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我们兄弟俩还是失业了,宣布我们被裁减那天,二哥愤怒了,他找到韩先州大声质问他:“你给我们兄弟两人发了张党票就挣了两元钱,你做的保证难道是放屁?为什么不管我们了?”谁知韩先州却说:“我都被骗了,还不知道去骂谁呢?操他娘的国民党,言而无信!可恶!”
从此我们又开始了流浪的生活,生在乱世,我们老百姓有什么法子?生逢乱世不如犬,一点都不假。在那个年月混口饭吃都难。
好容易熬到全国解放了,我们这些穷苦的流浪儿翻了身,我们兄弟二人再也不用为吃饭发愁了。
1950年组织通知我,我大哥在辽沈战役时,从国民党的部队里起义了,牺牲前立过大功,我们家是烈属,享受优抚。哥哥的死对我们来讲并无多大的痛苦,也不觉悲伤,可他的死换来的荣耀太大了,特别是要享受烈属的优抚,在我那渴望出人头地的意识里,感觉到大哥死的很值得,死的很是时机。同年,我兴奋地随全家迁到了抚顺,直接去劳动局等待安排工作。
那时候,人们的觉悟都很高,安排工作很少靠关系,烈士的亲人,要安排在重要的岗位上,因为有烈属这个光环,我不费力就进了抚顺市公安局消防队,成了一名消防警察。一身警服干净、合体、威风,给我带来了从未有过的自豪和满足。
在公安局,没有任务时,我们除了训练就是上文化课,大家都是文盲半文盲,互不歧视,上进心都很强,学习训练下工夫大,真可以说是如饥似渴,每天不知疲倦地工作和学习,演节目、搞宣传,周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然而好景不长,1952年,“三反五反”运动开始了,上边反反复复地查历史,我那段根本没有真正参与的入党闹剧,原本可以不去提它,也绝对不会有人知情,让它烂在心里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是,涉世未深的我,单纯、幼稚。每当我想起毛主席推翻了三座大山,让我们翻了身,才有今天的幸福时,我感到欺骗了毛主席就是罪大恶极,连我自己都不能容忍;听着演戏时那激昂的台词,宣传时那响亮的口号,觉得如果不向组织坦白,就是对毛主席不忠,自己参加革命底气不足。也许是立功心切,虚荣心作怪,看着那么多从战场上走来的功臣获得的荣誉,我只恨自己生的太晚,没有参加这场改天换地的革命,如今,我要把握一切能立功的机会,创造立功条件。于是,我大胆地揭发了我二哥的历史,绘声绘色地向组织陈述了他拉自己加入国民党的经过,谁知事与愿违,功不但没立成,不久,我就被开除了公职,脱去了那身曾经令我骄傲、自豪的警服。
解放后,由于国民党的败家,小日本的侵略,国家百废待兴,人们的警惕性都高,在古老的抚顺城里,就因:为我的那段历史,谁还敢用我?就业的机会虽多,但都不属于我了。
很快,哥哥由于我的揭发,受到了那段不光彩的历史的牵连,也被电厂开除了,阴云一下子笼罩了我们全家,大家说什么呢?只有唉声叹气,能有个工作,是我们多少年的企盼?更是哥哥用生命换来的,不易呀!就因为我多嘴,因为我急功近利,白白地丢掉了工作。不善言语的二哥开始帮爸爸做生意,妈妈开始抱怨抚顺的天气冷得受不了,我当时也算是年轻力壮,我总不能成为家里的负担吧?妈妈说天气冷,是对我的爱,她也许是想以此为借口,动摇爸爸在抚顺长期住下去的念头,想给我换换环境。虽然大家都没有抱怨,可是,每天我都要看他们的白眼,我知道谁心里都在生我的气,可我恨谁呢?哥哥每天做生意的钱都用来买醉,爸爸也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还不把两个儿子全毁了,饱经风霜的老爸是宽容、仁慈的,为了我们,他又带着全家回到了北京。 。
北京是天子脚下,是皇都,如今是毛主席住的地方,我们来到这里很快就忘记了抚顺的烦恼!靠着北京的亲戚,一家人没有费多大的力就又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了饱饭吃,我那不安分的心思又开始活跃起来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二哥早早地做好了出摊的准备,我帮他把小商品送到街上,他就在那里盯着买卖。晚上收摊,还是我帮他,他很高兴,主动约我一起去路边的小酒馆喝一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况且他一喝酒爸爸妈妈都不会高兴的,我很敏感地劝他,回家再喝吧,一家人在一起不是更热闹?哥哥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又不高兴了,只好随他去喝酒。
在酒馆里,趁我哥哥喝得畅快,我大胆地和他商量:“二哥,现在的社会你都看到了吧?咱们要参加工作,小买卖不是长久之计,这样下去咱们会久居人下的,爸爸妈妈老了,今后就要看咱们哥俩的了,能否让二老安享晚年,让别人高看咱们,关键是要看咱们是否有出息,要像大哥那样轰轰烈烈。”一提起大哥,二哥的脸色暗了下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想什么能左右我吗?我当消防警察的时间不长,可是,那段时间使我认识了字,懂得了不少文化知识和大道理,那段时间学习的政治理论虽然浅显,可在我身上的确发挥了作用,此时的我已非彼时的我了。我对前途的认识和选择,很有远见性和理想性。当时,我也不再为二哥曾帮我在国民党的那个党票上按手印,让我披了国民党员的黑皮而迁怒他,他也没因我揭发他让他丢了工作而记恨我。其实,到了北京,当时在抚顺的工作对我们来讲,已经无所谓了,正如长期光脚的人突然穿上了鞋子,还没尝到鞋子的好处和甜头时,一夜之间又丢失了一样,决不会留恋这突如其来的短暂的幸福。我们俩很快达成了共识,决计去找新的工作。
二哥当过电工,有一定的技术,经考试考上了电工三级。我由于没什么技术,只有年轻这一个条件,被安排在夜校学文化,短期学习结束后,组织安排我到广渠门金属结构厂当工人。至此,我和他都摆脱了厄运,走出了在抚顺双双被开除的阴影,决心要好好地工作,争取能出人头地。
夜校除了学习文化外,大部分时间是政治课——政治教育,虽然有了一次教训——一次刻骨铭心的挫折,但我对毛主席的崇拜丝毫未减,有工作本身就说明毛主席、共产党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有了工作,有了盼头,总感到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平时,铁厂里的脏活累活自己总是抢着干,赢得了师傅和领导们的信任,我很快就被发展为共青团员。
入团后,我对工作更加热爱,更加积极了,可以说是以厂为家,任何义务劳动、宣传、游行我都积极参加,现在想来那时是多么幼稚!别人在背后说我出风头,指指点点,我心里还以为他们嫉妒呢!很多朋友和我疏远了,这有什么?领导器重我,在别人都是三级工时,我就被厂里升为四级工,并且被调到了生产科脱产搞质检,还被指定为培养对象,组织指定专人培养我入党,厂里的领导多次鼓励我。在我工作有了成绩时,却饭吃不香,觉睡不着,因为,我担心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再被翻出来。P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