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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阳光格外温暖,带来明媚的想象,察觉不出意外的气味。我对清泽说,我要出去捉蛐蛐儿,两三伙伴一起。哥,记得早点回来。不然,我会想你。他再一次郑重地这样对我说。那时谁也不知道,这样的话,六岁可以说,七岁可以说,八岁、九岁仍然可以说。但是有一天,会长大。长大之后,就不再一样。
和小伙伴们来到一处湿漉漉的草地。青草湿润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砖块下、草丛里都是温润气息。阳光投射出一道血红的光。意外发生了,我出血了,被砖块砸掉了左手中指的指甲。赶回老屋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人。祖母和清泽都没有踪影。小伙伴让我赶紧跑去医院。
穿过一条很长的马路和一条幽深潮湿的巷子。我跑步的速度应该还是快的。潜意识里的恐惧终究还是无法被矫健的步伐掩饰。口鼻之间是腥咸的空气,让人厌恶。尽头处,一座巨大的房子,仿佛宫殿。大门门楣之上有个鲜红而规整的红十字。
医生给我消毒的时候我疼痛难忍,我想若是再痛一点怕是会哭出来。只要再痛一点,就可以哭。于是,我给自己的境遇有选择性地放大,一次一次,以此获得一条潜意识里许可的路径。多年之后,依旧得意保留下这个习惯。我终是没有流出眼泪。就诊室外有医生开始催促护士,声音慌张、错乱、嘈杂。
有个男孩摔断了胳膊。
我似乎听到那一霎窗外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只是依旧不能确定,是真实还是幻听。转过脸望过去,某个穿着白衣大褂的男人的背上伏着瘦小的他。仿佛一只断翅的蝶,泛出悲伤涣散的蓝色。是清泽。我的小清泽。我跳下凳子奔出去的时候撞到了匆匆赶来的祖母,她的围裙上还有油渍。她没有看我。清泽摔断了胳膊,是右臂。她说。
我没有勇气跟着祖母走进那间暗房。那里面是怎样的情形,我逼迫自己不做丝毫的想象。拍片子,接骨,以及别的。仿佛带着血腥的暴力电影,而深陷苦楚与绝痛的只是一只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蝶,翅膀都没有来得及张开。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幽深的走廊里刹那间沉寂若深流静水。我开始害怕。恐惧像深渊,望不见光,深不见底。跌入、坠落,被风吹裂身体。支离破碎,不能还原。我盯着缠着厚重纱布的手指,望到晕眩。悲伤,瞬时如同倾盆大雨将我的世界覆没。丝毫没有出路。
门被推开,清泽跟在祖母的背后慢慢地走出来。他汗涔涔的脸上扑闪出寂静隐忍而疼痛的光。我知道他没有流下一滴泪,而那些因痛苦产生的无法抑制的微弱呻吟,如同一道照射着我的坚韧的光。我望着清泽的瞳仁里那缕微蓝的目光,终于,没有忍得住,哭出声来。
回到老屋的时候,天沉沉的黑,黑得太透彻。于是月亮显得突兀的亮。桌上是冷掉的饭菜,仍旧那么丰盛。祖母说,过节了,吃两个饼。什么节?中秋节。清泽的声音放到最低,像是犯错的样子。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湿润出光泽。同祖母一起赏月的时候,我听见了祖母微弱的叹息声,仿佛一种预见性的暗示。
我抚摩着清泽受伤的右臂,并且告诉他,哥哥的右臂还在,随时拿给清泽用。稚气的言语时常会拥有最真切最透彻的力量,成就~种刻骨铭心的动容与不能遗忘的感触。他不作声,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那个节日,我唯一记住的就是,那对幽蓝的眼瞳和他眸子里天生的异光。
后来他对我说,他只是想抓住那一只幽灵一样的黑猫。他追随着它,奔走攀爬。上了老屋的横梁,然后再一起跳下。他不得不明白,它和他并不一样。那只矫健孤独的黑猫。
夜里。他一直背对着我睡,蜷缩起身体挨着墙。一张小床上,他就像一只幼小而孤立的蛹。我试图靠近,被拒绝。祖母说我十岁生日的时候,父母会来探望。也就是清泽九岁生日的那一天。
也就是,第二天。
哥,你说,妈妈爸爸会像我想他们一样地想我吗?
3
他总是被噩梦惊醒,从不间歇。像是顽疾。
他说,哥,我昨晚又做梦了。
什么梦?
不确定。一片广阔的沙漠,没有生物。太阳毒辣。肤色青绿,皮肤干裂。我的身上长满了仙人掌的刺,坐在枯井的口上。可是我不渴。后来风很大,漫漫黄沙。浑浊不堪的气流急速而磅礴,仿佛要吞没所有的虚设和妄念,把我卷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被扯碎了,我不能呼吸。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远。可是我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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