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音。我抓着被角,惶恐地睁大眼睛。因为想起院子里的小朋友说过只有鬼不睡觉,喜欢飘来飘去。鬼,好像飘到家里来了。我抱头钻进被子里,强迫自己闭上耳朵,闭上眼睛。天要亮了。天快亮了。
每天黑夜我隔着墙门能听见里屋的动静。越想越害怕,鬼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为什么要穿妈妈的高跟鞋走来走去,鬼怎么有那么好听的声音?我在被窝里紧捏着小拳头,紧张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几乎每天都这样,晚上被吵醒,然后失眠。第二天早晨,我刷牙的时候,通过镜子看到自己苍白的小脸,再从镜子里看到妈妈苍白的鹅蛋脸。妈妈也被那个鬼吵得不能睡觉了吗?
有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想去看看那个鬼,起码我想告诉她,她不是个礼貌的孩子,她打扰到我和妈妈了。我可不想明天在和小朋友玩踩石子的时候,没精神。这几天我没好好赢过了,本来我是这个院子里踩石子最棒的。我还要告诉那个鬼,她害得我白天不能好好玩游戏。
我掀掉被子,穿着白色棉布睡裙披着长发去地上寻探拖鞋。两只脚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总算找到木拖鞋了。我隐隐约约听见那个声音来自里屋。天,她到妈妈的房间去干什么?她一定会让妈妈睡不着觉的。
我趿拉着拖鞋朝那个地方走去。黑暗中拖鞋与地板“嚓嚓嚓”的摩擦声在我听来已经盖过了那个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听到我来了,她害怕了就低声了昵?可还是听得见高跟鞋的声音。月光潮水一般漫进窗户,潮湿的风捎来花香。我开始猜想,那个鬼长什么样,有长长的白裙吗?有如黑藻般的长发吗?有妈妈美吗?她一定偷穿了妈妈的高跟鞋,才把地板弄出巨大的声响来。
我已经藏了好多个问题想问那个鬼啦,我甚至想邀请她加入到我们踩石子的游戏中来,如果她答应不再来打扰的话。在黑暗中,我为自己创意友好的想法而轻轻笑了起来,我用手掩住嘴巴,那个鬼会被我吓跑的。不过她应该会答应的吧。
我走到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勇敢地推开门走进去。一片黑暗。大拖鞋的声音空荡荡地响在房间里,其他,没有声音。
我一下子忘记来干什么了,呆在空气中足足三分钟。思维才苏醒过来。
“妈妈。你在吗?”我不知道怎么称呼鬼,我想到这个房间里我知道的人只有妈妈。我相依为命的妈妈。
“妈妈。把灯开开。”还是没有声音。
“妈妈。”我哭泣起来,我真正开始害怕了。慌乱中被什么东西绊倒,再次听到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音。鬼逃走了?我擦擦眼睛边的泪想找妈妈。
我凭自己的感觉摸到妈妈的床沿,一点点靠近。然后闻到香烟淡淡的味道。
闻到唇彩的味道。我确定妈妈在这里,这是妈妈劣质口红的味道。妈妈总是用这种口红把自己的嘴唇抹得很艳丽,像开得正旺的鸡冠花。
“妈妈,我是小暗。”我用很轻的声音说。妈妈还是不出声。是在和我玩捉迷藏吗?我闻到越来越浓烈的烟味。我把床头的灯打开。
亮光一下子闪现,刺亮了我的眼睛,我用手去挡光。
听见一个女人疲倦的声音,“关掉,我不喜欢光。我要黑暗。”
我看见眼前的这个女人手夹一支烟,姿势落拓流离,像落魄的贵族。浓妆,烟熏眼遮掩不了肿肿的眼袋,头发遮住粗糙的皮肤,脚上穿一双红色的高跟鞋,身上穿紫色的旗袍。虽然一脸倦容,但还是像上海滩的交际花一样万种风情。烟灰缸里已经有大大小小的烟头躺在那里,还有没有熄灭的烟头,烟灰缸里堆积了厚厚一层灰烬。我俯身看见烟盒上写着SLUE四个英文字母,我猜这是香烟的牌子。房间门头有一堆高跟鞋,像小土坡一样堆起来,颜色嚣张艳丽,没有白色的鞋子,像一场花祭。我猜到我就是在那里摔倒的。
似乎没有鬼。那些动静也没了。
“去睡觉。”妈妈“啪”地一声把灯关了。妈妈好像在对我说,又好像在对自己说这句话。她说得没有一点命令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她的脸一样面无表情。
在趿拉着大拖鞋回来的路上,我在想,那个鬼到底存不存在,为什么只看见妈妈了呢?后来我一拍脑门,哎呀,鬼是怕光的。我为自己的解释得意了一会,爬上床睡着了。
后半夜很安静,只听得到自己均匀呼吸的声音,像一首节奏分明的歌谣。看见了妈妈那些鞋子、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样子。我变成另一个妈妈,颓美得不可一世。我在梦里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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