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我不是中国人。我是韩国人,1919年生于汉城。父亲是一所大学的日语讲师,母亲则在一家颇负盛名的乐团里担任小提琴手。
父亲是在一场乐团为母亲举办的独奏音乐会上认识母亲的。那天父亲是个普通观众,他与其说是一见钟情地爱上了母亲,不如说是爱上了母亲用手中的小提琴演奏出的美妙音乐。
父亲不懈地追了母亲三年。那三年里,母亲每一次演出结束后,都会收到他亲手送上的一束鲜花。父亲还是个诗人,这三年间每天为母亲写一首诗。他的炽烈而持久的爱终于征服了母亲的心,使她不顾家庭的反对,坚持和这个一无名气二无家产的大学教师结了婚。
“你真的准备好了,要听我—直讲下去?”
1910年,中日甲午海战后实际占领了朝鲜的日本,强行宣布与我国“合并”。说是合并,其实就是吞并。朝鲜民族是个不屈的民族。他们为光复故国组织起来,展开了英勇的反抗。我的父亲成了秘密组织“光复社”的骨干成员,积极参与对日本占领军的袭击、暗杀活动。后来,他还成了组织里的—名暗杀专家。
父亲做这些事一直瞒着母亲。作为一名优秀的青年小提琴演奏家,母亲正逐步接近自己事业的巅峰。母亲醉心于自己的不断成功,竟有两三年时间对父亲做的事隋毫无察觉。
大约是在日本人吞并朝鲜三年之后,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根据所谓“天皇谕旨”,日军占领当局开始对整个朝鲜民族实行文化灭绝,他们逼迫朝鲜人不说朝鲜话,只说日本话,勒令所有的音乐团体只能演奏日本乐曲和西洋乐曲,不得再演奏朝鲜乐曲。母亲所在乐团全体人员在同—个夜晚秘密宣誓加入“光复会”,并拒绝演出。像父亲—样,母亲投入“光复会”的秘密斗争时也没有告诉自己的爱人,她的初衷也是要保护父亲。
父亲和母亲在组织里相识于—年之后。当时父亲接受了一项从中国边境偷运军火的任务,上级给他派来一名女会员,以妻子的身份配合他行动。到了会合地点,父亲发现组织上派给自己的“妻子”,就是我的母亲。
1920年夏天,我还不满一岁,“光复会”在汉城的秘密机关被日本特务破获,几名重要成员被捕。这—秘密组织的最高领导层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动员全朝鲜人民举行反日大暴动。—夜之间,南到釜山,北到鸭绿江边,上百万人拿起各种武器,向日本占领者展开了大规模攻击行动。整爪朝鲜,到处是暴动者的大旗,到处响彻着朝鲜人不屈的歌声!
日本人血腥镇压了这场著名的大起义。他们攻击参与暴动的义军,并借机向誓死也不愿屈服的全体朝鲜人民发动了种族灭绝式的大屠杀。暴动失败。义军被杀者上万,和他们一同殉难的同胞则没法统计。父母亲身份暴露,被迫随着一批侥幸逃脱的义军越过中朝边境,以难民身份流亡到亍中国东北。
1922年冬,在中国东北流浪了近两年的父母改换姓名,带我在名城大连定居下来。父亲在_所朝鲜人办的中学教日语,母亲冒充中国人,加入了当地—个由旧军阀出资创办的乐团。同年,我弟弟英男出世。
这年我三岁,我们在市郊的家很陕成了亡命中国的朝鲜“光复会”志士聚会的秘密场所。一到周末,我们家的小木头房子里就会来一些和父母亲同样年轻的叔叔阿姨,他们带来自己的乐器,以举办小型家庭音乐会为掩护,商讨、争论—个又—个光复祖国的计划。这些计划多半是一些空想,但其中之一却在我们到达大连一年后被实施了。这个计划是:在流亡中国的“光复会”成员中组敢死队,分批潜回朝鲜,像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那洋,对驻朝日本达官显贵展开大规模暗杀活动,为此他们自己不惜牺牲生命。我父亲是这—计划的制订者又是第一批实践者。1923年秋,我不满四岁,英男两岁,父亲朴雄哲和—位名叫安荣光的叔叔就作为第一批敢死队员,回国去执行暗杀新任日本驻朝鲜总督的使命。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那个秋天的黄昏父亲和我们一家离别的情景。我那年轻的父亲高大伟岸,他和安荣光叔叔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家门,沿着海边的沙滩向市区火车站方向走。他们将从那里乘车去安东,再化妆偷越国境。母亲—手抱着英男,—手拉着我,跟在父亲身后,为他们送行,四岁的我已经记得很多事了,我以为父亲不会再停下来回头望我们一眼了,可是走着走着,父亲仿佛突然想到了我们,站住了,让安荣光叔叔一个人往前走,他慢慢回转身,—步步踏着沙滩走回来。母亲也像是突然醒悟了,带着我和弟弟飞奔过去!父亲—个个地亲了我和英男,然后和妈妈紧紧拥抱在一起。父亲再次对妈妈重复他出门前说过的话:“顺姬,我和安荣光很快就会回来,不管成功与否,不出半年就会回来。我们一家人很快就会团聚……”父亲说—句,母亲就点一次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她的眼睛在说:“我知道。我相信。我和孩子等着你!”
父亲走了,最后留在我记}乙中的是一个高大的背影。夕阳西下,海面半噙着落日,天地间金灿灿一片,一些动荡不宁的波光在母亲脸上和眼睛里流动。母亲那时只有二十七岁,母亲在我眼里年轻又美丽,痛苦又刚毅。母亲—定比我更清楚地记住了这个黄昏,记住了父亲临行时说出的话。四岁的’我依偎在母亲身边,心头涌起的却是另外—番苦涩:从现在起,我没有爸爸了。这个感觉那么强烈,对我幼小的心灵的冲击那么大,以至于当父亲的背影终于从我的视野中消逝的一瞬,—直沉默的我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哭了很久。朦朦胧胧地,我在自己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我说不清楚它来自哪里,却知道它巨大而且不可抵御。我的身子骨一向不结实,当天夜里就发起烧来。母亲在床前守了我—个星期,我又能起床了。可是以后几年间,我的身子再也没有强壮过。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