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是独自用餐
我也是如此,如果必须在我所知的大多数人和我自己之间做一个抉择的话。我并不以自己的这种愤世嫉俗的态度为荣,可这态度已然成形了,若究其根源,也许该追溯到我对“和另一个人分享食物”的越来越深的看法:那可是一种非常亲密的举动,应谨慎为之。
我很难愿意与谁一起祈祷、入睡、跳舞、歌唱或是分享面包美酒。当然,社交生活中,共同用餐有时很难避免,我能容忍偶或与人分享食物,可它不能是唯一的饮食方式。
总会出现一些与“某人。一起用餐的欢愉景象一一也就是伊丽莎白·罗宾斯·潘奈尔在《奥托吕科斯的盛宴》中所说的“他”或是“她”:安静、轻佻、清醒或是有些许重要意义。“‘某人,坐在你的身旁,沉默却与你有着某种默契,享受眼前的美食。”这位女士在上个世纪末(U在她风格独特而令人愉悦的著作中这样写道。那一刻,她脑海中呈现的是在南欧吃橙子的景象,但其实在任何地方吃任何食物都是一样的,只要那里存在着“某人”。
在这一点上我算是个很幸运的女人一一主要是因为在没有“某人”相伴的情况下,我依然可以享受独自用餐,而且那对我来讲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很自然,总有些时候,我会被这种自己制造的孤独所激怒。在我位于好莱坞工作室附近的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置身于无限纷繁忙碌的诱惑之中,我会吃上一只鸡蛋,喝一杯罐装酒,心中激荡着离开此地到任何地方去的渴望,想要远离身边这群并未邀我为伴、如捕猎者般雄心勃勃的人们,无论他们是善是恶。
问题的症结是:无人邀我为伴。
我无法佯装,即使是在那张隐形的“白日梦黑沙发”上,我依然无法欺骗自己说日落大道上的住客们曾拿着鱼子酱或是宝禄爵香槟来讨我欢心。但在这些因为没有“某人”而忧伤的时光里,我还是结识了两三位慈爱的绅士,他们的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芒,熟知如何去点一份美味的烤杂扒配西洋菜。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避开与我在美食上的“调情”,这实在是挫败了我作为女性的虚荣心。“不敢请教您……”他们会这样低语,毫无困难或是抱歉地将目光转向了其他一些更加年轻美貌的女子。她们恐怕一生都没有读过一份食谱,哪怕是最不正规的那种都没见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却品味到了远优于我所尝试过的美食。
那些雄心勃勃的食客们亦是如此,还有那些入门级的厨师和自封的美食家一一他们可是美酒佳肴界的领军人物。无论是在别人的家中还是在饭店,我们一经碰面,他们就会告诉我一些神圣不可侵犯也令人印象深刻的关于他如何在松鸡上涂松露汁的点滴细节,然后再咕哝上一句“当然,我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邀请上一位或许从来都没见过松露的内布拉斯加权威人士,去吃一顿奢华甚至美味的大餐,以求对方用满面惊讶作为回报。
和善的人们——那可是让我感到最孤独的人群了。无论我生活在哪里,他们一直都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和善态度。他们为我斟上一杯鸡尾酒,慷慨地赞颂着我写过的东西,带他们的小孩子给我看。我看到过他们窗帘低垂的餐厅,那与我那个整洁空荡如老处女的居所的家相去甚远。在远处通向厨房的门背后,女人在饥饿时神奇的唯物论让我感知到了最地道的炸猪排,还有豌豆加胡萝卜和一个果冻沙拉,再加上柠檬蛋白糖饼——我虽不爱其中的任何一种,却在理论上对它们表示尊敬。可这些和善的人们会小声嘟囔:“我们非常想邀您共进晚餐,可我们真的没有勇气让您看到我们粗陋的食物。”
我离开时,两个身材圆胖的邻居走了进来。他们说了“你好”,再礼貌地提及一段我写过的厨艺文学,最后再释然地加上一句“拜拜”。他们吸着鼻子闻着客厅中蔓延着的直冲过来的香气,庆幸着自己不用被我困在浓汤鹌鹑、奶油圆蛋糕配斯特拉斯堡松露肉酱、马尔格里比目鱼和香草宽特罗橙酒的日常餐单里。他们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