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案”与叶企孙
何晓鹏
清华是有灵魂的,这灵魂是清华师生共同赋予的,只是在诡谲的年代,人是那样容易凋零,就如熊大缜和叶企孙。
熊大缜的悲剧是中国知识精英集体遭难的先兆。这个1913年生于上海的小伙子,在清华物理系时已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俊朗、阳光,热爱体育,总是穿着别有紫色校徽的白毛衣穿梭在物理系所在的科学馆里。
因为是同乡,又聪敏好学,时任理学院院长的叶企孙对熊大缜视若子侄,颇为爱护。见熊大缜喜欢摄影,叶企孙便鼓励他钻研照相技术,并亲自指导他完成《红外光照相技术》的毕业论文。
在当时普通照相底片都需要进口的中国,熊大缜独立研制出了红外摄影技术,并拍摄了中国第一批红外照片。如果不是去冀中支援抗日,他会按叶企孙的建议去德国进修红外技术的国防应用,以实现科学报国理想。
“七七事变”后,中共地下党通过熊大缜的同学找到他,劝说:与其留学归来报国,不如现在就投入到抗日救国的道路上,如果国都没了,留学又有何用?
热血青年就这样被鼓动了,他说服了因筹办清华南迁事宜滞留天津的叶企孙。1938年春季的一天,在地下党的接引下,熊大缜来到了冀中军区,在这里抗日的是八路军第三纵队,司令员是一年前刚刚加入共产党的爱国将领吕正操。
因为冀中军区对科技人才的渴求,熊大缜来后不久,便被任命为冀中军区供给部部长,负责后勤装备、武器研发、弹药生产。
熊大缜走上革命道路,改变最大的就是他的老师叶企孙。这位平时对党派纷争毫无兴趣的人,因为自己的学生而开始认知共产党。当知道这支抗日力量的作为时,他坚定地支持着自己的学生。
在叶企孙的奔走下,更多的清华学子和平津学生投入到冀中抗日活动中。物理系实验员阎裕昌和学生汪德熙、林风、葛庭燧、钱伟长、张瑞清等纷纷投入到这一爱国运动中。
就这样,经过叶企孙和熊大缜的努力,他们搭起了一条通道,抗日需要的物资、人才通过这条通道源源不断地从平津输送到冀中。
为了购买冀中紧缺的物资,叶企孙多方筹款,并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前后共为冀中投入三万余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他还通过私人关系,为熊大缜打通了购买军需物资的通道。
老师的全力支持,让熊大缜在冀中的工作有了极大发展。在同学汪德熙等人的研究下,他只用几个月的时间便研制出名为“冀中造”的烈性炸药,这绝不是电影《地雷战》中所说的“一硝二硫三木炭”的配方就能制造的。事实上,《地雷战》为了突出“人民”而不顾科学,按电影里的配方,除了能制作大炮仗外,想要有大杀伤力是不可能的,而冀中军区需要的,是能炸火车、铁路、桥梁的高级炸药。
熊大缜他们研制的“冀中造”因为威力极大,几乎伴随冀中区整个抗日历程。在熊大缜的主持下,供给部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具备了自制地雷、雷管、水雷,并用新式方法装配炮弹的能力,并提高了枪炮手榴弹的杀伤力。这些发明改进让冀中抗日军民的战斗力大大提高,给冀中日军带来极大打击。
1938年10月,叶企孙觉得自己学生的工作局面已经打开,再加上昆明的联大一再催促,便离开天津南下。临行前他仍不忘叮嘱熊大缜为促进国共两党合作、共同抗日多做努力。
然而,身为科学家的叶、熊想得过于单纯,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国共已势同水火,就在11月,国民党部队、河北民军司令张荫梧率部进犯冀中,被吕正超击溃。败逃的张荫梧余部在途中袭击了深县八路军后方机关和留守部队,杀死军民四百余人,是为“深县惨案”。
就在这种时刻,熊大缜仍天真地牢记师命,在与老师的通信中,仍“拟渐谋两方之沟通”。再加上汪德熙、葛庭燧等清华毕业生原本是受老师和同学所托,以做课题研究的性质来到冀中,如今炸药已经研制成功,他们便也相继离开。这对军队来说,属于不可等闲视之的非战斗性减员。而且这些爱国青年原本都是富家子弟,在冀中与八路军的农民干部互有看不过眼之处,矛盾被进一步放大。直到有一次,天津一如往常向冀中运送物资,刚刚成立的锄奸部发现,发送方竟是天津党政军联合办事处,认定这是一个国民党特务机关(事实上,该机构是国共合作的统战组织),从而断定熊大缜是特务。
1939年夏的一天,熊大缜被锄奸部诱捕。在多次令人发指的酷刑审讯下。熊大缜终于经受不住,承认自己是“cc特务”,承认老师叶企孙是特务头子。与此同时,锄奸部对来冀中的知识分子进行大清洗,严刑拷打之下,近180人被牵连其中。
之后,冀中锄奸部用熊大缜们筹备来的无线电台向延安报“喜讯”。当“喜讯”呈在毛泽东面前时,他大为震怒,学生出身的他凭常识判断不可能有这么多青年学生是特务。他大骂道:怎么能这种搞法?
毛泽东责成许建国和北方局的人员重新审查熊案。到冀中的许建国等人回复毛泽东:除熊大缜确有问题外,余者皆清白。毛又要求把熊大缜尽快送到延安,由中央亲自调查后再作结论。 但熊大缜没有等到那一天。
1939年7月的一个夜晚,在部队转移过程中,因受酷刑而不能行动的熊大缜,被押解人员、一个叫史建勋的战士用石头活活砸死。
这一年,熊大缜26岁。
3个月后,鉴于死无对证,冀中区正式宣布:熊大缜为汉奸、国民党特务,已被处决。
而此时,他的老师叶企孙还在昆明等待他的消息。直到一年后,他才从一位在冀中工作过的学生口中,得知熊大缜的死讯,这位中国近代物理大师在此时经受了人生中最残酷与无力的一段岁月。
然而,真正让叶企孙因此事遭受冲击的,却是28年后。
1967年,他因熊案而被打倒,成为“CC大特务”、“反革命特务头子”,这位69岁的老人从此被批斗、毒打、抄家。
1968年6月,中央军委办公厅正式下令逮捕叶企孙,在经过八次提审后,经历了跟学生熊大缜同样严酷的政治环境的叶企孙,最终承认自己“反动”。
但令专案组为难的是,尽管叶企孙承认了罪行,但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叶企孙是“特务”,所有事件的逻辑指向似乎都是指往相反的方向。最终,叶企孙案被搁置起来,不关、不放,叶被送回北大。
于是,这位为中国培养了众多科学元勋的物理大师、教育家被监视居住,被没收房子,被取消教授待遇,在一间又黑又破的房子里过着囚徒般的生活。
1972年5月,北大党委对叶企孙做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决定,撤销专案审查,去掉监视控制手段,准其搬回北大公寓,恢复工资。但因是“敌我矛盾”,所以当他的海外友人任之恭、赵元任,学生林家翘、戴振铎、杨振宁归国后向北大提出要看望叶企孙的请求时,均遭拒绝。
1975年,对叶企孙的隔离被解除。
1977年1月13日,因病情恶化,79岁的叶企孙离开了这个世界。
其去世前,口中喃喃:回清华……
1986年,因为叶企孙侄子叶铭汉的一再努力,中共河北省委专案组对当年的“熊案”经过10年的取证调查后,最终做出《关于熊大缜问题的平反决定》。至此,熊大缜、叶企孙终于沉冤洗尽。而为中国科学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叶企孙,在被抛弃20余年后,终于又回到了人们的认知体系里。
1992年,海内外127位知名学者联名向清华大学校领导呼吁,为叶企孙先生建像。经过各方共同努力,由著名雕塑家程允贤塑造的叶企孙铜像,终于于1994年底落成于清华大学新区第三教学楼的门厅内。
此刻,距叶企孙离开清华已是40整载。他终于又回到了清华。
(本文资料参考自邢军纪先生《最后的大师——叶企孙和他的时代》)
P107-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