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直(1931—2001)原籍台湾台北板桥,出生于北京。15岁随父母迁返台北,就读于建国中学。1949年在台当局镇压进步学生的“四·六”事件中被捕坐牢一年。出狱后入台湾大学考古系,后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人类学系。曾任美国耶鲁大学教授、哈佛大学讲座教授及台湾“中央研究院”副院长。被选为美国科学院院士及文理科学院院士;为祖国大陆多座大学聘为荣誉(客座)教授。
《考古学家张光直文学作品集粹》收录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的文学作品,包括“建国中学时期的作品”、“小说:小人物描写”、“《张我军文集》前言、后记及纪念文”、“回忆录”、“其他”、“致张光正信函”以及“对张光直的回忆与悼念”七个部分。
张光直(1931-2001)原籍台湾台北板桥,出生于北京。15岁随父母迁返台北,就读于建国中学。
《考古学家张光直文学作品集粹》收录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的文学作品,包括“建国中学时期的作品”、“小说:小人物描写”、“《张我军文集》前言、后记及纪念文”、“回忆录”、“其他”、“致张光正信函”以及“对张光直的回忆与悼念”七个部分。
《考古学家张光直文学作品集粹》由张光直编著。
老兵的佛像
是去年的秋天的夜晚,在一家酒店里。
“依拉瞎依!”女主人喊着习惯的一句客套,一面把邻近的一张桌子收拾好。接着说:
“请坐!请坐!”然后问了一声就转到后面去了。
进来的是一位军人。陈旧的黄色军装套在他庞大的身躯上,他向这边望过来了;果然,两个掉了色的星,是中士;脸上纵横的皱纹,表示他大约早已达到了退役的年龄罢。黄而黑的面孔和纵横的皱纹,显示着他已久历风霜。
他的进来使我忽然生了亲密的感觉。而且那和善的面孔,也引不起谁的憎恶。我想在这老兵的经历中,不知蕴藏着多少动人的故事,所以趁着酒性,在他挟着刚端上来的酒菜的时候,就凑近和他搭讪起来。
“老总,您从哪里来?”
“哦,哦……”他似起了他乡遇故知之感,把和善的眼光投了过来。“哦,哦,我打外省来。”
“哪省?”
“哦?……”他茫然了一会。“哈哈,嘿,可教你问着了,唉,哪省都去过”……
“唔……”下面似乎再找不到话往下接了,我只呆呆地看着他的衣服;这次,我注意到他的手在不停地抚摸腰带上吊着的一尊铜的佛像。二三寸,光闪闪地,好像已被抚摸了很久,很久。
“咦,老总,那是什么?”我用手指着问。
“这个”……
“佛像?”……我看他的态度似乎对这尊佛像保存着若干秘密,好奇地试探着。
“嗨。”他一古脑儿把举起的酒一饮而尽。我看到他的手颤抖着,酒撒了一半。“这玩意儿的来由,在我想是再合乎人情也不过的。可是我几乎为它丧失了我的生命。这故事说给您听听也不要紧……”
我知道故事来了,连忙坐到他那一边去,一面招呼又叫了两盘菜,他也不推辞,一面把花生米剥着送向口中。
“‘八·一三’那年我吃的粮,如今整整十年了。那时候,我正在山西的一个小县城里教书,就给拉进了军队。”他一口气又饮了两杯,把花生米向嘴中送着。
“年尾上,就在山西北边,跟日本儿开了一仗。白天,我们一班和队上失了联络,就在火线上闯来闯去。到末了,一班弟兄们就剩我跟一个二等兵,伙计们全完了。那时候,我俩心头烧着一把火,跟着一双血红的眼,疯了一样乱窜;我们也不想回队了,就想抓住几个日本兵,一起拼死给弟兄们报仇。那时候,我想就是狼虎看见我们也得吓死……”
乱跑了两个来钟头吧!也是活该,就在一个破土墙后面,瞧见了四个日本兵,都受了伤睡着,只有一个醒着,坐在墙根发愣。我们俩就像饿虎扑羊似地一下子就拿刺刀刺了三个;我正举起刺刀要刺那末了一个,忽然看见什么似的,也奇怪,就刺不下去。那是一个老头子,我不觉得眼前是一个日本兵,只觉得是一个和善的老公公,一个老学长,反正是一脸的害怕,求饶,跪在地上。白须下的嘴不住地牵动,一双眼就只管看着我一双凶狠的手。我从那颤巍巍的眼睛里,好像一直看到他的脑子,他的心,看得出他是一个可怜虫——像我一样,离开了老伴儿、儿子、孙子,拼着老命给拉了出来。看到这儿,我下不去手。我杀了他就跟杀了我一样……
我把枪放下了,望望四周,看看还有敌人没有,没有!影儿都没有。那个二等兵刚戮完了一个小伙子的肚皮,转过身来,看了那老头子一眼,就扑了上来。
“不许动!”我把他用力拖住,向后面摔过去。他奇怪地瞪着我。我一时找不出话,只似乎向他解释:
“……自己人……”
“手表!那老头子腕子上!”他指着老头子,又爬了起来。我真看不起那家伙,拿枪背使劲揍了他两下。
后来渐渐心情平静下去了,我想找路跑。可是这老兵也不好办。想了半天,才决定把他俘虏,就带他一道归队了。
这时,他脸上激动着,红红的血筋进出来。
“可是,那家伙!”他捶了一下桌子,一盘花生米都进到地上,“他给我告了上峰,说我通敌!他说,老兵给了我一个宝贝,我就放了他。其实哪里有什么宝贝?只是这佛像。那老日本在分手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挣扎了半天,只流出几行泪,最后把这东西拿出给了我,说了几句我昕不懂的话。”
“可是我懂!他感激我!我并不自负,我以为杀这种人是不该的!”
他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赶快扶住酒瓶。
“可是上峰说,应该立刻就判我吃黑枣!那就别客气,看我的人也是好兄弟,我就跑了。后来打听,听说长官气得要命,差点把看守也枪毙,我就不敢回老家了,带着一颗自己觉得是善良纯洁的心,东奔西跑,又入了军队。去年这会儿才开来台湾接收。”
他的感情平下去了,我催着他吃菜。店里又来了两个大学生,似乎都鄙夷我俩,嘴角冷笑了一声,便挑了一个远远的地方坐下。
他又扔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
“去年,我就可以回家了。可是,我出来也lO年了。家里的人在这10年兵荒马乱里,说不定怎么样了呢?老光棍一个人就在军队里过一辈子倒也有点意思……”
他笑了,又吃了几口。我默默地看着他受难的、牺牲的Aksyomof一样的汉子。
“可是,大概再过半个多月,就再调上东北,还要打仗,这回是打八路。可是——我再不能忘了这佛像——这仁爱的友情的纪念品”——
接下来是静默,我俩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喝着吃着,望着远处天边。只听见那两个大学生叽哩咕噜地谈笑——
原栽台北《新生报》1948年1月19日 P3-6
张光直的精神魅力
李零
张光直教授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他走后,凡是与他有过交往的人,都说他为人厚道,学问了不起。可是没有见过他的人呢,他们除了读张先生的书,要想了解张先生这个人,就比较困难了。为此,我们编了这本纪念集,一方面寄托我们的哀思,一方面彰显他的业绩,让读者知道,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作为一摞书,张先生的精神魅力究竟在哪里。
张先生这一辈子,从北京到台湾,从台湾到美国,然后又回北京和台湾,往来各地,沟通有无,胸襟博大,最少偏见,真正可以称得上是国际化的学者。但在张先生的回忆录中,我们发现,他还是一个乡情浓厚,再普通不过的中国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个既会说“标准的京片子”,“也会说台湾话,”虽学过日文,但“从小就不喜欢日本人”,自认为是台湾人,但也是闽南人和中国人的“番薯人”。他对他的故土北京和台湾,对他的父母、老师、同学和朋友,一直有诗一般的魂牵梦萦,又透着淡淡哀伤。
有件事也许应该特别提到,20世纪80年代,张先生第一次回北京,回到他的出生地,他小时候呆过的地方。在那里,他看望过一些“故人”,勾起难忘的回忆。后来,他以“吴襄”为笔名(此名恐怕是“无乡”的谐音,正像他母亲易名“心乡”,是个寄托乡愁的名字),在《秋水》杂志上发表过三篇小说。小说中的人物,从角色类型讲,我们都很熟悉,但和张先生的记忆对比,反差太强烈。这些故事,有些就是张先生在《番薯人的故事》里当真人真事讲,其实是属于历史性的东西。张先生笔下的人物,是20世纪上半叶那个特殊时代的产物,真诚、有理想、舍身忘我。然而半个世纪过去了,结局又怎么样呢?他们的结局好像很惨,至少是命途多舛,让这个在北京深受感染而且在台湾蹲过监狱的他,有一种不知家在何处的悲凉。
第三篇小说的结尾,“老张”递给主人公“我”的杂志上,那个《万世师表》剧中对旅美学人提出的问题令人震动: 将来若是你们的孙子孙女——不论是用中文还是用英文——问你说:“爷爷,你在中国最艰苦的时候,给中国干了些什么事呢?”请问你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让置身局外、独善其身的主人公发怔半天,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我们读到这里,不禁又会想起,张先生在《番薯人的故事》最后说的那段话。他说他是受了50年代以前的刺激,才去探讨“人之所以为人”,但50年以后的结论是什么呢,我们还在思考他的问题。
他既预言过“社会科学的21世纪应该是中国的世纪”,他也批评过“1950年以前,中国考古学最主要的特征是民族主义”。
张先生是个四海为家的考古人类学家,但他心中还是有个属于他的家。
《人民日报》编者按:张光直先生去世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编辑了纪念文集《四海为家——追念考古学家张光直》,这一文集于2002年出版,本文为编者“写在前面的话”。
载于2002年8月11日《人民日报》
作者李零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