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道场本身是宗教意识的建筑宣言。一定的宗教场所演变成特定的规范模式,矗立在世俗的大地上,宣扬褒奖自己敬爱的神祗。总而言之,这些宗教建筑被冠以固定的名称,基督教的cathedral(教堂),伊斯兰的mosque(清真寺),佛教的temple(佛寺)或犹太教的synagogue(犹太教堂)……旗帜鲜明地行走在世人面前,以示区别。
可是,在环球化的现代意识里,这些多年演化的金科玉律显得有些陈腐。现代意识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去演绎宗教道场的外壳。记得多年前见过一座新式教堂的图片,它是一只巨大的耳朵,向天开启,似乎在用心地聆听上帝的教诲。那只圆形乖巧的耳朵除去了十字架的尖利,看起来确实让人感到耳目一新,不由得精神振奋,好似呼吸到时代的新鲜空气。
巴海大同就是属于这种新式教堂。启程之前,我问过许多印度朋友,几乎人人都知道这朵绽开在德里的白莲花。有人干脆称它为“莲花庙”,知情的人知道它叫“巴海大同”;可是要是再探究下去,这些懂行的印度朋友只好摊摊手,显出一副无奈的神态:不知道!印度教有这么多分支,连我们印度人都搞不清楚,更何况这些新鲜玩意儿!你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我就带着这些疑问到德里来拜访久仰的莲花庙。在路上,我看到炎热的午后大道上拖着一条长长的人龙,有上百米长。一问之下,得知是排队轮候去寺庙。我的心里一紧,忙问是否去巴海大同?
“不是,今天是星期六。这些人去拜卡利。莎蒂,女性的力量,你知道吗?”维维克心不在焉地答道。
“卡利,卡利?她不是加尔各答的守护神吗?这里的人也拜?”我好奇地问道。印度地大,印度教驳杂,每一地区拜的神都有侧重点。
“对,都拜的。”维维克不想节外生枝。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印巴分治之后,穆斯林去巴基斯坦,印度教徒与锡克教徒归印度。孟加拉分为东西两部分,东孟加拉成为巴基斯坦的一部分,里面的印度教徒只好西迁。当时,德里旧都许多人去了巴基斯坦,留下的位置被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填充。由此而来,德里多了许多拜卡利女神的。卡利女神也借势从东迁到南德里卡利信徒的聚集区。
转眼间,我们到达巴海大同的停车场。这个庙的外形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白色莲花。莲花贵为印度的国花,这个寺庙的造型意义深远。那么巴海大同应该是推陈出新的印度教了?与时俱进的新教派了?
印度教不似其他的宗教,没有固定的格式教义,以包罗万象的驳杂而闻名于世。我自诩为自己已得其中要领而得出正确的推断,没想到却受到导游的当头棒呵。
“不对,不对!”维维克点头否认道,“巴海大同与印度教没有一点关系!”
这倒是叫我吃了一惊。
一路上,维维克向我灌输印度教大同,佛教、耆那教乃至锡克教统统都是本土印度教大家庭的一分子。这很符合印度文化的特征。如今,巴海大同和印度教反倒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了!
“巴海大同是外来的宗教。西方来的,具体地说,伊朗来的。它相信所有的神(基督,真主,佛陀),他们只不过是上天的使者。但是它又不相信神,因为巴海大同没有偶像,上天至高无上。如今它在印度有一百万的信徒。”他一口气道来,报出它的来历。
我听着,只见四周川流不息的学生人群,顺口答道,“那是很小了!”
“全世界的巴海大同信仰人口为六百万!”他又纠正我。
“哦,那又是很大了!”我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又问道,“印度的佛教人口有多少?”
“大约为人口的1.5%。”
“那是多少人?”印度是人口大国,我对它的数字没有感觉。
“1500万人。”
“在印度信什么宗教的都有!大约就是没有无神论者了!”我很有把握地断定道。印度人对宗教情有独钟,很有慧根。
“那也说不定!”他不以为然地答道。印度的文化与宗教充满了例外。
我抬头向前望去,眼前是那朵含苞欲放的白莲花,午后的阳光从开启的花瓣直射入内。我吸了一口气,头脑一阵沁凉,一下子豁然开朗,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维维克却全然不知!
来到巴海大同,维维克从地上拾起一只化纤袋子,要我把鞋脱下放入袋中。上得石阶,便是通向寺院的通道。通道的下面是蓝色的水池,被通道分成七部分,环绕着神圣所,象征着开在最外面的花瓣,又好似一泓托起一朵纯洁白莲花的清水。
我曾目睹过一幅从空中拍得的巴海大同照片。它的效果摄人心魂,比从地面上看有一层更深的意境。这朵洁白的七瓣莲花分三层立体依次向外绽开:第一层如花蕾般微启,第二层拥护着第一层半开,第三层托起第二层则完全开放。第三层外是蓝色的水池,坐落在绿草如茵的二十六英亩草坪上。如果说每一花瓣象征一种宗教,那么这朵纯洁的莲花象征着巴海大同拥抱所有宗教信仰的理念。这半绽的莲花是心灵所求的一块磁铁。
随着人流慢慢地往里走,抬头望去,只见前面有一些义工正忙着张罗游人出入。这些义工很年轻,二十岁左右,有印度人,也有外国人,以外国人居多。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每来一次义工三个月。
“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有巴海大同寺庙吗?这是不是他们唯一的寺庙?”我此时沉浸在这朵建筑莲花之内,很迷惘地问道。
“不啊!在美国芝加哥有,加拿大也有!”说罢,他用手指了指宣传单上的寺庙图象。我突然觉得自己孤陋寡闻,再也不敢吱声。 寺庙的里面是一个高深圆顶的大礼堂,一排排的座位供游客静坐。里面很静,每一位来者如同疲惫的旅人找到一处盼望已久的安歇之处,要静下来整理一下连日接踵而来的凌乱旅程。
周围有很多鱼贯而入的学生,他们窸窸窣窣的杂音不知被什么力量给吸去,成了贯穿大堂、吐故纳新的一条条心灵流动线。时值午后,外面是肆虐的阳光;它从尖顶泻进,转化为柔和的光,层层递进,让里面幽静异常,给人提供一种精神上的超级享受,不由得令你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态。
主坛前空空如也,印证着它的无神。
波斯是一神教的起源地,波斯艺术追求宁静永恒,波斯造型讲究工整对称,波斯建筑注重光线捉摸不定的变化,针对性地作出预示性的处理。所有这些文化特征都很巧妙地柔和在这朵绽开的白莲花里,成为德里最广为人知的寺庙。它的意喻和内涵早已超越一教一派为广大德里人共享,成为现代德里的新地标。
走出神圣所,我才注意到它的四周尽是绿草地,一望无际,异常开阔。远处的界线上种了一些高大的树木,后面却挺立起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彩色庙宇,在阳光下抖露着亮丽。它们都是近百年来在北印度如雨后春笋般冒起的新生代印度教寺庙。
从此处看起来,它们大有合众围攻巴海大同的阵架。不过如果你相信印度是莲花的国度而把莲花奉为至宝的话;那么,这么多印度寺庙的环绕布阵只不过起了众星托月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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