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之所以未能立即和他订婚,只是因为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每当她在学校走廊里从他身边走过时,她的心就会剧烈地跳动。她常常在脑中想出一些机敏而又带有挑逗性的话,希望他能邀她约会。但走近他时,她的舌头就变得僵硬起来。他们往往不声不响地擦肩而过。凯瑟琳绝望地想,这简直像“玛丽女皇”号邮轮驶过装垃圾的驳船。
经济问题越来越严重。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付房租了,之所以还没有被赶出去是因为房东太太被凯瑟琳的父亲和他宏伟的计划及发明迷住了。听着父亲的胡言乱语,凯瑟琳心里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悲哀。他仍然像过去那样兴致勃勃,那样乐观,但她看穿了他用以掩饰真相的陈词滥调。他那种无忧无虑的态度中所含有的奇迹般的魅力,在过去一直能给他做的每一件事罩上一层欢快的光泽,但这种魅力已经变质了。他使凯瑟琳觉得他像一个寄身于中年人躯体中的小孩,编造种种谎言来吹嘘他的光辉前程,以掩盖他过去可耻的失败。她不止一次看到他在亨利斯餐馆举行晚餐会,请了十多个人。结束前,兴冲冲地把一位客人拉到一边,向他借晚餐所需要的全部费用,当然还得加上慷慨的小费。他一个劲地挥霍,因为他要维护自己的名声。尽管如此,尽管凯瑟琳知道他是一个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父亲,她仍然爱他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愁眉苦脸、郁郁寡欢的人,她喜欢他的热情和微笑中所包含的活力。这是他的天赋,而他总是慷慨地以此来感染别人。
凯瑟琳想,到头来那些永远不能实现的美梦会使他比母亲活得更好,而母亲是不会做梦的。
那年三月,凯瑟琳的母亲死于心脏病。这是凯瑟琳第一次遇到丧事。朋友和邻居挤满了他们狭小的公寓房间,向他们表示安慰,口里念叨着在这种悲伤场合该说的虚伪悼词。
由于疾病的折磨,凯瑟琳母亲的尸体瘦得如同干柴。或许这是生活给她带来的变化,凯瑟琳心里这么想着。她试图追忆她和母亲的种种往事,共享的欢乐及她们的心连在一起的时刻,但闪现在她脑海中的却是父亲那微笑、殷切和欢快的形象。仿佛母亲的生活是黯淡的阴影,在记忆的阳光的照耀下消退了。凯瑟琳凝视着母亲那躺在棺材里的蜡像般的身躯,一身黑衣服,只有领子是白色的。凯瑟琳想,母亲的一生完全给荒废了。她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多年前所怀有的那种感情又向她袭来,也就是那种要成为大人物、在世界上扬名留姓的决心。这样就不至于死后被埋在无名的坟墓里,不至于使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过一个凯瑟琳·亚历山大活过,后来死了,回到了大地的怀抱之中。
凯瑟琳的叔叔拉尔夫和他的妻子波林从奥马哈市乘飞机赶来参加葬礼。拉尔夫比凯瑟琳的父亲小十岁,完全不像他的哥哥。他经营的是维他命邮售业,干得很出色。他身材高大,长得宽阔而又结实,宽肩、宽嘴、宽下巴,凯瑟琳断定他的心胸也很宽阔。他的妻子是个容易激动的女人,一天到晚嘁嘁喳喳,烦躁不安。他们都很正派,凯瑟琳知道叔叔借给父亲很多钱,但她感到她和他们毫无共同之处。他们和凯瑟琳的母亲一样,是与幻梦绝缘的人。
葬礼结束之后,拉尔夫叔叔说他想和凯瑟琳与她的父亲谈一谈。他们坐在那套公寓房间的起居室里。波林跑来跑去为他们拿咖啡盘和小甜饼。
“我知道你们手头一直很紧,”拉尔夫对他的哥哥说,“你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者,过去也一直是这样。但是你是我的哥哥,我不能看着你潦倒下去。波林和我谈过了,我想让你来同我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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