,约翰牧师知道袁最的心里没有上帝,没有上帝也就不会有罪孽的感觉,为了阻止袁最跌入罪恶深渊,约翰牧师在北京博览会现场纵火,牧师说:“既然我没有能力阻止他犯罪,那我就替他犯罪。”这是约翰牧师在尘世间的牺牲与救赎,他道出了这样的真实:上帝总是这样,在拯救一部分人的同时,毁灭另一部分人。他的挽救在于,用上帝的牺牲,消除所有的仇恨,用一部分人的死亡,换来所有人的新生。正因为世界上有那么多没有负罪感的人因势不两立而充满了疯狂、绝望和怨毒,充满了自杀者和杀人者的嫉妒和愤懑,约翰牧师希望用死亡的献祭来帮助人类产生信仰,只有负有罪孽感的人才不会继续犯罪。这是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战争,是真理之灵和邪恶之灵的战争。黎明将近约翰牧师将戴着荆冠走向十字架。
杨志军对信仰的理解超越了宗教本身,喇嘛闹拉和约翰牧师并不能显示神迹,但他们的存在表明,信仰让人活得有希望。他对信仰认知的深刻之处在于:最高的信仰是生命全身心投入昭示的,于平凡生活中长时间存在的、常态的、超越于宗教之上的自觉牺牲。这才是真正的世俗拯救。于是,“我”的父母作为高原第一代走出藏区又返回故乡的文化人,消除草原退化的因素,制止黑土滩、沙漠化的出现,治好无数牲畜的病,预防牲畜流行病的发生,改良牦牛和绵羊,提高牛奶和羊毛的产量,培育出最好的藏獒。他们终其一生待在藏娘草原,成为牲畜的需要、疫病的需要、草原的需要的“活菩萨”,不仅是他们朴素的职业操守,更是他们在凡常生活中自觉奉献与牺牲的全部信念。他们不是道德模范.亦不觉得自己情操高尚,更不曾以祈祷或拜佛的仪式,为个体的行为找寻存在的理由。他们只是在遵行人在这个世界上微小郑重的责任,因为他们深知人在宇宙间的卑微与渺小,也知道生命之所以有意义,乃在于每一时刻的尽心尽力。他们和藏区大地融为一体,灵魂与生活都是草原的一部分,当他们绝然放弃进入更文明的世界的机会时,也就意味着对普通生活享受的最后丧失。最令人反思与震颤的是,“我”的父母一生不拜神佛,却用他们的信仰之光照亮了草原。
杨志军在思考建立新的现代生存模式:一种是精神模式,把信仰变成生活常态,让世俗拯救成为可能。这是一种普遍存在于民众生活的神性和佛性,它不幻化为形式,而是人们日常的经验与内容,简单而平凡:就是失恋中的一个爱人一种宽慰,饥渴时的一团糌粑一碗清水,病痛q-的一味良药一枚银针,孤单时的一个同伴一只藏獒,荒原上的一顶帐房一溪泉流,寒冷时的一坨牛粪一个灶火。父亲和母亲何以不拜佛,因为他们已是佛的一部分。在这样的精神模式中。官场的贪腐都有了终结的路径。“我”的同学路多多是被“我”称作“贿赂多多”的官员,多年来“我”一直为他提心吊胆,但路多多知道事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最终他把贿资交给青果阿妈州政府,作为企业家投资办原生态獒场和保护生态环境的绿色专款。鹫娃州长把每一笔都注明了来历,獒场成为青果阿妈州政府主管下的国家财产。从普通民众到政府官员,当他们对世间万物有所敬畏时,神性也便存在于每个人的生命行为。另一种是环境模式,在原始的生态环境里,有一些原始的牧民,仍然逐水草而居,赶着牛羊四季轮牧,钟爱自由就像钟爱生命,不放弃祖先的日子,也不放弃人作为自然一部分的位置。藏娘县辽阔的土地上不搞定居、不修公路、不买卖牲畜、不破坏资源、不开设工矿、不办旅游、不进行任何经济和文化的开发。藏族人最原始古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那里就是什么样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办起了原生态獒场拯救藏獒。野生动物在寥廓的草原和雪山深处出没,被称作鸟儿王国的藏娘湿地也被鸟类占据。这是人类回归自然的最和谐的方式,也是生命最宁静的安放。
至此我们看到,《藏獒不是狗》亦是一部现代主义的小说,其忏悔意识、荒诞意识不是形式,而是内容,现实主义批判的锋芒超过杨志军以往的任何作品。他对现代人精神特征的深刻揭示,使得这部小说具有独特犀利的现代意识。现代人所面临的困惑、焦灼、冲突、绝望、黑暗与死亡,是杨志军在小说中集中探讨展示的问题,也是现代人精神特征的根本体现。他对宗教、信仰、精神、理想世界的探索,正是他的痛苦心灵的突围。藏民尕藏布就是注解。这是一个具有浓厚象征意味的人物,他笨拙地想适应新生活,却没有现代生活的能力;他渴望改变生活,在卖掉藏獒后又患得患失;钱存到银行时要全部涂上蓝色,从此认定蓝的都是自己的;而能够用三百万卖掉自家藏獒的人,就已经不是传统而地道的牧人了。为了让“我”用藏民强巴的母獒各姿各雅去蓝岛找回尕藏布出卖的公獒嘎朵觉悟,尕藏布用三百万做了抵押,而最终尕藏布杀死了花掉他三百万的强巴。这个人物是藏区社会发展的艰难、困惑、尴尬、无奈的写照,他以生命和生活的彻底毁灭为代价的悲剧性结局,是现代人生存困境的真实,也是藏区生活经历剧变中的创痛。
杨志军对于现代生存模式的建构,表面上回到了他最初的小说《环湖崩溃》的原点,充满着原始主义者的理想,然而这部小说不是单纯的激情,他抓住了人类生活最本质的内核,在寻常事物中找到信仰的根柢。藏娘草原的蓝是宇宙间最纯粹的虚无、最无碍的延展。蓝天下,没有任何防疫,不必消毒给药,藏獒健壮得就像山峰冰塔,甚至会走向草原,像牛羊一样吃草,喇嘛在藏獒的簇拥下闭目修行,黄河源头的各姿各雅雪巅,神们居住的嘎朵觉悟神山,这些山宗水源的灵秀之气,会让他们的修行更容易走向成佛的境界。这是杨志军想象的自然,也是生命理想的栖居,更是信仰在平凡生活中的存在与坚守。人应该有的生活,就是怀着敬畏之心膜拜太阳与星群,膜拜藏娘大地上的一切:人与动物、神灵与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