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945年,中国东北,那里的纪年方式混乱不堪,西元、民国、昭和、大同、康德;那里有很多人群共生“共荣”,本地人、逃荒去的、开垦去的、侵略去的、做梦去的;那里信奉各种各样的神明,土的、洋的、老天爷、菩萨、基督、圣母、天照大神。那里是中华民族的噩梦,是大和民族的荣光,是教材、是证据,是一段抹不去、逃不开的时间。然而,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伪满洲国”一段,隐去了活生生的人、血淋淋的事,那些历史也就变成了概念、符号,冷冰冰、硬邦邦、冠冕堂皇、简洁明了。
迟子建的“伪满洲国”,是一个个“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有的人赫赫有名,甚至一手策划了那个荒唐的“国度”;有的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自娱自乐、自生自灭;有的人挺过来了,他们只一味庆幸、也不怨天尤人;有的人悄然逝去,随着那个“黄粱梦”一起灰飞烟灭了。
像萧红一样,东北女作家迟子建恋恋不忘的是黑土地上的人,黑土地上的苍痍和苦痛。长篇新作《伪满洲国》描述伪满洲国时期东北下层人物的生活,特殊的历史时期,小人物的悲欢离合,黑土地的风土人情……被评论家誉为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的最新探索。
吉来一旦不上私塾,就会跟着爷爷上街弹棉花,这是最令王金堂头疼的事了。把他领出去容易,带回来难。吉来几乎是对街上所有的铺子都感兴趣,一会儿去点心铺子了,一会儿又去干果店了,一会儿又笑嘻嘻地从畅春坊溜出来了。他从点心铺子出来时嘴角上沾着芝麻,而迈出干果店时手里则抓着桃脯或者杏干。最要命的是误入畅春坊,老鸨会满脸堆笑地追到门口,冲着吉来吆喝:“这位爷别走哇,给你找个好姐姐裹奶吃——”吉来就偏过头对着裤脚肥大的老鸨说:“裹你妈的奶!”他出了畅春坊又进了杂货铺,无论是农具炊具总要上前摸一摸,结果摸了一手的灰回来了。王金堂在街角罗锅着腰弹棉花,见孙子两只手脏得像老鸹爪子,就叹息说:“瞧瞧你的手,唉,瞧瞧你的手——”虽然他并未深入责备,吉来已经受不住了,他一噘嘴就走了。边走边嘟囔:“你弹的棉花绒子呛死我了!”他又去了张开顺家的布店,见有一种紫底黄花的斜纹布上了柜,非常豁亮,就想碰一碰。然而他知道张开顺在盯着他的脏手,便识趣地用脸蛋去触一触。一触就爱惜得不行了,仿佛闻到了布上黄花的气息,连说:“真好,真好。”张开顺就呷了一口茶说:“等你长大了娶媳妇就扯这块布,保证把你的新娘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吉来说:“我才不要那玩意儿呢。”张开顺敲了一下茶壶盖说:“到时你就要了。”吉来觉得败兴,就出了布店去寻戏院,然而戏院基本都在城中心,路太远了,于是他就近买了一块油炸糕,倚着铺子的青砖墙边吃边望着过往行人。
四月午后的阳光是雪亮的。它把房屋和道路照得清清白白。清的是房屋,白的是道路。屋顶青色的瓦楞上有褐色的麻雀跳来跳去,它们好像把凸凹相间的瓦楞当成了编钟,企图弹奏出悦耳的乐曲。然而瓦楞并不发音,这使麻雀大为不满,它们吱吱喳喳地发着牢骚,一轰而起飞到别处寻风光去了。吉来想起了爷爷在三月的某一个傍晚对着屋顶的积雪所说的话:“还不出阁啊,都老成什么样子了!”屋顶的积雪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肌肤不那么莹自动人了,所以终冬后的暖阳稍稍把触角伸向它,它便春心萌发,化成水滴,羞羞答答地走下屋檐。虽然那土地还泥泞着,不如它想象的归宿好,它还是心甘情愿地与大地融为一体了。积雪一旦把自己干净利索地嫁掉,屋顶就重现它的本色了。不惟棱角分明的瓦楞露出了狐狸似的尖尖脸,瓦楞间的枯草也一蓬蓬地随风飘舞了。然而要不了多久,这枯草就成了绿草,欣欣向荣了。
吉来把目光从屋顶收回后,油炸糕已经落入肚中了。他看见一个极其眼熟的人提着一摞中药从药铺出来,他垂着头走路,差点与一位拉车小跑的人撞个满怀。拉车的骂:“长没长眼睛啊!”提药的人茫然地抬了一下头,然后乖乖让到路边。吉来认出这是教书先生王亭业,他多愁善感,又养着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婆,所以整个人就像一帖用过的膏药,委靡不堪。他曾几次动员吉来的爷爷,说不要把孙子送到私塾里去,那里面教的东西与社会不合拍,孩子长大了跟痴呆没什么区别。而王金堂却喜欢私塾,因为私塾先生七十八了,单凭他那一把雪白飘逸的胡子,就不会有人对他的学问有丝毫怀疑。而且王金堂认为学生教得少才精,像学校里学生一群一群的,在他看来跟放羊没什么两样,别指望老师对学生指点到位。而私塾先生则不一样,他会让每一个学生将学过的内容背诵一遍,不过关的就会打戒尺。王金堂喜欢戒尺,认为小孩子是不打不成器的。王亭业发现了吉来,他提着药朝吉来走来。他穿着灰布对襟棉袄,围一条雪青色的呢绒围巾,这两种颜色使他的脸颊显得更无血色。他将要接近吉来时,挺了挺腰杆,把双手背到身后,那摞草药就一下一下地荡在他的腿肚子上,就仿佛一条黄狗在叼他的裤脚。
“吉来——”王亭业撇着嘴角问,“不上私塾了?”
“先生伤风了,鼻涕都淌到胡子上了。”吉来说,“今天就不让我们去了。”吉来发现王亭业的两片前襟沾了不少油污,袖口处则更是污秽,分不清是米汤还是面糊弄在了上面,使那里的布呈现出金属的特征:又亮又硬。 一辆毛驴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坐着一个呵欠连天的中年女人,她拉着两板豆腐出来卖。驴大约是起大早拉完磨又被套上车出来,所以已累得无精打采了,走的步又碎又慢,而且边走边拉屎。一个个圆鼓鼓的驴粪蛋就散发着热气滚在路上。恰恰有个小孩子在奔跑时一脚踩中了一个粪蛋,他跌倒在地,本想马上爬起来,但见身边围绕着五六个驴粪蛋,让他恶心和委屈得慌。于是孩子就先哭了起来。他的母亲随后急急赶上来,她踢了一脚儿子的屁股,说:“活该!让你跑,让你不好好走路,活该!”
王亭业见往来行人都把目光集中到那对母子身上,就对吉来说:“你不上学校也好,你不用学日本话了。”
“我们先生说了,中国人要说中国话,不学日本话。”吉来的话刚一出口,王亭业就把脖子左右扭了扭,四顾无人后,他说:“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这样不好。以后在街上说话要小声点。别告诉别人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
王亭业提着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他离吉来远了的时候,就不再背着手走路,那摞草药又回到前面去了。吉来憋不住想笑。他想虽然街上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了,他不和他们打交道就是。这座城市刚刚来了一位皇上,把长春改成了新京,年号也变了,可街上的店铺还是老样子,流氓地痞该有还有,吃的用的也不是不能买到,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得,虽然他私下里也听大人们的议论,说是将来的日子好不了,挨饿受冻不说,人的命就会像蚂蚁一样轻薄,由着人去践踏。吉来还没有想那么远,他才九岁,想的最远的事情是想去趟平顶山,他姑姑嫁给一个矿工已经两年了,还从来没有回来过。吉来有点不信任姑姑所嫁的那个男人,原因是他太瘦了,万一姑姑病了,他都没有力气背她看医生。而且他的模样也不讨人喜欢,一双小老鼠眼分得很开,鹰钩鼻子长得像个拴马桩,最糟糕的是脸颊上生满了黑痣,仿佛落了一层苍蝇,给人一种很脏的感觉。姑姑一直在娘家呆到三十二才出嫁,这一耽搁就没有碰上好货色。所以这个瘦男人坐着火车来接姑姑的时候,吉来就偎在姑姑怀里不舍得出来,弄得姑姑泪流满面。吉来记得男人进了他家说的第一句话是:“宽城子并不大嘛。”吉来就立刻回敬他:“平顶山不也是个屁大的地方嘛。”很多人都管长春叫宽城子。那男人并未和吉来计较,而是和颜悦色送给他一袋用玻璃纸包着的五颜六色的糖球。吉来咯嘣咯嘣嚼糖吃的时候,姑姑已经跟着那男人坐火车去平顶山了。从此平顶山就成了吉来心目中最向往的地方。前几日姑姑来信说怀孕了,到了秋天会生孩子。奶奶由于老糊涂了不可能去伺候月子,吉来的爷爷就说待孩子满月后领他去吃酒。
吉来想了一会儿姑姑,再望眼前的街景时就有了几分伤感。他百无聊赖地沿着土路去寻爷爷,他想早点回家了。爷爷罗锅着腰,骑在木马一样的木架子上蹬着风轮。每蹬一下,那巨大的竹制风轮就咿呀旋转,板结的棉花就会被弹得蓬松如云。春秋是弹棉花的旺季,秋季来弹棉花的人多半是为了过冬,想把棉衣絮得更暖和些;而春季弹被褥的多是一些要办喜事的人家,纯粹地买新棉花有些承受不起,于是就用弹旧棉花来创造新意。吉来很奇怪,那些又脏又硬的旧棉絮一旦被弹出来,的确是雪白柔软。爷爷弹棉花的手艺是出了名的,他弹了三十年了。
王金堂见孙子今天回来得早,就说:“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完活,你再去玩吧,只是不要走远了。”
吉来没有吭声,他恹恹无力地蹲在地上。
王金堂马上说:“走远了也没事,告诉爷爷你去哪家铺子,省着回家时我挨个铺子地找。”
吉来有气无力地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想回家了。”
王金堂以为孙子口袋里的钱花光了,就说:“手里没子儿了吧?”爷爷把钱叫做“子儿”。
吉来拍了一下口袋,说:“子儿多着呢。” 仿佛是为了应和吉来的话似的,那口袋里的“子儿”一阵脆响,就像鼓掌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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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中国六十年的历史上,几代作家在不同的时期创作了数以万计的长篇小说。我们作为新中国成立最早、规模最大、门类最全的专业文学出版社,素有“新中国文学出版事业从这里开始”之誉,长篇小说出版资源非常丰富。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之际,我们从业已出版的长篇小说中遴选出部分优秀作品,汇集成“人民文学出版社·新中国60年长篇小说典藏”一次性推出。这些书目的选择,兼顾历史评价、专家意见、读者喜好,以及题材和思想艺术风格的丰富性,它们集中展示了新中国长篇小说创作的伟大成就和发展变化,从文学的角度折射出中国特别是新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的风貌。入选作品大都经过了时间淘洗,是可以流传的上乘之作。阅读或收藏,均富有价值。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9年5月
翻开《伪满洲国》的手写稿,在第一本的第一页上,我看见了当时标记的写作日期: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二日。
记得那天花去了整整一个白天,才写下并且确定了《伪满洲国》的开头:“吉来一旦不上私塾,就会跟着爷爷上街弹棉花,这是最令王金堂头疼的事了。把他领出去容易,带回来难。吉来几乎是对街上所有的铺子都感兴趣,一会儿去点心铺子了,一会儿又去干果店了,一会儿又笑嘻嘻地从畅春坊溜出来了。”
我觉得找到了《伪满洲国》的叙述基调和语言感觉。虽然那一天只写了几百字的开头,可却觉得无限充实。傍晚散步时看着暮色温柔的街景,有一种特别的感动。
追溯《伪满洲国》的写作动机,那还是十二年前在北京鲁迅文学院求学期间萌生的。不过那时我对这一段特殊的历史所知甚少,那种动机只能是一种想法,很快就被其他的写作淹没和冲淡了。一九九O年我毕业回到哈尔滨,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终于可以安定而踏实地读书和写作了。这时《伪满洲国》的写作念头又不可遏止地浮现出来。同年底,我到日本访问,在东京,有天晚宴结束后,有一位两鬓苍苍的日本老人突然走到我面前,他讲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从满洲国来?’’我当时有一种蒙羞的感觉,因为满洲国的历史已经结束半个多世纪了,而那段历史对东北人民来讲又是苦难的历史。这位老人在三十年代来过东北,当时是一家新闻通讯社的记者,他向我了解如今的东北的情况,表达了想再来看看的愿望,这对我是一种震动。我想起了东北一些老人在忆起旧事时常常要说的那句话:“满洲国那时候……”这段历史何以给中日人民留下的烙印如此深刻?归国后我开始去省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做了一些笔记。然而图书馆资料有限,《伪满洲国》在我心中只是一个雏形,觉得动笔写它为时尚早。在接下来的七年时间里,我着力进行一些中短篇的写作,从这种写作中获得了文字的锻炼,同时,仍然注意搜集《伪满洲国》的历史资料,这里既有从图书馆复印来的,也有从书店购置的,更宝贵的是从一些旧书摊寻到的。到了一九九八年,我觉得《伪满洲国》的意象在我心中愈来愈丰满,创作的冲动已经出现,于是又集中做了两个月的资料,到了四月迎春初放之时,便开始了写作。
从一九九八年四月动笔,到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底写毕,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这期间除了世界杯足球赛期间我中断了写作外,基本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到了《伪满洲国》上。写作带给人精神的那种愉悦与给身心所造成的疲惫自不待言。在这期间,由于我结婚后与丈夫两地分居,所以常常是提着资料和手稿奔波在哈尔滨与故乡之间。在哈尔滨每天写作之后,无论什么天气,总要坚持在晚饭后的黄昏散散步。有时累得或懒得不想做饭了,就花钱到餐馆吃现成的。而在故乡,我的窗外就是山峦、河流和草滩,夏季时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就会飘荡在室内,你能嗅到花香、草香和河水的气息,鸡鸣狗吠的声音也不绝于耳。记得去年阴历七月十五的夜晚,我站在窗前向下一望,只见那河流被月亮映照得焕发着勃勃金光,感觉那河上的月光似在燃烧,这夜景实在美得惊心动魄。这种寂静而风景优美的写作环境,使《伪满洲国》的写作一直显得比较悠徐从容,不急不躁,以至脱稿之后,当我把稿子整理出来,发现它已有六十多万字,着实吓了我一跳。
一部我倾注了巨大热情的长篇写完了,它是否成功,有待读者的评判和时间的验证。对我而言,心中满落着《伪满洲国》燃烧后落下的灰烬,这灰烬苍凉而苦涩,一如我远离故乡时的情愫。我感谢《钟山》杂志社的傅晓红女士和徐兆淮先生,他们以第一读者的身份给予这部长篇最初的肯定,并且辟出两期的版面来率先刊发它。我还要感谢作家出版社的白冰先生,他以最快的速度读完它并做出出版的决定,使《伪满洲国》很快能被更多的读者看到。 今天是二OOO年四月十八日,大兴安岭仍在飘雪。前些天北京和华北一带沙尘暴肆虐之时,这里却是风清云白、积雪消融的明媚风光。如今残雪仍存,雪又飘飘洒洒地来了。窗外是一派苍茫的景象了。我记得在哈尔滨写完《伪满洲国》的那个傍晚,是初冬时令,我独自到餐馆叫了两个菜和一瓶酒,一边吃喝一边望窗外灯红酒绿的夜景。待我走出餐馆,发现天在落雪,雪花温柔而凉爽地抚摩着我的脸,使我有要流泪的欲望。今天我在遥远的故乡写这篇后记,望着窗外那大片大片飘扬着的雪花,望着已经模糊了的山、树和河流,也有一种要流泪的欲望。我喜欢雪,不管我晚年时身在何方,都会温暖而疼痛地遥忆着故乡。愿我岁暮时的白发和那一摞摞写作的纸片能化成一带雪花,飘向这里。
二OOO年四月十八日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