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有涯愿无尽,心期填海力移山”这句诗是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梁漱溟在自传中题写的。
《我生有涯愿无尽》这本书大抵是由梁漱溟先生生前关于自身生平的文章辑录而成。
不同于许多大学问家,梁先生没有硕士、博士学位的头衔,也不同诸如闻一多、胡适等有远涉重洋,学成归国的经历,甚至他一生中的最高学历也仅仅是中学毕业。然而就是这位梁先生,在年仅二十四岁之时就应蔡元培的聘请成为北京大学的讲席,抗战之时,更是长时间担任中国民主同盟的秘书长,其著作《东西方文化比较及其哲学》、《中国文化要义》更让他被推崇为现代新儒学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梁先生对此谦虚地说自己始终不是一个学问中人……
本书大抵是由梁漱溟先生生前关于自身生平的文章辑录而成。先生自谓问题中人,且将其穷毕生之力孜孜探求的问题归之为人生问题和社会问题。在先生细腻坦诚的笔触之下,其披沥此心艰难跋涉于探求社会、人生两大问题之解决的征途上的踯躅身影清晰可见;而先生九十多年人生轨迹中自学之历程、情感之所依、思想之变化以及天下兴亡为己任之社会实践等诸多方面也纤毫毕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从而为了解和研究中国最后的大儒梁漱溟先生的人生经历、学术思想以及生活情操提供了丰富而翔实的资料。
大家可能会问哲学何以如此特别,为什么既是尽人应学之学,同时又不是尽人可学之学?这就因为哲学所研究的问题,最近在眼前,却又是远在极处——最究竟。北冰洋离我们远,它比北冰洋更远,如宇宙人生的问题,说它深远,却明明是近在眼前。这些问题又最普遍,可以说是寻常到处遇得着,但是却又极特殊,因其最究竟。因其眼前普遍,所以人人都要问这问题,亦不可不问;但为其深远究竟,人人无法能问,实亦问不出结果。甚至一般人简直无法去学哲学。大概宇宙人生本是巧妙之极,而一般人却是愚笨之极,各在极端,当然两不相遇。既然根本没有法子见面,又何能了解呢?你不巧妙,无论你怎样想法子,一辈子也休想得到那个巧妙,所以我说哲学不是尽人可学的学问。有人以为宇宙人生是神秘不可解,其实非也。有天才便可解,没有天才便不可解。你有巧妙的头脑,自然与宇宙的巧妙相契无言,莫逆于心,亦不以为什么神秘超绝。如果你没有巧妙的头脑,你就用不着去想要懂它,因为你够不上去解决它的问题。不像旁的学问,可以一天天求进步,只要有积累的工夫,对于那方面的知识,总可以增加,譬如生理卫生、物理、化学、天文、地质各种科学,今天懂得一个问题,明天就可以去求解决一个新问题,而昨天的问题,今天就用不着再要去解决了。(不过愈解决问题,就也愈发现问题。)其他各种学问,大概都是只要去求解决后来的问题,不必再去研究从前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在哲学就不然,自始至终,总是在那些老问题上盘旋。周、秦、希腊几千年前所研究的问题,到现在还来研究。如果说某种科学里面也是要解决老问题的,那一定就是种很接近哲学的问题;不然,就决不会有这种事。以此,有人说各种科学都有进步,独哲学自古迄今不见进步。实则哲学上问题亦非总未得解决,不过科学上问题的解决可以摆出外面与人以共见,哲学问题的解决每存于个人主观,不能与人以共见。古之人早都解决,而后之人不能不从头追问起;古之人未尝自闷其所得,而后之人不能资之以共喻;遂若总未解决耳。进步亦是有的,但不存于正面,而在负面,即指示“此路不通”是也。问题之正面解答,虽迄无定论,而其不可作如是观,不可以是求之,则逐渐昭示于人。故哲学界里,无成而有成,前人功夫卒不白费。
这样一来,使哲学系的同学就为难了:哲学既是学不得的学问,而诸位却已经上了这个当,进了哲学系,退不出来,又将怎么办呢?所以我就想来替大家想个方法补救。法子对不对,我不敢断定,我只是想贡献诸位这一点意思。诸位照我这个办法去学哲学,虽或亦不容易成功,但也许成功。这个方法,就是我从前求学走的那条路,我讲出来大家去看是不是一条路,可不可以走得。
不过我在最初并没有想要学哲学,连哲学这个名词,还不晓得,更何从知道有治哲学的好方法?我是于不知不觉间走进这条路去的。我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自序中说:“我完全没有想学哲学,但常常好用心思;等到后来向人家说起,他们方告诉我这便是哲学……”实是真话。我不但从来未曾有一天动念想研究哲学,而且我根本未曾有一天动念想求学问。刚才已经很老实地说我不是学问家,并且我没有法子讲学问。现在更说明我从开头起始终没有想讲学问。我从十四岁以后,心里抱有一种意见(此意见自不十分对)。什么意见呢?就是鄙薄学问,很看不起有学问的人,因我当时很热心想做事救国。那时是前清光绪年间,外国人要瓜分中国,我们要有亡国灭种的危险一类的话昕得很多,所以一心要救国,而以学问为不急之务。不但视学问为不急,并且认定学问与事功截然两途。讲学问便妨碍了做事,越有学问的人越没用。这意见非常的坚决。实在当时之学问亦确是有此情形,什么八股词章、汉学、宋学……对于国计民生的确有何用呢?又由我父亲给我的影响亦甚大。先父最看得读书人无用,虽他自己亦尝读书中举。他常常说,一个人如果读书中了举人,便快要成无用的人;更若中进士点翰林大概什九是废物无能了。他是个太过尚实认真的人,差不多是个狭隘的实用主义者,每以有用无用,有益无益,衡量一切。我受了此种影响,光绪末年在北京的中学念书的时候,对于教师教我的唐宋八家的古文顶不愿意听,讲庄子《齐物论》、《逍遥游》……那么更头痛。不但觉得无用无聊之讨厌,更痛恨他卖弄聪明,故示玄妙,完全是骗人误人的东西!当时尚未闻“文学”、“艺术”、“哲学”一类的名堂,然而于这一类东西则大概都非常不喜欢。一直到十九、二十岁还是这样。于哲学尤其嫌恶,却不料后来自己竞被人指目为哲学家!
由此以后,这种错误观念才渐渐以纠正而消没了,但又觉不得空闲讲学问,一直到今天犹且如此。所谓不得空闲讲学问,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我心里的问题太多,解决不了。凡聪明人于宇宙事物大抵均好生疑问,好致推究,但我的问题之多尚非此之谓。我的问题背后多半有较强厚的感情相督迫,亦可说我的问题多偏乎实际(此我所以不是哲学家乃至不是学问家的根本原因),而问题是相引无穷的,心理不免紧张而无暇豫。有时亦未尝不想在优游‘恬静中,从容的研究一点学问,却完全不能做到了。虽说今日我亦颇知尊重学问家,可惜我自己做不来。
从前薄学问而不为,后来又不暇治学问,而到今天竟然成功一个被人误会为学问家的我。此中并无何奇巧,我只是在无意中走上一条路;走上了,就走不下来,只得一直走去;如是就走到这个易滋误会(误会是个学问家)的地方。其实亦只易滋误会罢了,认真说,这便是做学问的方法吗?我不敢答,然而真学问的成功必有资于此,殆不妄乎。现在我就要来说明我这条路,做一点对于哲学系同学的贡献.。
我无意中走上的路是怎么样一条路呢?就是我不知为何特别好用心思,我不知为什么便爱留心问题,——问题不知如何走上我心来,请它出去,它亦不出去。大约从我十四岁就好用心思,到现在二十多年这期间内,总有问题占据在我的心里。虽问题有转变而前后非一,但半生中一时期都有一个问题没有摆脱,由此问题移入彼问题,由前一时期进到后一时期,从起初到今天,常常在研究解决问题,而解决不完,心思之用亦欲罢不能,只好由它如此。这就是我二十余年来所走的一条路。
如果大家要问为什么好用心思?为什么会有问题?这是我很容易感觉到事理之矛盾,很容易感觉到没有道理,或有两个以上的道理。当我觉出有两个道理的时候,我即失了主见,便不知要哪样才好。眼前著有了两个道理或更多的道理,心中便没了道理,很是不安,却又丢不开,如是就占住了脑海。我自己回想当初为什么好用心思,大概就是由于我易有这样感觉吧。如果大家想做哲学家,似乎便应该有这种感觉才得有希望,更放宽范围说,或者许多学问都需要以这个为起点呢。P102-105
日昨曾说明本院开办讲习会之意义,并非欲在此短时期内传授诸君以知识技能,赶着应用,一如普通之速成班;本院的意旨是因为吾们皆身在问题中,又生于问题最严重之中国,吾们聚合一处,商讨吾们的问题,找出路子,解决烦闷。
……
回想到去年夏季在邹平举行之乡村工作讨论会,我敬聆各方面的报告,得有一个很好的启发,即是今日社会中有心人士从四面八方各不同的方向,无一不趋归一处,即是趋归于乡村建设。这也是他们在当初所不自料的。譬如我们听华洋义赈会,定县平民教育促进会,上海中华职业教育社,华北工业改进社,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主办之清河试验区以及来自河南村治学院同学会,镇平,汲县,遂平各处友好的报告(如由上列每个团体工作进行之经过与转变考究之,亦可得知以下结语),不论他们办事业的最初动机,在救人,在提倡识字,在训练工商业应用人材,在研究学术,在乡村自救(或自卫),而演变结果,皆归到乡村建设来,均认定于此处着手,方始根本有办法。此点实给予我们一最大最关切要的启发。我们与其说乡村建设运动是人为的,真不若说是自然而然的;我们与其说乡村建设运动倡导于我,不如说是历史的决定。我亦是被历史决定的,所以我亦料不到我自己啊。
关于中国教育的改造,指示其应以社会教育为主,以尽推进文化,改造社会之功用,而适应此时期之社会问题,我曾有《社会本位的教育系统草案》一文,诸君可以参看,兹不备论。
(1934年1月6日讲)
先父梁漱溟的自述类文字,经我之手辑录结集出版的至今前后有四本;而这本《我生有涯愿无尽——梁漱溟自述文录》就是那第四本。这第四本首次问世为2004年底。
回顾早在1987年,应漓江出版社之约,出版了第一本,书名《我的努力与反省》(文集)。当时先父尚健在,所以这第一本是先父能亲见其自述类文字结集出版的唯一一本。
九年之后,1996年9月以第一本为基础,加以扩充又出了第二本;字数由原来的27万,扩增至35万。为与第一本有所区别,书名也改为《梁漱溟自述》。仍由漓江出版社出版。
1998年江苏文艺出版社为推出一套“名人自传丛书”来组稿,于是又编成《梁漱溟“自传”》一书。这是先父自述类文字结集问世的第三本。“自传”二字加了引号,意在表明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自传著作,而仅是其内容大体上可以反映一个人的一生,且所收文字均出自作者本人之手,与真正的自传著作不等同,而仅相近而已。
这第四本与前三本比较,是较好的一本。这是理当如此的事。因为有了前三本在先,就有了可供比较勘对的对照物,有了可借鉴的经验便于汲取;第四本即应有所改进;而“后来居上”了。
从第一本开始(1987年),至今日的第四本,竟前后走过约20年,而努力的目标相同:以先父梁漱溟遗留下来的文字,去描绘出其不平常的一生;以其本人的笔墨如实地反映“他是一个有思想,又且本着他的思想而行动的人”。
近一二十年,有关梁漱溟的传记作品出版不少。阅读这些作品时,读者不妨以本书作为参照,这样或将有助于识别出某些作品中的悬空揣度之词与“演义”性的描述。
本书在2004年底首次出版,距今又有四年。如今闻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将再度印行出版。借此时机,特将梁漱溟为自己专著所写序言或后记,共四篇辑录为“我的主要著作”,增补于此书,作为此书中的第四辑,以弥补原来记述其著述活动之不足;全书随之增为七辑。同时,又将觅得的先父梁漱溟手迹“吾生有涯愿无尽,心期填海力移山”,刊于全书之首,为此书再增添一点其个人色彩——因为“字如其人”。
粱培宽记
2010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