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旅日工程师、作家的萨苏,妻子是日本人,又在日本生活10年,他一直用理性、幽默、草根的态度看待日本。《在日本,我忍不住又笑了(萨苏带你看日本)》一书中,他将一些“媚俗”而只关注阴暗面的因素一扫而空,通过对日本民族思维在家庭、文化乃至国家政策中滑稽可爱一面的揭示,将一个摘掉“眼镜”后的纯净日本形象展现眼前;细腻真实的生活情景让人与日本零距离接触,再也没有隐私的日本让人倍感其阳光一面。尤其是他搞笑、辛辣的文笔,让人笑出眼泪来,一改其他作品写日本的客观、冷静的叙述笔调,读后忍不住喊一声:日本人还是很可爱滴。
《在日本,我忍不住又笑了(萨苏带你看日本)》是著名旅日工程师、作家萨苏在2011年的最新力作。作者用中国人独有的乐天情怀和京味调侃,爆料自己初到日本的各种笑话,与妻子上演的国际文化“冷幽默”,以及自己经历过的各种趣事。《在日本,我忍不住又笑了(萨苏带你看日本)》用真实细腻的笔触,描述草根的动人生活情境,让日本再也没有隐私,展现日本从未有过的阳光面。
在日本,笑一笑,生活就是这样简单有趣。
代序 蹬车出嫁,浪迹全球
第一章 熟悉而陌生的东方神韵 日本·妻
笨妻学织
整个医院都狂笑
穿越《水浒》
宝姐姐的肘子
白蚁骗子斗魔女
以日本治日本——笨妻解难题
白衣天使恐惧症
大阪风味煎饼果子
美味醒酒汤
左脑淑女 右脑魔女
李琦碰上了俩“二百五”
小魔女给藤原纪香做马仔
花嫁,梦回唐朝
附:花嫁,角隐,白无垢
第二章 当天使降临人间 日本·女人
喝牛奶背后的长效投资
日本二战失败与牙齿有关
日本新女性的代表
儿童读物变魔术
我要“哪里都能去的门”
小小魔女变身杰瑞鼠
楼上北京卧室,楼下神户厨房
俺被闺女雷到了
“政治改革版”白雪公主
邪教徒、马屁精还没文化
七个输给一个
——欧美平等教育理念下的孩子
天堂一瞥——日本幼儿园速写
萨家有女初长成
第三章 会心之处 中日一家 日本·家
异乡儿女的祝福:平安,中国
绿豆荒与大国责
漫谈“安卡瓦”
珍珠翡翠白玉汤
一杯咖啡与一声问候
萨尔摩斯探案圣诞邮包
附:萨娘关于萨尔摩斯的评论
在日本成了中箭虎
有老婆不怕吃错药
中华料理事魔女
和天使一起过情人节
附:床子弩说明
太太、女儿和没心没肺
随意饮食参禅机
第四章 日本原来在西方的西方 日本·文化
高丽人参汤
附:赴汤——说说日本的温泉混浴文化
日本猛兽成灾
诸葛亮娶孙尚香,赵高登陆日本
日本“七夕”——“乞巧节”成儿童节
繁缛的送礼事件
日本鼓励高中“早恋”
猫狗为奸
“小心不要风邪”
日本八卦传播力
中国的鱼是一种马
第五章 用日本的镜子照照中国 日本·社会
日本政府养狗捉猴子
对罪犯也人道——慢镜头捉飞车党
日本教育时刻危机
“硬脑壳”的日本人碰上中国代表团
身边美女竟是机器人
市长骑自行车上下班
附:日本政府用什么车
跨国忽悠抗癌药
黑社会老巢在楼下
移民时代流风——结婚纪念写真
日本急诊向兽医倾斜
公立如爷,私立如孙——也谈日本医院现状
住院部病房的三个“二百五”
日本奸商与吃草莓
“不发弹”跟堵车一样
附:街上有炸弹是一种生活方式——日本“不发弹”处理趣谈
震后出日本记
代跋 我们中国人不讲究报复
笨妻学织
曾经逼迫小魔女学习给老公打围脖,也知道她的手比较笨。日本女孩子更没有学过织毛线,够难为她的,因此说说罢了,根本不敢抱什么希望。
有一日,忽然发现家中某壁橱里藏了几根毛衣针。不久,围脖的毛茸茸的一头开始露出来。心中暗暗欢喜,却在老婆面前故作矜持状。等啊,等啊。
冬天来了,那围脖却长得像宋人的菜苗,就是不挪窝。
等啊等,有一天,听见老婆跟朋友鬼鬼祟祟地打电话,请教技术问题,说道:“ 新年的时候 总要织好 ”于是就等着新年。
新年快来了,看老婆却越来越是一副欲哭无泪的面孔,围脖可是不见长。
新年到了,我只能叹口气吧。
还好,不久又发现旁边放了一张情人节的卡片,于是就等着2月14号吧。好歹戴个冬天的尾巴也行。
眼看着时间进了2月,围脖的长度还是没有超过一尺,老婆却再次越来越显示出欲哭无泪的征兆。只好再叹口气。
有一天和老婆吃饭的时候,就随口说:“你们医院那位沈大姐打毛活真厉害,上次地铁里碰上,30分钟一只袜子就打出来了。太有意思了。”
老婆当时唔唔地漫应,仿佛也没注意听。第二天,围脖就不见了。
结果呢,2月14日那天,我就戴上了自己老婆打的围脖,嘿,破天荒啊,我是高兴得不得了,老婆也得意得不得了,又厚又长,暖和得很,也气派得很。
就是 就是围脖尾巴上,有一尺左右的长度,别别扭扭的,怎么戴,怎么不是那个感觉,总是活像甩着个小尾巴。
不过这条围脖到今天还是我最喜欢的,因为老婆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第二条。
后记
家父工作于科学院,这里笨夫比笨妻多得多了。某位老大,炖肉,取一汤匙尝之,觉淡,锅中加盐;就汤匙再尝,依然淡,复加盐不止;至匙内汤尝尽方悟,已成咸肉也。萨爹导师陆启铿教授说,此事古人也曾干过。越明年,此老大得子,为儿煮奶粉,不知浓度配比,大锅烧开,用小匙加一匙奶粉,撒入,良久,见颜色几无变化,复一匙。如是徐徐增加,三个小时奶未煮好,夫人已作河东狮也。
朋友评论
呵呵,你讲这故事倒让我想起另一个故事。
那是我刚结婚那会儿,一门心思地想给我们那位织毛衣,就开始织。织一截在自己身上比画一下,织一截在自己身上比画一下,最后毛衣真织起来了,我们那口子穿身上一试,胳膊胳膊短,身子身子短。我穿着,倒是正合适。
后来,新毛衣只好袖子接一截,身子接一截,算是凑合穿了。
之后一次,又心血来潮,再织,干脆几年就只织了一个前片,到现在,那前片十几年过去,还在那儿扔着,连拆都懒得拆了。
整个医院都狂笑
有些朋友知道我那口子是一女鬼子,但不知道她还是一聪明的女鬼子。
一般的鬼子和中国人都用汉字,就算说不明白总能写明白,所以总是轻视到中国留学的困难程度。聪明的女鬼子明白这里面大不一样,比如说看病吧,感冒,你就得写“感冒”,你要是照着日文写成“风邪”,没准儿人家把你送黄大仙那儿去了。
所以这女鬼子非常热心学习,什么“学而时习之”啦,“火车”啦,“大便不通”啦,“王麻子切菜刀”啦,都能够招架一番。这个汉学水平,要搁几十年前,闹不好让天皇陛下弄去当间谍培养。虽然我知道她说梦话,不适合当间谍,她那个胆儿也干不了间谍,让八路的瞪一眼大概就全招啦!
但是鬼子毕竟是鬼子,对汉语比较深刻的部分,理解就难免出问题。
话说这一天,我们家女鬼子的室友突发急病(当然也是一女鬼子了),鬼使神差地还是休息日,找不到值班的老师,我们家女鬼子比较泼辣,架起来病鬼子就给送校医院了。
问题是校医院机构相当精干,算上副院长才十来个,翻译更是没编制,急诊室的小大夫还倍儿轴,怎么也说不明白病情。我们家女鬼子一着急,就写吧。
什么病呢?嗨,外国人到中国能得什么病?中华料理称为中国两大法宝之一,鬼子见了能不两眼发光吗?但是他们怎么知道咱放多少地沟油,用什么河里的水,还用哪些过期材料不是?鬼子的肠胃哪见过这个?十个有九个是泻肚。
问题是日本汉字里没有“泻肚”这个词啊!
我们家鬼子灵机一动就写了四个大字,递了上去。
那大夫看了,脸上表情十分怪异;旁边护士看了,捂着肚子就跑门外头去了。那大夫强撑着开了黄连素,给病鬼子打上吊瓶,然后忍不住地狂笑。
我那鬼子莫名其妙,十分惊讶。后来她把写的条子给汉语老师看,那老师也是一边笑,一边佩服得不行。
原来我们家鬼子真正是“造句高手”。
她对“腹泻”、“泻肚”这些词语一窍不通,但是想起来曾经学过,便秘叫做“大便不通”。于是,灵机一动,既然便秘是“大便不通”,那么,泻肚当然就是 “大便不停”了啊!
倒也逻辑清楚。
可怜的大夫,恐怕一边干活,一边还要“大笑不停”了。
朋友评论
这思维 好像也挺有道理哈。不过照此说来,头痛是脑袋疼,风痛和痛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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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车出嫁,浪迹全球
作为在日本工作的中国工程师和写作人,萨日前接受一位记者的采访,谈谈自己的中学时代。采访中,特别谈起了一段难忘的经历。在高中的时候,我们班组织了一次话剧演出,选择的剧目是《威尼斯商人》。当时,萨突发奇想,提出可以去找一家剧团借些真的演出服来。记得那一次借到服装以后,全班女生的眼睛都变成了蓝色,在极短时间内抢劫了所有的服装(让我们很多男生第一次认识到了女生的另一面 )。于是,有了一次在当时颇算“辉煌”的演出。
记者让我提供当时的照片,老萨于是打开了自己的旧相册。然而,发现的老照片远不仅仅这些。最终,我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上停了下来,想了好久,终于决定还是将它们放在这里。
这是萨苏和小魔女在结婚之前的照片,应该说,照得都非常狼狈 那是我们在北京的胡同里,自己修建小厨房时的情景。必须说,看到这两张照片的时候,心灵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
还记得即将成为人妻的妻子,如何快乐地蹬着自行车,一边一个大包来到我们的小家,穿上一件旧衣就开始和我一起刷墙。其实,当时的萨除了一份还说得过去的工作,没有房子,没有车,也没有多少存款,几乎欠缺给一个女孩子快乐的所有物质条件。可是她就是这样快快乐乐地来了。这份自己修房子的经历,今天的日本女孩子大约没有几个人有,中国的女孩子也不会很多吧。
这张照片中的妻并不美,却可以让我重温起我们认识以来所有的快乐。所谓相濡以沫,大概就是如此。
曾经在我的一本书中写过:“我的婚姻很幸福,到今天我也很快乐。说起来,所谓 我愿随你浪迹天涯 ,很多女孩子都可以说,而到了实际上女孩子多喜稳定,漂泊万里,其中甘苦有几个女孩子能够承受呢?萨的情形,大学毕业以后换了七家公司,北京、新加坡、圣何塞、奥马哈、东京、大阪,一路如风吹落叶,雨打浮萍,萨苏始终感激小魔女和我风雨同舟,乐乐在一起,苦苦在一起,从无怨言,始终如一。
做男人的,还求什么呢?”
这段文字,写在六年以前,而今天,萨在十六年前的照片前,依然还愿意如是再写一遍。
这是心中对妻子的感激,也是给所有那些能和一无所有的男孩子们共甘苦的女孩子的感谢。
我们中国人不讲究报复
我祖父一生颇有传奇色彩,而我对此,直到他去世那年,才稍稍知道。
我祖父祖母都是河北省平乡县人,两家所在的村子相邻不过几里地。1994年我祖父去世前夕,河北老家有两位老人来看,带了厚礼,要求将我祖父运回老家去,将来“老了”可以土葬,“到时候再唱两台戏”。我祖母和他们极是亲热,把一位白发如雪的老者称做“和尚”,让我感到十分奇怪。这个当然不可以,我祖父的病情也不适合移动。两个老人后来终到我祖父床前磕了头才走。
后来听我祖母说此人当年真的是个和尚,我祖父于他有恩。我们河北老家的乡下,民风还是一如当年的淳朴,一如当年的情义深厚。
这叫做“和尚”的,幼年家贫,父母双亡,到庙里当了和尚。穷人,又做了和尚,大约一生只能无所作为了,但此人脑子非常聪明,善于经营,靠着做和尚居然慢慢发迹起来。他发家的办法并不靠装神弄鬼,而是利用和尚庙的优势。和尚庙有什么优势?和尚不吃荤腥,但也是人啊,一天到晚的萝卜豆腐、豆腐萝卜,一年到头出家人也要造反的。因此和尚庙里素菜都做得特别好,比如木耳、黄花、蘑菇、面筋,都比一般市场上做得出色。“和尚”当了五年和尚,经书读了多少并不知道,一手素菜却是出神入化。每到过年,他便做好了素菜,以感谢施主的名义给各个大户人家送。年节下,大户人家都吃得油腻,“和尚”的素菜吃来别有风味,以后不用他送,人家就到庙里来买了。那时没有素菜馆,“和尚”的素菜出了名,他又勤勉而善于周旋,把有权有势的人维持得很好,不知不觉地竟成了当地的一个名物。“和尚”挣了钱索性还俗,娶的媳妇据说相当漂亮,给他生了六个孩子。现在来讲,计划生育严重超标。
老人家说过:“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和尚也不例外。七七事变,抗战军兴,河北沦陷,接着就是“闹八路”。老辈人讲,这八路可不是游而不击,它确实把鬼子揍了几次。鬼子汉奸吃了亏,就到处抓八路。用老乡的说法,那八路都是受过训练的,那么好捉?结果鬼子们就往往把老百姓捉了充数。“和尚”也在被抓之列。日本人把他们都送到东北抚顺和本溪矿里做苦工,这种矿的苦工,吃的是掺锯末的窝头,喝的是掌子面渗出的脏水,一天到晚没命地干活,所以天天有人死。日本的苦工矿,只有进没有出,死了人就横一层,竖一层,垒着埋在废矿坑里。
“和尚”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样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还有六个孩子,还有老婆呢,怎么甘心死在矿里?他联合了几个老乡,偷了一点儿吃的,顺着废矿坑往外爬,外边有电网,他们用原木顶开电网,终于逃了出来。
逃跑的人中有一个在奉天(沈阳)有亲戚,就带着他们跑去投靠。那个人很仗义,咬着牙在警察鼻子底下藏了他们几天,又把他们带到我祖父的木场子里,他知道我祖父帮着逃出来的人往关内跑。
那时候我祖父在沈阳汇丰银行对面,有个相当大的木场子(1994年我去看过,还照了相,已经是一片地基,人声鼎沸,不久要兴建高楼的样子),里面有个地窖,经常藏逃出来的劳工。
我祖父对日本人,本来应该并没有不好的印象。
他是14岁坐火车顶上闯的关东,受苦一言难尽,我曾祖父早年到达沈阳,在那里开有一片产业,老家饥荒,我祖父便去投靠。哪料想到了那里我曾祖父已破产死去,他只得在“锅伙”混一口饭吃。
“锅伙”是当时闯关东的老乡合伙做饭的地方,也像个同乡会。有穷苦的家乡人来了,“锅伙”总仗义地给个吃饭的地方,还帮着找工作。发迹了,也不忘给“锅伙”凑点儿份子。
我祖父当年回忆,说张作霖时代东北并不是吃不上饭,“锅伙”里面的老乡们把肉冻了,用刨子刨着刷,那是最好吃的东西。当时的东北风情足够另外写一篇,这里就不多说了。 “锅伙”把我祖父介绍给一个叫木鲁木的日本老太太,在她的木场子干活。我祖父虽然年龄小,在那里干活踏实卖力气,加上他读过书,能算账,不久就转到“柜上”工作。那老太太的丈夫死了,她本人惦记着回日本,过了几年,看我祖父能干诚恳,就委托他看场子,自己回国了,在我祖父这是个难得的机遇。再过几年,老太太不想回来,就让我祖父按个价钱把木场子卖了。我祖父是干事业的人,东挪西凑,借到一笔钱要自己买下。木鲁木老太太人很好,在价钱上大大地打了折扣。我祖父后来苦心经营,把木场子渐渐做大,从他心里,对日本人未必没有好感,而所谓家国之恨大抵是比较淡薄的。
他的改变,和我祖母有很大关系。我祖母在河北老家算是才女,我祖父有了自己的产业,按照传统回乡娶亲,就带着她回到沈阳。因为读书的时候先生的影响,我祖母是对日本人很反感的(我祖母的表兄晋梦奇送她去的沈阳,晋后来在邯郸地区领导抗战,人称“晋司令”。他后来被汉奸出卖,在平乡县西河村被包围,自戗殉国。代替晋的张子荣也是我祖母的亲戚,自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物,后来做河北高检院长,枪毙刘青山、张子善,他是经手人)。
那时日本人到处抓人,受晋梦奇司令的影响,把我祖母的哥哥和叔叔都抓了去,也要送到本溪做苦力。这些苦力的行踪本来无人知道,一旦被抓就生死无踪。我祖母的哥哥人很聪明,被捕的时候身上有些钱,被日本人抓到,人人要洗澡,其实就是剥夺一切私人物品,他把钱含在口里,没有被搜去。他们被拖着走,每天都有人被打死。关在一个庙里的时候,他把钱塞在墙缝里,裹上一张血书,写明白家乡、根据日本人说话猜测的去向和途中的悲惨。他们走了以后,当地有人发现了钱和血书,河北乡下就是古代的燕赵之地,人都仗义,看了这个就把血书送到我祖母家里,我的曾祖母看了信,一边哭,一边去追,一直赶到石家庄,总算赶上了苦力的队伍,看见了我祖母的叔叔,苦力都是双手背剪着被拉着走,一步也不能停,老太太只能哭着把带来的煮鸡蛋给他往口里塞了吃,就是绑着、走着吃一口。押送的汉奸来了,就用枪把她赶开,到底没有见到我祖母的哥哥。
再后来才知道我祖母的哥哥因为有文化,日本人怀疑他组织逃跑,没到石家庄就把他打死了。曾祖母为了给他收尸,又给管事的汉奸贿赂了一笔钱,才告诉埋葬的地方,天气热,尸体都脱了骨,惨不忍睹。我的曾祖母就写信给我祖父祖母,让他们在沈阳想法把叔叔救出来。我祖父为人仗义,当下不计代价,层层托人,到本溪煤矿去救人。
那段时光,我祖母每天都无法入睡,日夜焦虑,晚上一听到风吹门响,就想是我祖叔逃出来了来敲门,一夜几次地去看,次次失望。最后总算贿赂到了本溪煤矿的管事人头上,他让我祖父到本溪矿里去认人,认到了就带走。我祖父去了,但是遍寻各处,也找不到他。我祖母的叔叔最后埋骨何处,至今无人知道。
但是这一次,目睹井下同胞的惨状,对我祖父刺激很深。井下面那些同胞面目黢黑,难辨老少,只有一双双眼睛都睁得很大,只盼望我祖父要救的是他。我祖父后来说他看着那些眼睛从充满希望到无助的绝望,又看我祖母哥哥留下的血书,几日几夜地难过。他是个硬汉子,不干则已,干就敢担风险,他对我祖母说:“救不了死的,我还救不了活的吗?”
就这样,他对“锅伙”上的人秘密地说了,知道有逃跑的人就到我家的木场子去。以后,就有人真的逃来,我祖父把他们藏在木场子的地窖里。然后想办法为他们买车票入关回乡。日本人抓得很厉害,做这种事情是要杀头的,在东北日本人杀人很多,经常把“犯人”就在沈阳旁边的浑河边捆上,凿一个冰窟窿扔进去,其实很多“犯人”不过是小偷小摸,连抗日的影子也沾不上。所谓草菅人命,莫过于此。所以我祖父每天出门,都把账簿、钥匙等交给我祖母,意思是一旦被捕,家里的事情要有人清楚。这些人进来的时候很多都瘦得像骷髅一样。有的吓坏了,回到家乡没几天就生病死去。
“和尚”他们就是这样到的我祖父的木场子。我祖父掩护的,基本都是河北老乡,外地的人,一来不知道有这个藏身的地方,二来也不敢信任。因为风声紧,他们在那里藏了一个月,我祖父才送他们上火车,回老家去。
听我祖母的说法,那时候因为那个地窖活命的人多了,都是我们的河北老乡。后来就有了破绽。这些人都是够仗义,无论是“锅伙”的老乡,还是逃跑的人,没有人出卖我祖父。可是这些人感念我祖父的恩德,很多人回乡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车票钱、住的时候花的钱折算了给我祖父寄回来,还常常加了很多。收的信多了,引起日本警察的怀疑,就要捉我祖父去审问。
这个时候我祖父有个日本朋友土井,他太太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冒着风险通知了我祖父。土井是铁路的职员,已经40多岁了,有三个孩子,因为兵不够,给征到了南洋去,走的时候给日本兵送行有规定,家属只许在路边挥旗欢呼,都不许哭,有敢哭的,军官过来就用大耳光打。这个女的心地善良,告诉我祖父赶紧跑。
我祖父很镇静,箭不容发之间安排我祖母等人先走,他自己在火车站送,日本警察在站上查他,他却从容自若,行若无事。应该往关内跑,我祖母他们也是进关,他自己却先坐了当时的快车“亚细亚号”去哈尔滨,谈了一笔生意,然后从哈尔滨南下进关。日本人没想到他一个生意人这么冷静,竟然没有抓住他。
抗战胜利后我祖父移居北京,我小的时候过年过节常常有人从老家来看他,我那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祖母后来告诉我,这都是那时候救下来的人。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有一年我看电影《辛德勒名单》,非常激动,借了录像带直奔我祖母处。看完,我急切地问她,我的祖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
老人关了电视,想了想,说:他不一样,他做的事情没那么大,也没那么感人。你爷爷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他最大的理想是发了财,和几个老朋友回乡里办一所中学校。她絮絮叨叨地念叨起在沈阳时代的日本邻居,提到了木鲁木老太太和土井的事。但我的妻子却是一个日籍的女孩子。
有朋友知道我的立场,便问我,所谓国恨家仇,您怎么又找了个日本人呢?你家里人没意见吗?她对这些又怎么看呢?其实早年我祖母对旧事语焉不详,“和尚”来,提到当年我祖父藏匿劳工的事情,另有晋梦奇司令的夫人,我们称为二姑的,是我祖母好友,有时来访,从而得知当年河北军民抗战的一些旧闻,多只言片语,而我祖母对家人死难于斯之事,始终讳莫如深,我不知道。
但是我所受的教育和周围的环境使我成为一个相当偏激的反日分子。说起来好笑,我们高中班上有个日本学生关东,1986年闹抵制日货,我们就毫不客气地“出卖”了这个家伙,让他被市民痛打一顿,险些酿成国际事件。1995年到嘉定讲课,结识我太太,那时她是我们公司医疗部的客户,我讲课时宣称:课程不难,大家必可通过,盖因世界上最聪明的莫过中国人、犹太人,其次欧美人、非洲人,然后大猩猩,然后日本人也。众人哄堂大笑,而不知下面有一小日本也。下课即来找我,遂天南地北地聊起来,她自己讲普通话说得不太好,用的中国名字,我还以为邂逅江南佳丽,入围中而不知也。
而后即告我已调北京,更得接近。一同骑车出榆关,畅游北戴河,夜走津门,我以为得红颜知己也。唯一日,娘不放心,儿子约会时做Peeking Tom(喜欢偷窥的人),回来讲这女孩子长相有点儿古怪,眉宇间宽阔不似我国人。这才空山大索,诈出真情。果一东瀛扶桑也。两人情愫已生,而种族家国之隔阂油然而生,委决不下。
细细询问,她祖父是交通专家,奉调来华,生我岳父于大连,故我岳父虽为日本人,每每以中国人自居,后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汉语,“我是中国人呢”,而两个女儿都留学中国,一个回大阪读博士,一个就在中国工作了,即我后来的太太。因为这种特殊的情况,她对中国和日本的感情,恐怕难说哪个更重。而此人对此十分模糊,对于种族家国一无概念。她的态度相当简单,我知道你反日,我也不反对你这个,要是两个人结了婚,用中国姓,以后和你一块儿反也行。当然中国结婚是不需要换姓的。
难以决断,祖母多谋善断,幼时相依为命,感情不同,故此前去找老太太一诉衷肠。老太太详细问过前后,乃徐徐道来:日本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然后举她在沈阳时代的日本邻居,就提到了木鲁木老太太和土井的事。土井还有后续,他一去南洋不返,不知道死于哪个荒岛。战争结束后,遣返日本人,他的妻子儿女就到了营口,我祖父特意去看望,今是昨非,只有一怀清泪。妇道人家全无主意,我祖父帮助她安排抵挡了不少事情,而土井夫人则以祖传的一只瓷瓶相报。那时国民党军警对日本人也十分不客气,土井夫人把瓷瓶藏在一团乱草里,临上船时交给我祖父,作为永远的留念。我祖父回忆当时临到上船,盟军方面宣布每个日本人只允许携带20公斤物品。日本遣返人员多思东洋三岛弹丸之地,回去断无生计,日夜彷徨,内有人在东北经营多年,多有细软,经此最后一击,多有精神崩溃者,一时港口哭声震地,大批日本人在营口投海自尽,在船上,我祖父亲眼见一四十余岁之人,将金戒指吞入口中,从船上跳入大海,救之不及。
对一般日本人的情况,我祖母也多有正面描述,比如日本警察比国民党的尽心敬业。当时街角上都有小亭子,里面有个铁盒,日本警察夜间按时巡逻,到那里就打开铁盒,签字盖章,说明自己巡逻到了。而国民党“光复”以后,警察人少,胆子也小,缩在局里,绝不出来巡逻,即便是报警,也要耗到天亮来。还有木鲁木老太太的丈夫病死沈阳,送葬的时候肃穆而安静,全无中国传统大出殡找几百叫花子来哭的喧闹。我当时哪知道老太太的心思呢?后来她告诉我对我太太印象很好,哪国人无所谓,人好最重要,试图力促这门婚事,所以不对我讲当年的事情。
结果,我和我太太在相识六个月后于北京结婚。按老太太的安排,我们没办婚礼,后来到南方旅游了一次。我的婚姻很幸福,到今天我也很快乐。真正知道这些详情,是在我要到日本的时候。因为我太太要到神户大学续学业,我决定支持她一同前往。那时,我祖母叫了我去,才长谈一番,把当年和日本人的这些恩怨一一道来。说到那夜夜听风吹门响的时光,我的老祖母依然饮泣不禁。末了,对我说,说这些不是为了我恨他们,就是为了我到那边不要吃日本人的亏,他们中间有的人心里狠啊。至于叔兄之仇,两国的恩怨,我祖母倒比我看得开,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日本人后来受的罪也不少,也挺可怜的。我们中国人不讲究报复。
“我们中国人不讲究报复。”听了我祖母这句话,我方体会老人家的苦心,不禁泪如泉涌。
这就是我们中国的老百姓,我们最普通的中国人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