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头死了,他的死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都说他是偷了东西后自杀的,可像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去偷东西?为什么还会自杀?不管是熟悉他的还是不认得他的人,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讨厌他的人,都想不通。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谁知道这个秘密,那就只有一个人,而那人,就是你。
你看到三眼豹像烟一样从小头的天灵盖上冒出,三眼豹向你眨了个鬼眼,又烟一样的消失了。他的死与三眼豹有关。
我又听到敲门声,便又走过去开门。
可小头遭遇三眼豹是因为你吗?为何他遭遇三眼豹后就走上了那么一条路?你一想到小头之死,就会问自己这些问题。你会从各个不同角度思考,角度变了,答案跟着变,可就是找不到那个角度和答案,可让你把这一切丢开哪怕是一分一妙。你一次又一次回到小头自杀的场景中,一次又一次看到那令人恐怖的血腥场面,又一次又一次问自己相同的问题,重复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你被恶梦死死缠住了,控制不了自己,脑子里一时绞成一团,一时绷紧得要炸,一连好几个月,分不清白天黑夜,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可是,自从你换了环境,离开政府部门来学校教书后,每天忙于应付眼前,脑子空不下来,恶梦倒没来打扰过,可你心里清楚,它还没离开,还在那里,如一团隐藏着恶魔的乌云悬浮在你脑海里,时远时近,时隐时现,仿佛在暗中窥视,在伺机而动,起风就会更狂暴地猛扑过来。这不,今天有点空,等人等得无聊,你就又看到三眼豹了,可也说不定硬就是它呀,看到的或许只是它的幻影……
打开门,还是那找史密斯的年轻女人。这种时候我最怕人来打扰了,就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房门把手,想应付她走了就赶紧关门,可是,门却关不了,因为她是来找我的。
哦,原来你就是萧雄,我说。这才注意到她是个中国姑娘,目光清亮,一头披肩长发,一眼看去就人见人爱,可装束打扮和美国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那天下午,我是在公寓里等萧雄。我并不认识他,只因童教授邀我去他家参加春节派对,我又没车,童教授就让萧雄顺便接我去。我听说萧雄在我任教的奥尔本尼大学的社会学系读博士,听名字我还以为是个男的。
她说,她不是萧雄,她是林杉,而我没弄错,萧雄是个男的。她开始解释为什么是她来了,而萧雄没来,话头扯到萧雄前妻身上去了。她说话时,我的目光钉子一样盯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你不是不懂礼貌,实在是脑子还在小头和三眼豹那里,在另一世界里挣扎,你要费好大劲才能把注意力拉回眼前,即使这样,她在说什么你听了也是白听,你的脑子转不动。
显然,她让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掩饰什么似的抬手掠了掠额前的头发,脸一红,微微一笑。她的微笑很迷人,有点害羞,还有点想讨人喜欢,但她抬手的动作里有一点舞台表演的味道,或者说有一丝富于美感的做作,我也笑了。我的脑子里拉开了一张弓,绷得紧紧的,弓上却又什么也没有。
你一低头,看到胸口上一头蜘蛛,就是它,它又飞回来了。它肯定是三眼豹,长了一个豹子头还想骗你?只是这个豹子头和你熟悉的不一样,只有小指头那样大,额头上那第三只眼更是只有针头大小,可它精光闪闪的藏不住。别小看那第三只眼,它神通广大,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奇异景象,被它盯住了,你就逃不了啦。下午你在房间里等萧雄时,它就来了,从空中飘来,暗淡的灰色身影,飘到你胸口,六只长满绒毛的细爪隔着衣服在你胸口上抓挠。你等人等得心烦,不想惊动小家伙,就仔细察看起来,看它飞到你胸前捣什么鬼。精光一闪,你忽地看到,那蜘蛛长的竟是一个豹子头,心里一惊,想都没去想,就用指头对着豹子头蜘蛛轻轻一弹,它飞起来,像一只小小的长着透明翅膀的灰蝴蝶飘向空中,越飘越远,不见了踪影。自从小头出事后,你就再也不愿见到三眼豹,可心里又有很多疑问,想当面问一问它,你的心绪就是这样}昆乱。可是,你想都没想就一指头把豹子头蜘蛛弹飞了,看来你心底里还是更不愿见它。你是心里害怕,可你又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这豹子头蜘蛛什么时候飞回来的?
乞力马扎罗的三眼豹竞变成一头蜘蛛来纠缠你,还赶都赶不走,嘿嘿,你在心里冷笑两声,它这样搞就让你看不起了。
我侧身请林杉进屋,她说,不啦,手中的小包向我随手就是一甩,那包“砰”地一下打在我胸口上。打着豹子头蜘蛛啦。我慌忙把捧在胸口的手提包拿开一看,胸口什么都没有,豹子头蜘蛛没影了,只觉得手中那鹿皮包十分柔和,一头温顺的小动物,刚刚挨了一击的胸口也是一片温暖,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膛里融化,脑袋瓜里忽地就松弛了。她眨眨眼,对我抿嘴一笑,一句话也没说,昂头就向车子走去。
我捧着她的小皮包,呆头呆脑跟着她上了车。
一路上,她话说个不停,还喜欢咯咯地笑。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清泉在鹅卵石上流动,可她的车却开得没道理,车开着开着,就径直向路边的栏杆、山坡什么的冲去。当然,车外下着雪,半下午天就暗了,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还不少,路况这么糟,开车容易打滑,但我看她还是太好说话了,心不在开车上,要不就是存心想把车开到河里去。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