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雾气蒙蒙、昏暗的傍晚,一个穿着灰色披风的瘦个子男人从格罗宁根街角下了电车,他经过军营,来到纽伯德尔的长三角形广场。他一只手别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握着雨伞把,每走一步都要把伞尖使劲戳在地面上。他在纽伯德尔区迅速小心地走着,在街角处还就着微弱的灯光想要辨认街道名称。
他走过了很长一段街区,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街名。空旷的街道上,目光所见也没一个人可以问问路,于是他在街角随意拐了个方向,很快就在纽伯德尔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小路上迷了路。这里的街灯也比广场上少了许多。房屋的一楼都比地面要低,百叶窗也都合上了,只从小小的圆形或心形窥视孔里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但窗户后面却充满了生机,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孩子的哭喊声,这里那里还能听到口琴声。但外面的大街上,每说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时还有一扇门打开,一个穿睡袍的女人走出来站一会儿,或是两只发情的猫互相追逐着。
穿灰披风的人终于碰到了几个人,他们指给他赫顿斯弗莱德加德街的方向,他就开始找了起来。他借助火柴的光芒读着门牌号,最后找到了彼尔住的地方。他摸索着绳铃但没找到,于是就摇了摇老式的门闩。后来,他弄清楚了怎么开门,就走进小小的前厅,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大声清了几次喉咙,想引起某个居民的注意。一楼的一间公寓门开了,那里住的是木匠一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外面看了看。灯光从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上照出来,照到这个年轻的陌生人身上,映出他灰白的长脸,一双眼睛满是血丝,还长着稀稀疏疏的络腮胡子。
“希德纽斯先生是住在这里吗?”这个陌生人连声招呼都没打就问了起来。
“是啊,他住在后面,不过不在家。”
“我想您应该是房东太太吧?”
“不,他住在楼上的奥鲁夫森家,我去叫奥鲁夫森夫人来。”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踩得陡峭的楼梯吱嘎作响,原本站在门后探听的奥鲁夫森夫人手提一盏小灯出现在楼梯平台上。
“您找希德纽斯先生说话?”她问。
“是的,可他却不在家,”陌生人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为白跑一趟而在责怪她,“您觉得我有必要等等他吗?”
“不,不用等了。他才刚出去没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来才最可能碰到他呢?”
“嗯,他近来不怎么着家。不过您最好是晚上早点来。”
“谢谢了。再见。”
“请问您尊姓大名啊?”奥鲁夫森太太问。
但那个陌生人已经走出门外了。他从容的脚步声和雨伞戳击地面的声音在街道上越来越远。
“我敢肯定那一定是位牧师,他要找工程师做什么?”船上木匠的妻子对奥鲁夫森夫人说,她完全弄糊涂了。
但奥鲁夫森夫人这时不太想和住客说话。她草草道了声“晚安”就回房去了。
水手长鼻子上架着他大大的银色眼镜,正坐在那里读一部四卷本的小说《黑奴流亡记,或马拉巴尔海滩船难》,每年冬天他都要从乔丹小姐的图书馆把这套书借回家,每次阅读都感到既害怕又兴奋。
“那人想找希德纽斯说话?”他头也没抬一下。
“是啊。”奥鲁夫森太太打了个冷战,把披肩往肩膀上紧了紧。她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然后在扶手椅上坐下忙她的编织活儿。她和丈夫今天都不是特别想说话,他们总忍不住想那位房客最近的变化,而且不是往好处变。以前他当然也有放纵的时候,但那样的情况从不会持续太久。可现在他几乎有三个星期都不怎么回家了,他们见到他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一副不可靠近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招他烦。他甚至提到说可能要搬走。有一天他无意提及他认识那位最近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的那位服毒自杀的官员。这事如果是真的,那这里可能不是他所追寻的理想社会。
他们抱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们最近不仅没有收到彼尔的房租,还一直碰到拿着未付的账单找上门来纠缠不休的讨债人,从鞋匠到裁缝都有。
“楼下想找希德纽斯说话的是谁?”水手长过了一会儿问。
“我也不认识那人。不过想起来,我以前见过他一次,得是很久以前了。我记得希德纽斯说那人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可他看上去也不是很像美国人。”
在这个时候,彼尔正在弗鲁普拉兹广场等恩格尔哈特太太,之前他也在那个黑暗角落等过她一次。但是这一次,他有更切实的根据相信她会来赴约。其实自从上次舞会之夜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了。恩格尔哈特夫人严厉禁止他在路上拦截她,或是找其他途径联系她,但今天她丈夫按照计划去了伦敦,头一天,她又送了未署名的便条来,上面写着“明天晚上”。他前前后后踱来踱去以确定自己是在正确的时间等在正确的地点。
这天早上,他还接到一封比这次期盼已久的约会更让他焦躁不安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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