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堰河——我的保姆》精选了诗坛泰斗艾青一生的创作精华。艾青是我国当代著名诗人，解放前，他以深沉、激越、奔放的笔触诅咒黑暗，讴歌光明；建国后，他又一如既往地歌颂人民，礼赞光明，思考人生。他的诗让读者宣泄心中的痛苦和烦恼，但并不让人消沉、绝望，而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感。

他的光芒给一切命运不幸者以温暖，给无数真理追求者有以信念，给所有心灵受创者以勇气。他，就是被智利大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巴勃罗·聂鲁达称为“中国诗坛泰斗”的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精选了艾青的诗歌代表作。他以深沉、激越、奔放的笔触诅咒黑暗，讴歌光明。《大堰河——我的保姆》中的诗让读者宣泄心中的痛苦和烦恼，但并不让人消沉、绝望，而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感。

艾青其人其诗／周良沛

会合

透明的夜

大堰河——我的保姆

芦笛

马赛

灯

辽阔

铁窗里

太阳

煤的对话

春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手推车

北方

向太阳

乞丐

我爱这土地

吹号者

桥

冬天的池沼

树

太阳

水乌

兵车

我的父亲

强盗和诗人

时代

野火

献给乡村的诗

向世界宣布吧

黎明的通知

写你受苦的日子

给乌兰诺娃

西湖

写在彩色纸条上的诗

维也纳

“他睡了”

一个黑人姑娘在歌唱

礁石

马头琴

女司机

景山古槐

启明星

鸽哨

下雪的早晨

烧荒

鱼化石

东山魁夷

小泽征尔

盼望

墙

古罗马的大斗技场

给女雕塑家张得蒂

光的赞歌

风的歌

春姑娘

我的思念是圆的

大堰河——我的保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着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纹，

我呆呆地看着檐头的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的丝的和贝壳的纽扣，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因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

在年节里，为了他，忙着切那冬米的糖，

为了他，常悄悄地走到村边的她的家里去，

为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叫一声“妈”，

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

贴在灶边的墙上，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的叫她“婆婆”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儿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这是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她的醉酒的丈夫已死去，

大儿做了土匪，

第二个死在炮火的烟里，

第三，第四，第五

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里过着日子。

而我，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

当我经了长长的飘泊回到故土时，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们碰见时，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

这，这是为你，静静的睡着的大堰河

所不知道的啊！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你吻过我的唇，

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

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

呈给你的儿子们，我的兄弟们，  呈给大地上一切的，

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

呈给爱我如爱她自己的儿子般的大堰河。

大堰河，

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

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1933年1月14日 雪朝

P8-13

艾青其人其诗

周良沛

艾青(1910—1996)，浙江金华畈田蒋村人。原名蒋正涵，字养源，号海澄。因为他是母亲难产降生，算卦的说他“命克父母”，于是，他成了这户地主家庭中不受欢迎的人，对父母只许叫“叔叔婶婶”。从一岁起，就寄养在本村贫苦农妇“大叶荷”家，“等于没有父母”的孩子。他在本村蒙馆和傅村育德小学念书。1928年在金华第七中学毕业后，考入杭州国立西湖艺术学院绘画系，不满一学期，林风眠看了他的画说：“你在这里学不到什么，到外国去吧。”1929年春天，罗曼蒂克地约上朋友乘法国邮船就到巴黎了。这是他“精神上自由，物质上贫困的三年”。由于家庭接济中断，他在一家中国油漆作坊工作，半工半读，下午到蒙巴纳斯一家画室习画。他爱上后期印象派的画家们，看不起“学院派”的绘画，同时读了许多哲学、文学作品。“九一八”，日本侵略军占领了东北的土地，他的第一首诗《会合》，就是他为此参加反帝大同盟的一次集会的纪录。一天，一个喝醉了的法国人见他在写生，就大声嚷道：“中国人！国家快亡了，你还在这儿画画！”他脸上真似挨了一个耳光。从马赛登船归国时，正是日军武装侵犯上海，十九路军不顾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奋起抗击的“一·二八”事变之日。当他三月初在上海登陆时，国民党已妥协了，只有闸北一带的断墙残壁还在复述那些悲壮的故事时，他几乎哭了。

在上海，参加了“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办了“春地画会”，在八仙桥青年会还举行了一次画展。有一晚，大家在楼上念世界语的时候，突然上来几个法租界巡捕房密探，把力扬等十三个美术青年全部逮走。这是1932年7月12日。经过审讯，十一个都释放，却留下他和江丰关了起来。从上海法租界第二看守所到苏州反省院，一关就是三年零三个月，才出狱回家。

在狱中，与绘画绝缘，就写诗。写《透明的夜》，写“拿法国大元帅的节杖也不换”的《芦笛》。“每当不眠之夜，借铁栅外的灯光，(他)在拍字簿上写诗，有时把两句(写)叠在一起了，等天亮就把它们写开重抄。这些诗，署上莪伽的笔名，通过探监人带出去发表。”一个下雪的日子，诗人是“‘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而涌起不可遏制的情感，由雪寒，想到乳母给他的温暖，由囚生者的铁窗，想到死者长眠的墓地，就靠着从窗洞里反映进来的雪光，头抵着墙”写下了《大堰河——我的保姆》。后来，这诗是“由诗人的辩护律师沈钧儒带出去的”。“诗人原名蒋海澄，在法国马赛上岸，旅馆的人登记名字念到‘蒋’字：‘Chiang！Chiangka—shek-蒋！蒋介石——’就在‘蒋’字上打个‘×’。于是诗人决定用个新的笔名时，就删去了姓——蒋，采用金华方言‘海澄’的谐音——艾青。”同时，诗题《大堰河》，也是他乳母“大叶荷”的谐音。这两个谐音名字，后来都成了诗坛的强音。但是，初投到《现代》时，杜衡以“待编”为名，压了一年都不见刊出，李又然取回后，到1934年“五一”的《春光》上才与读者见面。1936年，艾青选了九首诗，在上海自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大堰河》，立即引起评论的注意。

“七七”事变，抗战爆发，他兴奋于看到渴望已久的全民抗战的到来，急急地由金华赶到武汉。可是国民党内的投降派又主张和谈了，心里笼着阴云，真是严寒、霜雪的降临，他就以“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开始写出他的一首诗，以自己的心地、感受，抒发在这场民族战争之中面对严寒的严酷之情。这些诗，当时有不少都发表在胡风主编的《七月》上，因此，《七月》诗人，也就在今日称他为“领唱”者。1936年初，他到江苏常州市武进女子师范学校，教了一学期的国文和绘画，1937年“七七”事变前夕，在陈唯稷主办的《天下日报》编文艺副刊，9月到杭州私立惠兰中学任教，不久前往武汉。1938年1月27日，离武汉到山西临汾，在民族革命大学任教，不久，晋南失守，去西安，在抗日艺术队当队长，不久，又回武汉。在这两个多月的奔波中，也是他创作的高产高质期，他的名篇《乞丐》、《北方》、《向太阳》等，均写于这段时间，当时胡风在武汉出版的《七月》半月刊，也给大力介绍。7月离开武汉到湖南新宁衡山乡村师范学校教国文。

1940年4月中，离新宁，在赴渝途中，在“五一”和“五四”的两个节日之间，仅用四天，就写成了他的长诗《火把》。在重庆，他认识了周恩来同志。1941年皖南的新四军北撤，遭受国民党军队突然袭击，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发生，山城笼罩着一片白色恐怖，由周恩来同志介绍，他和厂民(严辰)、逯斐等几位同志，化装成国民党的官僚，经过四十七次的岗哨检查，3月8日，安然到达延安。“七月的一个晚上会见了毛泽东同志。”11月初，与严辰、王禹夫创办了《诗刊》，任主编，12月10日，与萧三等人，发起、成立了“延安诗会”。在一个新的天地里，为诗而忙。

1942年3月为《解放日报》的《文艺》百期纪念写了《了解作家、尊重作家》一文，在后来的整风中，也就有就文中引下“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诗句，提出了作家到何处去“识韩荆州”、找知音的话题。5月，参加了“以毛泽东同志的名义召开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有段时间，他是强意识地寻求诗风的转变，写些比较大众化的作品。他拿自己的作品，去念给群众听，他说，“我坐在他身边，慢慢的，一句一句，向着他的耳朵念下去，一边从他的表情来观察他接受的程度，以便随时记下来加以修改。”真有点白居易写诗求“老妪能解”的精神。

抗战胜利，艾青由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教职调任华北文艺工作团团长，率团离延安到张家口，后来，文工团合并到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他任副院长。这是他“做行政工作最长的时间”，“很少写诗”。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艾青进城，参加了7月2日——19日召开的“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会”，选为全国文联委员。一度作为军代表，接管中央；美术学院。10月，《人民文学》创刊，他任副主编。

1950年秋，艾青到苏联访问了四个月。1953年，回到离别了十六年的家乡。1954年7月，受智利众议院院长的邀请，同萧三一道经欧洲到美洲，在智利参加了他的诗友巴勃罗·聂鲁达(PabloNeruda1904—1973)的五十寿辰，那是聚集了许多世界知名诗人愉快的聚会。这次，他带回了一组受到读者欢迎的《在南美洲旅行》。南美回来，访问了舟山群岛。1957年4月，他到上海收集了大量材料，“想写帝国主义对中国经济侵略”为题材的长诗，这，在他自述的文字中，是写作“未成”，但是，当时诗界的朋友还是传阅过那时他写的《外滩》，以及通过一个外国冒险家在上海发家的故事所写的几千行的长诗。它们和诗人回家写的长诗《藏枪记》，到舟山写的《黑鳗》以及那个时候的一些短诗一样，都产生在建国初期的新社会里。那时，人们在获得解放的欢欣里，常常是以一种自己欢欣和热情中的理想主义来看生活，由于感受到自己身处的社会之新，来要求作家和作品，因而要她的文学也是新的文学时，同时，也绝对是很真诚地想着艺术规律也应该是全新的。由此，艾青当时没有拿出《外滩》和那首长诗来，虽然也是一时少惹麻烦的“明智”之举，然而，一部巨著由此没有留下铅字，手稿在十年浩劫中弄得只字未留，总是一大憾事。除了那首“写浙东游击战争的叙事长诗《藏枪记》”，作者自认是“我以不很熟练的民歌体写的，是我写作中的失败”外，其它的诗，除去有的作品本身的弱点之外，它们处于评论家以理想主义在看生活，并以它要求作品要求作家，而诗人又不免是毫不浪漫的在对文学、对生活、对自己的时候，由此引起许多对文学却是非文学的议论，就难免了。

1957年7月，因接聂鲁达和巴西作家亚马多(J．Amado1912——)到昆明，由昆明飞往重庆，由重庆坐轮船顺流而下时，北京文艺界的“反右”斗争中，就已经把他扯进许多人事的是非中去了。敏感的聂鲁达在机场看着来送行的中国朋友中，已没有艾青。

用艾青自己的话说：“我被划为‘右派’。我成了痰盂。一切谩骂都是判决。”

当时，那些对作品的批评，是粘带在批判他“政治上堕落”，“生活得很不正常，很腐化，很堕落，骄傲已极，l和一些反党分子来往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上，因此，就要质问他为什么在火热的海防前哨的现实中，却去写古老的传说《黑鳗》？反问他写《小蓝花》，是为什么“对一朵小蓝花有了感情，有了想象”，而对新人没有感情？说《景山古槐》写的是对“一个昏愦的皇帝难断之情”的“没落情绪”。说他写《女司机》等反映现实的诗，使人“突出的感到一种十分勉强的情绪，和对新人物缺乏了解的无可奈何的一般化的叙述”。说《礁石》是“执迷不悟的顽抗的形象”，几乎以此就可以作为反党的实证了。

1958年4月，艾青被错划为“右派”，全家到北大荒落户，担任林场副场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