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提伯瑞、佩吉&葛斯彬克联合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里，米切尔·布朗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了。钱的味道总是让他紧张，而这个地方就充满了钱味——半圆形的玻璃帷幕墙面，让这栋大楼成为天空的一景，从这里可以眺望壮观的悉尼港、商业区、悉尼歌剧院和悉尼大桥。布朗并非没有能力得到最好的东西，事实上他现在已经非常富有了，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布朗的童年生活几乎捉襟见肘，勉强能过得去，却也没什么余钱。所以用钱格外谨慎，甚至到了吝啬的程度，不过现在他很想把这个习惯改掉。今天早上，他就丢下用惯了的旧公文包，为自己换上了一个轻巧的高级意大利名牌手提箱。然而，当他用微微发抖的手把通行卡递给了那位傲慢的律师事务所助理时，心里还在担心电子读卡机会不会放行。幸好这个势利的褐发女人态度迅速转变，才让他那不安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代表任意通行的菱形信号灯亮起了绿光，女助理高傲冷淡的神态马上转为亲切，热情地表示随时愿意效劳。布朗倒是很想提出一个私人的请求，但是一看到助理身后墙上的青铜镜里自己的模样，这个念头也就打消了。他明白，这些华丽的地方喜欢用青铜色调来让每样东西都更加耀眼，然而他这张脸是绝对吸引不了女性的，再多的光芒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不幸的基因结合，决定了布朗人生的方向。他长相怪异，从小到大在学校里总是备受欺凌。但幸好考试不是选美比赛，他靠着过人的才智，接受了全国乃至全世界最顶尖的教育。
如今他要再追求最项尖的事物——金钱买得到的最顶尖的法律咨询。这把时髦的椅子一定值不少钱，他陷入蛋形椅那令人满足的怀抱里，一边体会着小山羊皮的舒适感，一边还在心里想着。嗯，至少这里让人等得很有格调。
彼得·提伯瑞决定不搭乘直入办公室的私人电梯，而改乘主电梯，以显示自己对迟到的歉意。搭乘玻璃圆柱电梯上楼时，他突然好像听见母亲在叫他的小名，亲昵地调侃他：“丹瑟，这栋大楼可真漂亮——一定用了不少马粪做肥料吧。”
70层高的建筑，由两座螺旋状的高楼连接而成。其中一座作为“天空农场”的高楼，正是丹瑟母亲长久以来取笑的对象。不过市民们都非常喜欢这座炫目的高塔，还给了它一个“龙卷风”的称号，而且丹瑟也相信，这个巨大的赌注一定会让他得到丰厚的报酬。大楼的电力来自农作物光合作用转化而成的氢，热能来自地基下方建在岩床上的地热槽。办公大楼冬暖夏凉，自给自足；天空农场的蔬果花卉可以充分供应这座繁忙的城市，甚至是外地的市场。
突然间，一丝伤感再次涌上他的心头。过去的三个月里，他一直非常想念母亲黛芙妮。她以前总是那么地精力充沛，没想到竟然说走就走了，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不锈钢电梯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丹瑟赶忙把思绪从伤感中拉回来，走进了接待室。接待室经过了特别的设计，那些懂得设计的客户总会对它大加赞赏。他看到接待室里只有三个人：有一对明显是夫妻，另一个女人他认得，是合伙人亚伦·葛斯彬克的客户。丹瑟小声地问优雅的接待员莉莎：“布朗博士呢？”莉莎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指了指蛋形椅背，椅子面对的是宏伟壮丽、一望无垠的风景。
“布朗博士，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朝向风景的椅子慢慢地转了过来，坐在上面的人站起身来。
尽管布朗身穿剪裁合身的订制西装、戴着沉甸甸的劳力士金表，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来找律师咨询的人。丹瑟伸出手，凝视着那双令人吃惊的眼睛，还得刻意强迫自己不能退缩。虽然米切尔·布朗的脸上没有伤疤，更没有毁过容，但他看起来确实是非常的特殊。 布朗的肤色白皙，简直就像是得了白化病，而脸色透着微微的粉红。一双小小的眼睛是半透明的，短短的睫毛是浅金色的。他的鼻梁非常短，而且是明显的朝天鼻，鼻孔特别大，让人不想注意都难。作为眉毛的两道浓密的浅金色短髭，正好搭配耳朵上的短毛，而那两只耳朵又非常小，平贴在硕大的头颅上。这位双腿短小、身体壮硕的米切尔·布朗总会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平常喂养的那种“英国大白猪”。
但丹瑟的震惊不只是来自于一般人看到布朗时的反应，还多了一段锥心的儿时记忆：
“快点，丹瑟，把苹果塞进那小家伙的嘴里。”
“不行啊，他一直紧闭着嘴呢。”
“那就把他扳开啊，你这白痴！”
丹瑟盯着那双令人震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稳住情绪，希望自己的惊讶并没有在脸上显露出来，“我是彼得·提伯瑞，我们通过电话的，请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布朗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带给别人的特殊的第一印象，这次他很高兴看到他要吐露心事的对象，并没有跟一般人那样尴尬得支支吾吾。“我差点都要坠入梦乡了，”布朗说，“那把椅子坐起来太舒服了。”
丹瑟陪着布朗穿过接待室，走向一扇华丽的双开门，途中还随口闲聊几句，以掩饰自己不同寻常的混乱思绪。“我办公室的椅子恐怕就没那么舒服了，也许喝点茶或咖啡可以弥补一下。”
“喝茶就好，谢谢。”
在接待台前，丹瑟向年轻漂亮的莉莎介绍了布朗博士。早在40分钟前，当布朗害羞地告诉莉莎他和律师有约之后，就一直回避着她的眼神。莉莎冲这个小个子男人灿烂一笑，就好像用来复枪瞄准了一只袋鼠；布朗则站在原地，目眩神迷。像往常一样，莉莎完全了解自己的魅力，而丹瑟也再次感到佩服，就连他的女性客户都很欣赏莉莎绝美的容貌，以及那能够让男人融化的态度。丹瑟原本觉得莉莎会惹人妒忌，不过亚伦却认为大家都想看美女。结果证明，亚伦说的没错。
“莉莎，请厨房准备茶点，送到我的办公室，两份就可以了。”
丹瑟打开门，领着布朗走向豪华办公室角落的座位区，“请不要拘束，我一会儿就回来。”
布朗一边从另一个角度再次欣赏外面的悉尼港和城市风光，一边在低靠背的“瓦西里”椅上调整坐姿，让自己舒服点，不过并没有什么效果。丹瑟则走到他那张古朴的弧形办公桌旁，想暂时保持一点距离，尽力控制住因为布朗的到来而产生的不安。丹瑟装出很忙碌的样子，快速瞄了一下亚伦留下的两张便条，上面的字迹很是潦草：“那发疯的俄国人在我办公室里。”“要是听到尖叫声，就赶快来救我。”丹瑟看完微微一笑，亚伦的幽默感似乎还跟往常一样有效，帮助丹瑟减轻了刚才产生的不安。不过丹瑟还是不清楚，布朗到底有没有认出他来，或许早在电话预约时他就记起那段儿时的经历了。
“我说过这椅子不太舒服，”丹瑟回到座位区时说，“我的合伙人坚持要买值得投资的东西，我傻傻地以为他说的是一般的古董。”
丹瑟还在努力恢复内心的平静，幸好茶点及时送到了。精致的手推车上摆放了中国茶、印度茶、咖啡、薄片熏鲑鱼三明治，还有各式精致的酥皮点心。安排茶点是丹瑟惯用的伎俩，这样好让他有时间对新客户做初步的评估。
安东尼是“龙卷风”主管级餐厅的资深员工，为人十分挑剔，顶上已出现了秃头的迹象。一旦遇到的客户是名人、大明星，或者是众所周知的有钱人，安东尼总是亲自出马，到“大办公室”来服务。对安东尼的这种好奇心，丹瑟是再清楚不过了，不过他仍然很是惊讶，没想到布朗居然对这个“追星族”产生了吸引力。想必是布朗怪异的外貌，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谢你，安东尼，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吧，把餐车留下来就可以了。”
“好的，提伯瑞先生，我过一会再来。”P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