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啸峰的散文是可以归于苏州烟雨、吴地风情私人记忆一类的。
王啸峰散文,仿佛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孩子在回溯和漫游,既有自足恋旧,美梦重温的诗意营造;又有“文革”因素造成的人性扭曲,人心不古的泪水与笑声;更有管窥人世时搀杂的质疑、迷惑、宽容和人性关怀。他在让我们认识一个少年的稚拙、单纯、焦躁、不安、迷茫、激情、渴望、浮躁中,也为我们重塑了过往生活的多面性和多重性,其亦真亦幻的直觉感受又宛若神助,一个少年心灵成长过程中的神秘性与古城传统世俗生活的确定性的邂逅、遭遇和碰撞,其中的轻与重,静与动,黑与白,乃至消解与重构,往往又超越了个人的体验。
《苏州烟雨》其实是王啸峰多年来的作品集,最早的一篇写于十多年前。内容涉猎颇广,有对童年的回忆、有美食杂记、有个人的心路历程、有游记、也有对好书和好电影的点评。文字内敛、安静、朴素,晚上在灯下读着那样的文字,可以心满意足地入眠。
老街北端有座桥,桥名吉利。南面说有三多桥,可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桥。吉利、三多,都是很通俗的名字。可它们的前身却都不简单。吉利桥宋朝称为织里桥,老街也因此得名:织里桥南街。三多桥,宋《平江图》上标称:杉渎桥。当初吴王夫差为博西施欢心,举全国之力营造馆娃宫,来自各地的木材通过水运抵达灵岩山脚下,堵塞了河流。古镇木渎因此得名。杉渎也同此意。杉渎桥附近达官显贵宅第众多,建材的主体杉树原木堵在古城河道里,是件很讲得通的事情。
我,七岁,就能够独自“驾驶”二舅水果店里的三轮车。最威风的事情,就是从高高的吉利桥上俯冲而下,那速度和那感觉,直到第一次乘飞机从天而降时才再次回来了。这还不是最刺激的。把好龙头,自己绕到车身后,将车一推……就在无人驾驶的三轮车飞速而下的时候,我模仿铁道游击队员的技术,紧赶几步,从后面翻上车子,再小心地一步一步依次把住车架、握住坐垫、紧握龙头,完成一套“杂技动作”。常常引得小伙伴惊呼,心里过瘾赛过吃糖。一次,“天线弄”里横冲出一辆自行车,我刚握住龙头,一惊之下,紧按刹车,车顿时原地打转,有翻车的迹象。我连忙左脚撑地,不料力道不足,脚被卷进轮子。车翻,人倒,左脚血肉模糊。——就这样,我悲情地告别了三轮车驾驶生涯。
老街上(甚至整个苏州城)当时最神秘的地方,叫“司监”。明清在老街设司狱司衙,清末,设江苏按察司狱及苏州府监。老街的名称也从织里桥南街改为司前街。民国时期作为地方监狱,最大的特点是改建为十字形新式监房。解放后做过苏州市监狱。司监,我的记忆中两扇大门永远紧闭。上面字体端正严肃:苏州市公安局看守所。“司监开门了!”一声呼叫,伙伴们像过节一样,蜂拥到司监对过的天线弄里,踮脚、爬墙、搭人梯。幸运的话,犯人游街的全过程尽收眼底。一旦发现某一著名人物或者熟悉人士五花大绑,人们总会激动得发现一些细节:皮带抽掉了!穿的是布鞋,但是没有袜子!哦,脑后弹出这么大的“反骨”,怪不得要吃枪子!住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见识过“十字监房”的庐山真面目。前年,我进入“司监”,但那里已经分成几个部分,前面是公安局的经侦支队,后面“十字监房”改建为苏州警察博物馆和苏州禁毒展览馆。在新建的办公楼里办完公事,坐车离开的一刹那,感觉少办了件事。后来闲下心,才想起原来没有请公安局的朋友带着参观一下“十字监房”。
紧挨着“十字监房”的是有名的“朱家园”,因北宋的朱动而得名。这个知识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奸臣事事不传代,这就是苏州人的特点。相反,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犒劳士兵的“点心”由来,就通过评弹、评话代代相传。蔡京、朱动为宋徽宗采办“花石纲”而立下“奇功”。说奇,那是因为朱动曾经将一块高达数丈的巨石运到东京。为了运此石,“载以巨舰,役夫数千人,所经州县,有拆水门、桥梁,凿城垣以过者”,历时数月才运抵。其间力役、费用当然都是苏州百姓“买单”。此石后来赐名“神运昭功石”,立在万岁山顶,被封为“盘固侯”。朱动也因此被擢升为威远节度使。于是他开始营建“同乐园”,据称园林之大,湖石之奇,堪称江南第一。但是,奸臣的下场定然悲惨。“同乐园”被毁后,了无踪迹,只留下一个地名:朱家园。那是一个土墩。听外公讲,民国时期,枪毙犯人多在那里。就多了一个别称:小校场。
P3-5
“私人记忆”
关于姑苏烟水,关于古城街巷,关于吴地人物,古往今来,在方志野史、诗词歌赋、丹青书画等方方面面都已经有了许多的描摹和记载,所有这些汇集在一起,构成了我们关于苏州的公共记忆。这些公共记忆近些年来更是演绎、提炼成了文化符号,甚至是简化为人文地理方面的旅游导航,她的“有用性”毋庸置疑,有点约定俗成的味道了。有时,外地的朋友们来苏州,我总是劝他们不用导游自助游览,时间来得及的话自己先住下来慢慢走走看看,最好再交上一两个当地朋友,这样才会得到一个自己的而不是导游手册上千篇一律的苏州。
王啸峰的散文是可以归于苏州烟雨、吴地风情私人记忆一类的。私人记忆是相对于公共记忆而言的。因为公共记忆总是以符号性记忆为标志,打上了简单化的观念烙印。而私人记忆就不是文配画式的,可以覆盖掉公共记忆。对公共记忆最好的解构方式就是像王啸峰这样,进入个人的时光隧道,让它“慢”下来,因为“时间是有形的,他的形象对于个人来说,就是生命历程。”(王啸峰《关于时间》),从自我中驳离出一个陌生的他者,在漫游中一些元素才能像在尘封的旧日记中找得了一样,还原出来,一些瞬间的光影和气息,通过眼耳鼻舌重新体验到了——,这种“慢”,对应今天的“快”和变化有时是无奈的或者无能为力的,但这种慢的能量是缓释的,迷人的,需要动用想像和心灵才能感应到的。他笔下的老街、雨巷、老宅的秘密、庭院的枇杷树,洪老老、长妹、三婶婶等等都恍若隔世,那种强烈的画面感,是可以折叠和展开的,像黑白胶片在缓缓回放,由他出彩的笔描摹得如此逼真,像安东尼奥尼纪录片《中国》中平凡、素朴而撼人的画面。“现在的小费安安静静地守着这家店”(王啸峰《书生书店》)“我静静拐过街角,往药房里瞟了一眼,心里怀念那个弯腰打酱油的、神情严肃的、长瓜子脸的长妹。”(王啸峰《长妹》)——都是些静静地守望岁月的人。 慢下来,仿佛过往的时间就又找到了我们,相对于山和海的庄重、沉默,一条老街巷、一棵枇杷树,又算得了什么,在他笔下,街巷里面那些开始外出觅食的鸟儿们活泼的影子有了神态,仿佛在期待一个重大发现。童年压身的梦魔在晨光中,在挺身而出的树枝中,在爆竹般的鸟鸣中“辟辟啪啪”死去,他用最平凡的街巷、院落和花木鱼虫,定义了“我的苏州”,就像作者自家早晨那棵枇杷树上的一声鸟鸣之后,人间才已然打开。
王啸峰的散文是可以保留古老生活的密钥,呈现了真实的生存状态,使我们能够分享了记忆、梦想、经验,它更加有血有肉,甚至也更加清晰和“正确”。如果我们的古老城市没有这样的一把把“密钥”——艺术和创造,我们的城市就没有未来和希望。
文学中的私人记忆弥足珍贵,是因为它不同的多样性和神秘性让我们凝聚在一起,与此同时,又让我们找到故园、亲人,让我们彼此变成可以辨识。“童年视角”
在我看来,童年总像是那么一团雾或者雾障,含有超真实的气氛,饱含了对事物理解上的诡异性,以及伤感和甜蜜交织的原型意义。
刚刚读到王啸峰散文的时候,我有一种担心:那个枇杷树下的青涩少年郎,能从老街巷的浓重阴影中走出来吗?后来,又陆陆续续读了他不少的散文,我发现他并没有被关于苏州的公共记忆梦魇压身般喘不过气来,他是从平等的对话关系中去努力追寻现实和虚幻世界的对接点,化解的利器就是“童年视角”。
在私人心灵藏书室中,至少有两本和少年成长有关的书是我钟爱的:赛林格《麦田守望者》和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不仅仅和作家童年时代的田园牧歌和诗意馈赠之类有关,但让我着迷的原因倒是作家的“微言大义”,其中透露出的关涉价值观铸造和人生起步时的“真理性”追求以及字里行间又要竭力掩饰的“宏大主旨”,是具备成年礼意义的。你看《麦田守望者》主角的梦想——成为一个麦田的守望者,自己站在崖边,守望一群小孩,防止他们掉下去。在你“悦读”享受的同时,又传达出“救救孩子”般的大声疾呼和犀利的批判精神。
王啸峰散文,仿佛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孩子在回溯和漫游,既有自足恋旧,美梦重温的诗意营造;又有“文革”因素造成的人性扭曲,人心不古的泪水与笑声;更有管窥人世时搀杂的质疑、迷惑、宽容和人性关怀。他在让我们认识一个少年的稚拙、单纯、焦躁、不安、迷茫、激情、渴望、浮躁中,也为我们重塑了过往生活的多面性和多重性,其亦真亦幻的直觉感受又宛若神助,一个少年心灵成长过程中的神秘性与古城传统世俗生活的确定性的邂逅、遭遇和碰撞,其中的轻与重,静与动,黑与白,乃至消解与重构,往往又超越了个人的体验。他不局限于视角、人称、时态的生动叙述,让我们真切感知了过往的岁月,仿佛古老的生活与现实的生存是平行的,同时也是有呼吸、带着体温的,和我们当下的现实生活依然存在或隐或现的对应关系,让我们心旌摇动。我们依然可以和那些老宅院中古老的祖先们对话,好像我们曾经活在他们中间一样。他们身上的疾病,我们今天依然生着,他们身上的勇气依然在我们身上保留着。
当然,你也可以要求作者在以上优势之外再增强一些文本意识和笔法的层次感,但我始终认为,在技术层面需要解决的都是小问题,对一个有追求并处于“进行”中的作家来说,在今后的写作中是可以自动解决的,就像一个人的成熟与所谓的人情世故的历练并无本质关系,而只会与其价值观取向有关。
最后,我要说的是,王啸峰成功地穿越了童年的那么一团迷雾,从千年古城走了出来,并向我们清晰地传达出一个守望者的心声。
是为序。
2010年6月18日
有一天,小海对我说:“你的散文里面有小说元素,比如一些处理笔法和细节描写。”
是啊,有多少反映到纸上的,能百分百还原过去某一刻、某一时的映像呢?何况记忆时不时跟你开着玩笑。但有趣的是,小海说的那些细节,却往往真实可靠。散文,就像一锅清汤,打人一只调好的鸡蛋。真实、虚构,混杂在一起。那些记忆中的事件,落到散文里,我并没有去除“杂音”。相反,随性延伸我的感觉。我总陷于“二律背反”,我承认文章里好多东西的虚构性质,但这仅是场景、人物的转换、嫁接。即使老宅中的“二舅”,我也将他改造成一个综合体,文章里不再出现繁杂普通人名。于是,我的记忆就成了“私有财产”。
我的写作,时断时续。小海和巴桥一直说多写点吧。小海发过这样的短信给我:“归队写作,享受写作的乐趣吧。”也是受了他们的鞭策,近年来有点卖力的样子了。却也是陆陆续续写点、再写点。工作最忙的时候,是去年上半年。在大量公文写作的间隙,尝试自由作文,不想竟品尝到很多乐趣。先开始随性写、散乱写,后来,在小海的提醒下,又有意识地向专题靠拢。少时生活的老街和老宅,外公、外婆,店面街景、童年伙伴,都成为我描写的对象。看着这个城市的变化,心底里留存的还是一幅幅老照片。现实与虚幻的转换,有时就是这样简单。于是,对时空的无限遐想,经常出现在文章里。也许是太多的无奈,让我想挽回些什么。仰望星空,着迷于星际之间的深度空白,永恒的美丽、妥帖。结果,形成我头脑里的一块块空白和文字里的一段段留白,我想文字表达的真象也大体如此吧。
我的好多朋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理发师、装修小工头、菜馆小老板、老电工、司机、导游等等。碰头的时候,互相传递民间智慧和社会经验,简单而实用。但这不是关键,直击事物本质的本事、灵活变化的生存态度,才让我最震撼。我并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受冲击的情状。我只是将发生在他们当中的人和事记下来,梳理一下,写出来。写着写着,我发现,原来快乐,是他们的另一个重要特质,而我要做的是,用自己的文字,缓缓叙述小巷深处的故事,以及自己对普通事物另一角度的解读。我喜欢将他们拉进文章里,让他们自己说话、活动。从根本上讲,我是属于平凡的老街和老宅的,但又是一个“小小的看客”。
在梦里,我经常回到陈旧阴冷的老宅。斑驳的院墙、幽深的老井、高敞的客堂、褪漆的庭柱、凤仙花、夜来香还有牵牛花。枇杷树哗哗的声音,催我进入梦乡;嘀嗒嘀嗒的撩檐水声,给我安全的宁静;清晨老街上送奶车清脆而朦胧的“哐啷哐啷”声,又使我倍感温暖。那些光影与声音将我包裹起来,放置在老街、老宅这一特定空间,任凭时光流逝,却不衰减,反倒更尖锐地刺痛着我的敏感神经。由景及人,朴素而真实的情感,难道就这样暗淡下去,甚至消亡吗?我内心总有些不甘,再怎样安逸、富足的生活也总要回归,归宿是平淡而自然的情感。从这种意义上说,我努力还原的不是从前,而是精神家园。
我要感谢小海和巴桥,是他们关注我的写作,促成了这本小书。我们仨在一起,总是十分开心。于祥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在临近新世纪倒数一百天里,在苏州古城里四处晃悠,每天摄下一张黑白照片。他对摄影的执著,令我感动。本书的照片,全部由他友情提供。在此我对他深表谢意。当然,我还要感谢那么多关心和支持我写作的亲朋好友、文汇出版社的陈雪春女士等朋友,他们的错爱,使我有了写下去的动力。
我特别要向已经去世整整两年的外公致敬,虽然我没有写好字、画好画,但是我最明白他说的话、做的事,以及追求的东西。我谨将这本小书,献给他。愿他在天堂快乐!我相信,其实他一直没有远离我们。
2010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