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人生
方南江
父亲原名方应生,后来才改为方正。改成这个名,还有些趣事,也让他倒过霉。抗大毕业不久,他从中央党校调到总政治部组织部工作,就请示部长方强、副部长胡耀邦,要改名为“方政。”为啥取这个“政”字,父亲没说过。胡耀邦同意,方强是父亲湖南平江长寿街老乡,也同意。报到当时的总政副主任谭政那里,谭政开了句玩笑:“我叫谭政,你叫方政呀?”父亲想了想,就把“政”字改为“正”了。1956年毛泽东主席视察南京军事学院时,刘伯承院长向他介绍:“这是战史教授会的主任方正同志。”毛主席一听很高兴,也不知他听清了没有,边和父亲握手边笑着说:“哦,你是方针啊?那好,我们应该跟你走!”“文革”时期,父亲因为北海舰队政委易耀彩的一句所谓“政治谣言”得罪了江青,江青在京西宾馆小礼堂,当众指着父亲斥道:“你这个方正,既不方又不正!”这一下,“方正”这个名就更响亮了。“四人帮”倒台后父亲平了反,方正还是方正,人仍是方方正正的。
我常想,作为子女,如果能亲目所睹父母青少年时代的风采那该多好!但是不现实。大凡子女能够从生活的角度观察父母的时候,父母已经人过中年了。父亲在我心目中一开始就是个老红军、老首长的形象。父亲从未给我们完整地讲过那过去的故事,更不用说坐在高高的白杨树下娓娓而谈了。即使对我们进行随机教育时,也只有零星的几句。如谁没有把碗里的饭粒吃干净,他会“蹦”出一句:“过草地的时候,前面部队屙出的屎里有没有消化的青稞粒子,后面的部队就捡出来吃。”我们大吃一惊,问他:“你吃啦?!”他轻描淡写:“我是一军团的,走在前头。”见妹妹们听得难以下咽,他会说:“你碗里是大米。”然后就净了碗、漱口吃药去了。哪个孩子陪他散步说声“累了”,他会嗤之以鼻:“飞夺泸定桥晓得吧?我随尖兵连一天一夜走了二百四十里,净是山路,边走边打,我还跑前跑后宣传鼓动呢。”我们很难把眼前体态已发福的父亲,同铁索桥头那位威猛红军重合起来。红军时期、抗战时期的照片,父亲一张也没有。据说原本有几张,在中原突围抢渡白河时,因敌机轰炸扫射,他那匹战马的肚带被弹片切断,几张照片和他的手枪、望远镜,连同他在江西红校的毕业证书、中央苏区运动会上二百米障碍赛跑第二名(成绩29秒)而荣获的奖品(大概是背心、笔记本之类),都被大水冲跑了。致使他后来与母亲两袖清风进了延安。父亲现存最早的一张照片,是1946年10月底,他和母亲在延安北关惟一的一家照相馆补拍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父亲虽也英姿勃发,但屈指算来,那时他已是三十二岁了,离“红小鬼”的年龄相去甚远。感谢那家照相馆,想必有数不清的前辈在那里定格过自己的青春。
父亲一生没有写过一篇回忆文章。母亲和我们让他写,他就说:“我不写。那么多人都牺牲了,谁替他们写了?我们活下来的人,现在都在享清福,还要把自己吹得不得了,把大家的功劳吹成个人的,还不是自己动手写的。我不搞这一套,我懒得写。”1983年,他从济南军区副政委的岗位上离休后,军区曾派人帮他写回忆录,也被他谢绝了。大家都劝也不听。他完全把写回忆录等同于给个人“树碑立传”了。后来我想了一套理论可能对他有触动。
我问:“中国革命的历史是千千万万个人的行动组成的吧?”
他想想说:“那是的。” “其中也包括你吧?”
“那是的。”
“如果大家都不愿意说个人经历的事,那革命的大历史会不会显得空?”
“……那怕是。”
“当年飞夺泸定桥,随红二师四团先头营行动的团俱乐部主任,全军就你一个吧?”
“那当然。”
“一个红军团俱乐部主任那一段的经历和感受,你不说,天底下还有谁知道?为什么那时的团政委杨成武回忆长征,还要派人来请你谈情况呢?再说,你有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他们总要替你延续后代。百年之后,后人们对先人一无所知,总不是好事吧?”
父亲虽是开国将军,却是农民出身,对崇敬先人、“延续香火”是不马虎的。他是个遗腹子,出生前三个月父亲就病故了,一生中他有时也为不知先人的身世而遗憾。到了1990年,距他离休近七年之后,他以七十六岁的高龄,终于自己动笔开始写自传。母亲说,也没听他给什么人打电话,就那么写,血压升高,睡不好觉,直写得天昏地暗。终于用二十多天写出了一部两万四千多字的自传。他甩着双臂下楼,得意地说:“这是我自己写的,没让任何人写一个字,没有吹一句牛皮,欢迎大家批评。”他略有私塾功底的汉字,宛若朵朵灿烂的梅花。我们惊异父亲的记忆力和文字功底。脉络清晰,叙述平实,文字简洁,勾勒出了他从红军时期到“文革”结束将近五十年的人生履痕,毫不夸张渲染,毫不矫揉造作,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自传”。遗憾的是文学性不强,细节太少了,也许他仍然力避“吹自己”,好多宝贵的经历、好多有价值的史料、好多有趣的故事,或是一笔带过,或是湮没其间。若以我现在对他自传意义的认识和时间条件,我会列出细纲和有价值的题目,然后多次采访他,形成一部生动翔实的传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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