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发现,你不是活一次,而是两次,一次是在经历中活,一次活在如同落日般的辉煌的回忆里。……我不懂得为什么有人会对自己的人生生出那么多绝望鄙夷懊悔愤激之情。每个人生都注定是一次伟大的经历,一次伟大的演出,最后还是一场有着全世界的音乐都会为你伴奏的伟大的和长江大河般的回忆。所有人都是群众演员,你参与的全是合唱,但在这洪大的合声里,到底有你自己的声音,别人听到听不到都没有关系,至少你自己和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听到了。谁知道呢,也许你自己和他们听到了,全世界也就听到了。
这本《行色匆匆》收录了朱秀海历年创作的散文精品近80篇。为您呈现作者的交友观、文学观、人生观等。
当代著名军旅作家、《军歌嘹亮》《乔家大院》作者朱秀海散文精品的最新结集。《行色匆匆》收录了朱秀海历年创作的散文精品近80篇。散文题材丰富,有读书札记、友情回忆、异域印象、图书评论、对话访谈等多方面内容。作者的交友观、文学观、人生观等,在本书里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行色匆匆》是朱秀海散文优秀创作的集中展示,也是全面认识和解读朱秀海为人、为文的重要资料。
俄罗斯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战争博览馆。它的许多名城历史并不长,莫斯科建城八百余年,圣彼得堡只有四百余年,但记载民族战争与胜利史的博物馆却比比皆是。在圣彼得堡的繁华地带有彼得保罗要塞(它既是一座防御工程更是一座永恒的战争纪念馆),与之毗邻的俄罗斯炮兵博物馆展览的与其说是俄罗斯火炮的发展史不如说展览的是俄罗斯的战争史,其中不但陈列着历次战争中俄罗斯人使用的各式各样的火炮,甚至还陈列着无法用于实战的种种出自设计家奇思妙想的火炮,这些火炮不但有正常的各种口径的圆形炮口,甚至还有四方形的和椭圆形的炮口。同样,在莫斯科城外是巨大的波罗金诺战役博物馆,1812年俄军曾在此地与拿破仑激战,巴格拉季昂公爵死于斯,《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烈公爵于此处中了霰弹,然后在既爱他又背叛过他的伯爵小姐娜塔莎的照看下死去。拿破仑就是在此战之后走近莫斯科,停在那里等候战败的俄罗斯的代表为他献上城门钥匙,等到的却是一场毁灭了莫斯科也最终毁灭了法军与拿破仑的光荣的大火。俄国人在波罗金诺体验的是一场以失败形式表现的胜利,拿破仑先在波罗金诺、后在莫斯科遭遇的却是一场以胜利形式显现的惨败。然后是卡卢加,当年库图佐夫放弃莫斯科后来到这里,然后是拿破仑溃逃的大军,今天是我们,也被主人引到了这块旧战场,在卡卢加州的纪念馆里聆听和回忆当年的战争和战争中的俄罗斯人,库图佐夫就在这里的森林间重新厉兵秣马,等候占领莫斯科后一无所获的法军溃逃而来,而俄罗斯的军队和人民组成的游击队则自动地从卡卢加大道两侧,从无边的森林中,对遭遇重创的法军展开大规模的攻击。在《战争与和平》中,娜塔莎的小弟弟、罗斯托夫家最小的儿子彼佳就于此处死于一生中第一次并不重要的攻击。那是一段如诗如画、又令读者伤心欲绝的描写。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放眼望去,身边的每一片森林都成了伏兵与厮杀之地,成了俄罗斯人的胜利和法国人失败的纪念之所。我们以为对这一地区的战争纪念馆的拜访已告完结,可是没有,顺着脚下那条令法军伤心的大道前行四十公里,就是二战时期名满天下的俄罗斯统帅朱可夫的故乡小城朱可诺,一座纪念元帅英名与功勋的纪念馆数年前刚刚落成。朱可夫的名字在中国家喻户晓,接待方引我们到那里,我们已经不注意这位农民的儿子在那场战争中为俄罗斯做了什么,我们注意的或者说内心深深感到惊讶的是自己在距离库图佐夫的旧战场如此近的地方又一次碰触到了俄罗斯的战争史和另一位战争英雄的故事。我得说我的心几乎被它碰疼了。哪怕是雨夹雪的天气,参观者依然络绎不绝,你在这里又一次感到了惊讶——令你惊讶的不是朱可夫的天才与事迹,而是从这种全民族的膜拜中突然意识到的对于战争史与英雄——我甚至想对战争本身——的巨大热情与向往。参观者的目光让你再次清楚地意识到朱可夫已经不是一个曾经像你我一样活过的人,而是一段属于全俄国和全体俄国人的辉煌战史与光荣,他的故事也已经不再是故事而是一些永远会在这块土地上传颂的英雄的神话,朱可夫的面容就是苏沃洛夫、库图佐夫、巴格拉季昂的面容,是俄罗斯战神的面容,同时也还是这些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和我并肩走动着的俄罗斯人的面容。我在纪念馆大厅里徜徉,突然想到了一个多年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是俄罗斯人托尔斯泰而不是一个英国人、法国人或者中国人写出《战争与和平》。答案很简单,一个世代浸润在战争、胜利、英雄传说中的民族,一个战神成为至高的精神主宰的民族不可能不产生出一个托尔斯泰和一部《战争与和平》,就像我们自己,拥有那样的历史和传说,不可能不产生出一个曹雪芹和一部《红楼梦》一样。
我们甚至也在一群活着的俄罗斯作家脸上看到了俄罗斯战神今日的面容,我们在莫斯科与他们会面,惊讶地发觉不但所有的战争对他们来说都如同昨日,而且有关战争的理念他们也与我们大不相同。俄罗斯在旧日战争中的胜利令他们无比自豪,失败则让其痛苦,对于世界上可能和正在发生的战事他们则跃跃欲试,充满了投身其中的激情。我们中国人说到战争,首先会将它分类,谁有理谁没理,正义非正义,最后的胜负在我们心中反倒不知不觉不那么重要了。俄罗斯同行们——他们显然是俄罗斯人的代表——关于战争尊重的却首先是胜利,并且仅仅是胜利,正义非正义是胜利后的问题,而胜利者自会照他的意愿给予它一个定义。像所有这一类的会见一样,总是俄国人在讲,日俄战争,二战,阿富汗战争(今天他们仍认为当年苏军出兵阿富汗是为了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等等。我们没有主动提及俄国人至今仍占领着日本北方四岛,但是一个俄国同行提到了它。他的话大意是:我们为什么不将这四个岛归还日本?是因为我们尊重日本人。这四个岛我们是通过战争拿来的,他们也应当通过战争拿去。不通过战争就还给他们,就是污辱日本人。这一番袒露胸襟,让坐在长桌另一侧的中国人立马全体沉默,吃惊之余,这个与我们近在咫尺、我们自以为已经熟悉的民族突然在你的眼前变得完全陌生起来。P002-003
前日听歌,听到了一句歌词,叫做让记忆汇成河流,当时心中一震,自语道这多像是一本书的书名啊,不,应当改一改,改成《让回忆汇成江流》。
回忆一旦汇成江流,你生命中的记忆之门就打开了,随后汹涌奔出的,就是人生的往事和对往事的回忆与感慨了吧。
越是上了年纪,你越会清晰地回忆起童年。故乡的村庄、河流、田野,当然它们不是静态的和黑白的,它们是和时光与时光的变幻一体的,譬如朝霞初现时的村庄、清晨的村庄、中午的村庄和黄昏时的村庄,当然还有暗夜或者月色朦胧下面的村庄。村庄又与季节和季节连在一起的景色一体,譬如早春的柳枝,仲春的桃花,夏日的蛙鸣,晚秋的黄叶,冬日的白雪,还有炊烟,还有鸡鸣犬吠,还有各种各样的风,各种各样的雨,有村庄上的天空,变幻莫测的云,清晨的云,正午的云,黄昏的云,夜晚的云。还有每个你曾经熟悉过的今天或者生或者死的人的故事,仅仅从这某一个点上,那回忆就会汹涌澎湃起来。
童年过去是你的青年时代。你的回忆将越过故乡与远方连接的最近的一座小桥,会有一条不太宽的路将你引向远方。这是你孤独的行旅的开始,你会顺着这条路,看到青年的你走向一个越来越宽阔的世界。你在这个世界里看到了太多的风景,多少有意思的人留在了这风景中,他们像你构成了他们的生活、命运的一部分一样构成了你的生活、命运的一部分,现在又成了你回忆的一部分。一旦回忆进入了这个阶段,你将会发现从故乡的那个小村庄发源而来的回忆之河开始变得浪潮汹涌,它不知不觉已经变成大江,百转千折,汹涌东流。
如果你的生命中遭遇过战争、灾难、突变、巨大的意外或者精神创伤,它们也会将你的回忆突然引入一个全新的境地。它们在你生命的局部激荡奔跃,就像江流在狭隘的山涧冲决回旋一样,你很容易就进入到一段惊险莫名的狭谷,你甚至能清晰地望见它的每一个段落和细节,就像江流越过狭谷时望见了两岸石崖上的青苔与鲜花一般,你会终日沉陷于这样的回忆之中不能自拔,就像你今天仍然置身于当时的险境、死亡的威胁、不停出现的意外和由它们造成的巨大的精神创伤之中,需要奋力冲突出去一样。
有时回忆的江流也会将你带进神奇的一瞬。它们或者是某一个战争的深夜,你在急行军中忽然望见从山谷中升腾喷发的雾团,洁白,活跃,变幻万.端,就像一个独立于人世之外的世界的演出,在你瞥见它的一刹那就让你意识到你见到了今生最瑰丽的大自然的图画,你只惊讶它为何只在你就要匆匆走上战场时才蓦然在你眼前展开;或者在某一次乘机的过程中,你会不经意间于万米高空中望见一条流血的河,它静静地横亘在云天之上,将西斜的红日也淹没在自己的巨大的河道之中,你会在那一瞬觉得就是将全人类的鲜血会聚起来,也灌不满这条巨河的多少分之一,于是整个世界在你的心中完全变得陌生起来;或是一场异国的大雪,你在奔驰的列车里醒来,透过车窗一眼望见无边无际的大雪和被大雪覆盖和雕琢的森林,你所以会想到雕琢这个词儿,是因为你在每一棵巨树和它的枝丫上看到的都是被一只万能的手雕琢出来的冰和雪的图画,冰雪的艺术品,你会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人并不是主宰,至少不是唯一的主宰,真正的主宰我们也许还不知道呢;或者是一次远海里的航行,你一直在沉睡,蓦然间透过舷窗,看到了无边无涯的深蓝的波涛,除了你置身的远航之船外世界上再没有另一个存在,只有大海和大海之上净得没有一丝纤尘的天空,一时间里你会在大海的巨大的喧嚣和寂静以及你自己心灵的空旷与寂静中碰触到这个世界的真正神秘之处,意识到这以前你所有的对世界的感知都是不真实的……你的回忆正随着你的生命洪流进入中年的河道,它宽阔激荡,蔚为大观,你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现在已经到了深秋,黄叶乱飞,菊花盛开,夕阳虽然正在西下却也灿烂如新,你回忆的江流浩浩荡荡,奔向大海,那是你生之地,也是你死之处,是开始之时,也是结束之日。你的回忆将变得粗疏,你只望见了江流两岸大致的景色,一任心中的诗情像江流本身一样深沉流淌。江流不再喧嚣之日正是它变得浩大有力之时。秋天也有风光,那是恋恋不舍的秋叶,在西风中旋转着飘飞,不忍离去却要离去,就像你的朋友,你的年迈的亲人,你开始从头回忆他们,这些和你一起经历了一切的人,他们的生命往事会进入你的回忆,成为你这记忆的江流中的波涛,你的江流因为它们的加入才显得如此浩大,他们中有的人已经过世,但他们活在你的记忆的江流之中,如同你死之后。也会活在别人——你的朋友和亲人——的记忆中一样。出海口就到了,回忆到了这时已经变成了遥望,你会发现其实也没有什么,因为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回忆,你的生命就像一条大江,年轻过,壮大过,成熟过,终于变幻成了一条和别人一样的大灌,汇入世上所有江流之母的躯体,汇入了大海,你的消失之日,就是你的永生之时。
到了这里,回忆就结束了。你会发现,你不是活一次,而是两次,一次是在经历中活,一次活在如同落日般的辉煌的回忆里。
人只能活一次。我不懂得为什么有人会对自己的人生生出那么多绝望鄙夷懊悔愤激之情。每个人生都注定是一次伟大的经历,一次伟大的演出,最后还是一场有着全世界的音乐都会为你伴奏的伟大的和长江大河般的回忆。所有人都是群众演员,你参与的全是合唱,但在这洪大的合声里,到底有你自己的声音,别人听到听不到都没有关系,至少你自己和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听到了。
谁知道呢,也许你自己和他们听到了,全世界也就听到了。
本来要为《行色匆匆》写序,却写出了上面的一段话。没有什么,一部散文集,无非是春天时你的生命之树曾经盛开过的花,秋天时它的枝丫上随风飘飞的黄叶。别人也许并不熟识它们,但你知道,这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是鲜花还是黄叶,你将耳朵凑近它,也许都能隐隐地听到你生命的江流带来的或远或近的回声。
是为序。
作者
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写于京西升虚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