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今天了,”女人说,“就现在!”她提高了嗓门,伸手去抓男人的略膊,他看起来心不在焉。
是的,心不在焉,也许吧。他就像个临时角色,已经二十八岁却仍未真正开始生活。严格地说,除了些许美好的期望,他一无所有,寂寂无闻。他如同一具快乐的行尸走肉,这快乐偶尔令人不悦。如今面对着怀孕的妻子,他仿佛在这一刻才看清了事实:孩子,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男人十分开心地笑着,来吧!
四年来,妻子一直从各方面给予他支持,此刻正在他的搀扶下等电梯,时间已是午夜。阵痛使妻子面色苍白。她好像说了“羊水”或什么类似的词。男人没留意,他脑中一片空白,这是他第一次做父亲。明天,他将和孩子一同获得新生。他需要放松,从家出来之前,他把一小瓶威士忌装进上衣兜里,另一个兜里装着烟。他想起一部卡通片:一个男人在等候室不停地吸烟,一根接一根,直到护士、医生或其他什么人将一个小包袱递给他,又说了几句很有趣的话。看到这里,所有人都笑了,是的,这场等待很有趣。我们都扮演着这些角色:焦急的父亲,幸福的母亲,微笑着的医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表示祝贺的陌生人。从这一刻开始,时间将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向前奔跑,一切都将不可避免地围绕着新生命飞速旋转,直到很多年之后才会停下来,也可能永不停息。整个场景都已经为迎接新生命而布置到位,身在其中应该表现出幸福与骄傲。生命的诞生值得尊敬,我们有一整个字典的词汇适用于这一神圣的场合。
男人发动他那辆黄色的甲壳虫,准备出发。两人沉默不语,但都觉得会有好事发生。他小心翼翼地倒车,尽量避免车尾剐蹭到柱子,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两次。此刻他知道吸取之前的教训,就好像他在孩子要出生的同时经历着自我重生,他喜欢这个看似意义深远的类比,虽然他依旧心不在焉。心不在焉是他的常态,因此他烟不离手,香烟如同燃料,为他这部永不停止运作的机器提供动力。他的理想好比一片宽广无垠的土地,广阔却荒芜,只有对还未成型的未来所寄予的空洞期望。“我确实一无所有。”男人会这样对自己说。他的现实生活同他的理想一样荒芜。“没房子,没工作,没安宁。不过现在,我有儿子了。”男人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他挺着啤酒肚,表情严肃,做着收入有保障的工作,墙上挂着一张完美的全家福。不,这不是他的生活。他注定要走文学这条路,这样的人必须优越于其他人,不为普遍游戏规则所束缚。这不是夸耀,要真正优越于他人就要谨慎、隐忍,要面带微笑。总结来说,他是活在边缘的人。男人没有不满,不满是一种偶尔能让人迅速摆正自己位置的情绪,他还未成熟到能够拥有这种感受。目前他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维持生计,也许这一现实会让他开始感到不满。他经常笑,压力便借由笑声释放出来,这是他唯一的减压方法。
在接诊台,护士礼貌地要求他们押张支票做担保金。一切都发展迅速,是的,是的,羊水已经破了,他听到了。填表办手续时,“职业”这一栏让他犯了难,他差点就喊出:“有工作的是我妻子,我……”在妻子被搀走前,他们又说了几句话,本该流露感动之情的两人在旁人的注视下表现得很严肃。一件大事正在发生,充满戏剧性,对于生命的诞生,我们总过于敏感,因此他需要尽量平静,假装这一过程并不存在危险,就好比——这比方有点荒谬一即使有人正将他妻子推向鬼门关,他也必须认为一切正常。男人再次感到自己对医院的恐惧,不仅是医院,其他所有气氛严肃的办公大楼都让他感到恐惧。大厅、拱顶、柱子、小窗口、队列以及它们的愚蠢都令他害怕。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官僚作风,即便是这小小的接诊台也不例外。片刻之后,男人在某个病房见到了躺在床上的妻子,她脸色苍白地冲他笑了笑。两人拉着手,羞涩得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床单是蓝色的,病房里几乎什么陈设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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