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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外公童有源,我的外曾祖母说过这样的话。她说,在她怀孕的时候,不知什么地方正在打仗。一会儿开炮、一会儿打枪的,整日都不得安宁。其实我们都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她的意思其实是说——那躲在娘肚子角落里蜷成一团的外公,他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创伤,结果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话是由外婆转述的。所以真假难以分辨。但不管怎样,炮声隆隆中,外公出生于1905年的夏天。他是童姓家族的长子。他死的时候我四岁?十四岁?或者刚刚懵懂世事?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了。他的一生奇怪而又神秘,虽然我几乎从没见过他,却一直视他为至亲的亲人。我知道我的话无法解释。
我的外公出生在京杭大运河苏杭段的一艘木船上。在中国最美丽富裕地区的一个大雾之夜,外公哭叫着来到了这个漆黑一片、景色不明的世界上。多年以后,我乘坐夜航船穿越这一段并不漫长的航程。当熟悉的城市景致已经被清理归类变得毫无个性以后,我发现,夜航船上的午夜仍然漆黑一片。运河两岸的田野、村庄,散落在田野和村庄中间的草丛树木,即便在安静迟缓的月光下面,它们仍然显得面目不清、景色不明。仿佛正有一种难以辨明的危险和忧伤藏匿其中。
我一直觉得,外公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哭喊,其实正是因为他感到了这种危险。
“他生出来的时候,只是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就再也不哭了。”
这依旧是外婆转述的一句话。现在,我仿佛又看到了外婆那张变形的脸。像几乎所有老年人那样,外婆有着一张比例失调的脸,有着被拉长与延伸的线条。但例外仍然存在。一般老年人的嘴形,都有着惊愕而茫然的神情。它们向前突出,微微张开,配上眼睛里浑浊与惊吓的眼光,仿佛对眼前这个再也难以理解的世界既好奇又提防。但外婆不是。她的嘴在轮廓上虽然失去了年轻时柔和的线条,但那苍老古板的嘴唇却是那样高傲地紧闭着。它们微微向下垂落,仿佛一个刚刚撕心裂肺大哭一场的人,凭借着顽强的毅力,终于忍住了悲伤。外婆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那副强忍悲伤的脸。
“撕心裂肺”,这是一个可以同时用在外公和外婆身上的词。但与外公不同的是,我的外婆一辈子都在哭。她只是勉强挣扎着诉说了一次,然后就再也不说了。在心里哭。
我的外婆有一种深藏在心里的粗鲁。我知道,我们这个家族里所有的女人都有一种深藏在心里的粗鲁。她们生命中最精彩的部分来自于历险,来自于如履薄冰怆然失重的片断……同样,也来自于这种粗鲁。
2.
就在前几天的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络的朋友打来的。
那是个终年奔波在蓝天白云以及铁轨公路之间的人。我不太了解他真正的职业和身份。因为他总是不断地变化着职业和身份。在我的印象里,他好像做过演员经纪人,买卖过水暖设备,他因为贩运假酒失踪过一段时间,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带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去一片四面环山的草场看红豆杉林。
我记得每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总是很匆忙。就像一只喷了过多香水的苍蝇。他随身经常带着很多叮当作响的药瓶药罐。身体状况好像确实不佳。据说他近年来常患的病大致计有: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痛风病、胆囊炎、胆结石、胰腺炎、胃肠功能失调……有一次,我和他在一处郊外的农家饭店吃野味时,他还一边啃着鸡腿,一边乐呵呵地告诉我说,最近医生怀疑他因为痔疮严重发作,体内充满了毒素。
那天中午我和他在一家西餐馆吃了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下起了一阵急雨。天空像是被一些巨大而浓密的眼睫毛盖住了‘。我和他面对面坐,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睫毛其实相当稀少,而且脸色看起来多少有些抑郁。
后来我们还为一个小细节争了几句——咖喱,那些金灿灿、香喷喷的咖喱,他竟然坚持说吃咖喱是可以减肥的,而我则坚持认为,那种黏糊糊、呛人的东西只会让人更加肥胖。
那顿饭正好延续了一场阵雨的时间。夏天的午后气压很低,仿佛有无数只淡绿色的蜻蜓低飞而过。我喝了几口酒,有点犯困。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他饭前吞下了两颗药丸,饭后甜点的时候又吞了几颗。一颗、两颗、三颗……那些银白色的药丸,就像蜻蜒的眼睛一样在他面前晃动着。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惊了一下。
我好像还叫了起来:“你在吃什么?!”
我一直怀疑他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要知道,这种病非常重要的症状之一就是暴饮暴食。喜欢吃肉,吃咖喱,有时又像食草动物一样无休无止地抱怨。当然,在私底下,我还有一种极为强烈的感觉:其实他完全有可能患有性病。
还有一个细节我同样印象深刻。在吃饭的过程中,他突然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他说现在他在一家公司里工作,那张照片是他们的合影。在照片里,他穿着略微有点包紧的深色长西装,站在一群比他高出一头的外国同事中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聚焦时出了点问题,我觉得照片里的他有点虚。整个人都是虚的,飘在空气里面。就像打靶的时候突然找不到准心一样。P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