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村落不远的山冈上,老袁让我留在那里看着驴车,说万一有什么事,你听到我叫快跑,你就自己驾着驴车走。
我说我哪里驾过驴车?
这时他早已转过声,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似乎是说:这个万一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老袁拎了蛇皮口袋踏着自信的大步子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这户人家刚好在村口,来来往往有不少的人。
我远远地看着,不知道老袁的手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锣。这时锣声响起。老袁用极洪亮的声音开始招揽生意。
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又逆风,所以听得也是断断续续的,但大体的意思却是说:他老家有一棵几人合抱的大辣椒树,那树每家只需要在田问地头种一棵,就保管一年四季有新鲜的辣椒吃。现在他手上这些辣椒苗就是那棵辣椒树的种子长出来的,现在卖给他们,每人限制只能买一棵。
我听到老袁这么说,差点笑得在地上打滚儿:这个老鬼居然用这样的鬼点子骗人,而且吹牛的时候字正腔圆,骗人的时候绝不含糊。和老袁相处这么久不知道他怎么做事的,今天一见,果然大开眼界。
不知道是老袁利用了百姓的愚昧,还是爱贪小便宜的心理,那群人像是中了老袁的魔咒一样,很快疯抢完了老袁的所谓的“大树辣椒苗”。
老袁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羊皮,他递给我,说送给我的。我这次恍然大悟。原来老袁昨夜出去偷辣椒苗是为了给我换张羊皮取暖。
我说我不能要的,我有钱自己去买。
老袁说:“这穷乡僻壤的哪里去买?况且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还你。”
我知道老袁说的是上次他被人冤枉我替他解围的事。
我说:“那都是些小事,你又何必在意?况且你现在不是帮我带路吗?”
老袁说:“这是两回事,带路是生意,是公事。羊皮则是还人情。我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欠我的,所以我也不想欠别人的。”
老袁的话倒是很坦白,“小人”得很得体,比那些表面上口口声声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来得实在,也好得实在。
老袁这样一说我似乎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了,但想到这件羊皮是老袁当着我的面“骗”’回来的,心里多少有点不愉快。
老袁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于是说:“你还是收下吧!我知道你在意这羊皮是骗回来的,但骗回来的也是靠我的本事。我年纪大了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还你的人情了,这辈子我没欠过别人什么,如果你不收下,我死了怕是死也不瞑目的。”
老袁的话像是一颗颗的钉子,钉到我的心里。其实,是和非、好和坏到底有怎样的界定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老袁的心是好的,即使是骗人也只是“每人限制买一棵”的。这难道不比那些表面上奉公清廉,背地里贪得无厌的贪官污吏要好上千百倍吗?
在老袁的面前我再一次被他折服,于是在他的配合下,将那张羊皮割开了一个口子,整个套在了身上。
老袁又递给我一根绳子,我系在羊皮外面,“嘿,真像是一个放羊人!”
再往西行就到了灵宝的黄河边。一路上老袁又去了几个村落推销他的货物,没有太多的话。我则靠在驴车的后面,掩盖不住即将见到黄河的激动之情。
俗语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说法。此时我却觉得说的不对,应该是“见到黄河了心更不能死”。想想黄河的汹涌澎湃,想想黄河的拍岸惊涛,内心能死么?内心应该更加激荡豪迈。 事实上冬天的黄河并没有想象得那样气势恢宏,与汛期相比这个季节的黄河更像是一位胸怀宽厚的母亲,温柔体贴,轻轻地拢着她的孩儿入睡。
我和老袁从洛阳一路赶过来,感觉冬天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到了灵宝的时候天气突然阴沉了下来,北风吹着,鬼哭狼嚎的样子,幸亏老袁送的这张羊皮,要不我真个儿是——到了黄河心没死,人却被冻死了。
正想着黄河的情景老袁就递来烧酒,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烈得像火,味道也全然不是洛阳旅馆老板送的高粱烧——甘洌、纯正,入口就像一团烈火,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全身。我知道那是好酒。老袁说那是他冬天出门的必备——北京二锅头。后来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只要出门在外包里总会带上一瓶二锅头,只是牌子我比较偏好“牛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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