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多年前,幼军即以一本《怪老头儿随想录》在散文王国取得了响当当的“身份证”。那本散文集曾荣膺中国作家协会第五届(1998~2000)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幼军散文无论追忆童年、述说经历,还是怀人记感、叙述亲情友情,唯一字概之:真。真入,真事,真思想,真感受,真情愫。唯其真实,读来倍感亲切。幼军的散文是大童话家的精彩散文,是美文,是中国新时期、新世纪散文宝库中的别样明珠,是广大成人和青少年丰富精神生活,接受高尚思想和美感熏陶,甚至学习作文和创作难得的文学读本。
本书分五辑,收录了其39篇散文,包括《桃园的大鸡和小鸡》《光腚大会和遗书》《可怜的蛇》《我的好朋友樊发稼先生》等。
……
荤菜是每星期才见到一次的。但不见则已,一见就让你吃个够儿:清一色的“猪肉炖粉条子”,每人两大铁勺!那时社会不大安定。为防坏人夜间混入宿舍,每天晚上舍监老师都拟定一个“口令”,通知给我们自己选出的舍长裴德崇。就寝时躺在床上,同学们就一个个咬着耳朵传喻“口令”。舍监老师江郎才尽,后来创作出的口令千篇一律。所以,每逢口令是“吃肉”的时候,大家就兴奋异常。通常,我起夜时晕晕乎乎,懒怠在碰上谁的时候问他。这一夜就不同,哪怕我正在撒尿,明知跑进厕所来的是我们同学,我仍要大喝一声:“口令!”而对方回答了“吃”字之后,也会大喝一声:“回令!”我回他的那声“肉”毫不吝惜力气,像我说的那样,只为表达一顿美餐之前的兴奋。
不过,第二天的光景就有些凄惨了:许多同学因为承受不了突然袭来的过多脂肪而腹泻,走马灯似的频频往厕所跑。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
两个讨厌小子
桃园的大院子里有许多孩子。
跟我最要好的是李大娘家的“奸臣”。“奸臣”和我同校同班,也十岁。因为老叫外号儿,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其实他那外号儿不是我取的,是邵大爷。
邵大爷的样子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戴着玻璃片特别厚的近视镜,老穿着一件灰色长衫,人又细又高。他爱唱京戏,恰好我爸爸喜欢拉京胡,所以晚饭以后他俩常搬了凳子坐到院子里,一个拉一个唱。我也有时候被他们唤去,唱一段《甘露寺》,就是那段“劝千岁,把杀字,休出口”。奸臣不甘寂寞,一次凑上来说,他才是乔国老。邵大爷鄙夷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乔国老?兔耳猴腮的,整个儿一个奸臣!”
大家都哈哈笑。奸臣一点儿也不在乎,比比画画地说:“奸臣就奸臣!奸臣厉害,把你们都杀喽!”
从这以后,我就嘻嘻哈哈地管他叫“奸臣”,后来叫惯了,一本正经的时候也这么叫。要说长相,我那时同样“兔耳猴腮”:论淘气,我也绝不在他之下。邵大爷对我友善,却讨厌奸臣,实在很不公平。那原因看来并不是我会唱京戏,奸臣不会,而是奸臣总爱撩惹邵大爷的宝贝女儿二苗。
二苗也读城隍庙小学,不过比我们矮一年级。上下学,我们两个大男生从不肯跟她结伴同行,但在院子里就是另一外一回事了。我们吵架,可是也热热闹闹地在一起玩儿。
那会儿院子里有许多吓人的虫子。晚上把煤油灯捻熄,就能听见蝎子在纸壁上“刷刷”地爬,还听得见蛇在棚顶里追老鼠。屋檐儿结的网上,总蹲着核桃大小的黑蜘蛛。我和奸臣都不怕这些玩意儿,可是二苗一见,会吓得尖声叫。奸臣有时候就用小棍儿挑着个大蜘蛛,嬉皮笑脸地往二苗面前送,吓得她满院子跑。奸臣还扬言,他要抓一条蛇赠给二苗当项链,亲自替她挂在脖子上。
奸臣家也是外来户,只是迁到当地的时间比我们早。他对环境非常熟悉,领着我跑了许多又远又好玩的地方。城外有座叫“插箭岭”的山,奸臣说,一下过大雨,山顶就能找到蓝色的箭头儿,是真货,一磨就锃亮,十分锋利。我想,要是造出几支真箭,能射着一只狐狸该有多棒!我们去了,还真找到了箭镞,努力研磨一番,果然显出铜的光泽。但那些箭镞都已腐蚀得残缺不全,后来并没制成箭。
城外另一个好去处是滏阳河。我俩常常偷着跑去凫水。奸臣在跳进大河之前总要举行个简单的仪式:脱得精光站在岸上,左手拍胸脯,右手拍屁股兼顾胸脯,打出有节奏的脆响,同时和着节奏口中念念有词:“孩子爹,孩子爹,咋凭你穿上俺的鞋……”合辙押韵,整整一大套,也不知是为娱乐河神,还是为自己寻开心。我也赤条条地和他并肩站立,哈哈笑着模仿他,和着快速、有节奏的拍屁股声念完那一套词,然后进入第二道程序。那是各撒一泡尿,双手捧住,都撩在自己肚皮上。据奸臣说,这样,跳进凉水里就不会肚子疼。
奸臣还教会我制造土救生圈:把裤子的两个裤脚儿挽成疙瘩,浸湿之后,双手撑开裤腰,猛地往水面上一扣。空气把裤子灌得鼓溜溜的,你再用手掐紧裤腰,就能随着湍急的水流漂出去好远好远。凫水中还有件乐事是偷西瓜。我们钻进瓜田,各摘一个,抱起来就朝河堤下跑。等到看瓜人追来,两个西瓜已被投进河里,我们也早跳入水中,追着西瓜向下游漂去。看瓜人无可奈何,只能在岸上跳着脚叫骂。
砸开西瓜吃得肚皮圆鼓鼓的,我们就躺在堤岸的大柳树下,看着枝叶间的蓝天胡扯一气。“吱哇吱哇”的蝉鸣反倒像催眠曲,我们总是聊了几句就双双沉入梦乡,而那悠然一觉的时间往往很长。我们醒来叫苦不迭,慌慌张张找到裤子,套上,提起来就往城里跑,一路上编着谎话。夏季的滏阳河很深,急流卷出团团旋涡,每年都要淹死一些孩子。家长是绝不准许孩子去游泳的。
淘气的事更多是在院子里完成的。有一次我们一大群正在玩“老鹰抓小鸡”,奸臣把我拉到一旁,小眼睛一眨巴一眨巴地问我:“你敢不敢抱住二苗,跟她亲个嘴儿?”
我说:“滚你的蛋!你怎么不去?”
他说:“就是不敢嘛!要是你敢,我把《笑话大全》送给你!”
我真想得到他那本《笑话大全》。我问他:“大苗行不行?”
大苗比二苗更喜欢跟我们混在一起。有一回,她在打打闹闹中把我抱住,使劲亲我。我非常生气,你是我妈还是怎么着,我猛地一推,差点儿把她推个跟头。不过,要是我主动那么做,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至少,她先开的头儿,不会到我爸那里去告状。
可是奸臣撇撇嘴:“大苗算什么呀!脸那么长,鼻子上还有好多苍蝇屎}”
大苗的脸并不很长,鼻子上的雀斑也不算多,虽然不像二苗那么好看。奸臣瘦得一把骨头,还拖着两筒儿大鼻涕,他倒挺挑剔的!
“哈,不敢吧?”奸臣嘲笑着,“就知道你没那胆子!”
我决定不要他的《笑话大全》。我没那么傻!
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晚上天都黑了还特别闷热,大家都到院子里乘凉。邵大爷直着长脖子使劲唱,我爸也把京胡拉得震天Ⅱ向。李大娘提着个小板凳凑到我家门口,一边用扇子“砰砰”地拍打腿上的蚊子,一边跟我妈说笑。我们那一帮子也疯了,嬉笑打闹,相互追逐着。
就在我追上二苗,一把抓住她的时候,我抱住她亲了个嘴儿。
二苗的笑声停了。她好像惊得呆住,既没推开我,也没说话。院子里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刚放手,她就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家,摔得竹帘子“啪”一声响。
“她准得告诉她爸……”我害怕地想。
我再也没心思玩儿了,整个晚上都在等着一场暴风雨,心里七上八下。
幸好什么事也没有。只是第二天,我在大门外撞见二苗的时候,她向我皱起小鼻子,凶巴巴地叫:“你、真、讨、厌!讨厌!我再也不理你啦!”
她并没有不理我。很快地,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们仍旧在大院子里嬉戏打闹,互相追逐。只是我再也没敢“讨厌”了。
很奇怪的是,我根本没把这事告诉奸臣,好像将我一心想得到的《笑话大全》完全忘到脑后了。那天晚上他也同我们一道在院子里“疯”,却什么也没看到。我跟自己这位莫逆之交无话不谈,秘而不宣的只有两件:一个是我用弹弓打瞎了他家大公鸡一只眼,另一个就是这件事。
P6-10
顷接好友孙幼军“密告”,他的两部散文书稿《洋教头手记》和《桃园的大鸡和小鸡》已为春风文艺出版社接受,即将联袂推出;幼军同时将两部书稿的电子文本悄悄发给了我。
我作为一名普通读者和文学批评工作者,真正是感动之至、高兴之至!
感动的是,春风文艺出版社慧眼识珠,不因孙氏散文为幼军自己的童话灿烂光芒遮蔽而有所轻视乃至忽略。
高兴的是,我一直期盼着众多散登于诸报刊以及未发表过的各类精彩幼军散文(包括随笔)正式结集出版,以飨广大读者。我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其实,早在十多年前,幼军即以一本《怪老头儿随想录》在散文王国取得了响当当的“身份证”。那本散文集曾荣膺中国作家协会第五届(1998~2000)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记得享有“京城四大名编之一”美誉,《人民文学》原副主编、著名文学评论家崔道怡先生在仔细审读幼军这部散文集后,在评委会上满怀感佩地说:“到底姜是老的辣啊!”
散文是文学诸样式之一种,又是一切文学的基础。
散文内容绝不可虚设造假。
散文最见作者真思想真性情,也最见作者文字语言真功夫。
幼军散文无论追忆童年、述说经历,还是怀人记感、叙述亲情友情,唯一字概之:真。真入,真事,真思想,真感受,真情愫。唯其真实,读来倍感亲切。至少绝无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
幼军自小明敏过人,家学笃厚,启蒙即受中国悠久传统文化思想美德浓郁熏陶;长大刻苦问学,博闻强记,经史子集、古今中外,博览群书。他出生于民族多难时期,小小年纪,即随父母举家四处迁徙,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深察底层民间疾苦;他当过运动员(少时曾是冰上运动省代表队的优秀选手),扛过枪,做过工,种过地;大学毕业后长期从教,业余主要从事童话创作。他精通俄、日两种文字,译过多部外国文学名著,是著名作家又是卓有成就的翻译家。丰富的阅历、广博的知识、崇高的良知,加上自身矢志不移、不懈求索、刻苦创造,使他成为一名业绩卓越的文学家,特别是广受国人喜爱和推崇的童话家,声名远播海内域外。
阅人阅事阅世如此深广,又有弥高的文学造诣,幼军一旦写起散文来,自是出手不凡!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期的写作实践,使幼军修炼出一身驾驭文字的绝妙功夫。我这里不妨来个大“揭秘”:幼军从小学四年级始,即写日记,迄今绵延七十多年,不论在何种艰窘情况下,从未有过中辍。他写日记,或简或繁,总字数已积有四五百万之多!这是一个大奇迹!须知“日记”就是散文之一种啊。我看过他的尘封半个多世纪、留下种种生活和时代印痕的日记原文,轻轻抚拂、深情诵读之际,我感佩之至、激动万分!一个人从少不更事的童年、少年,到青年、中年、壮年、老年,漫漫岁月如云变幻,而日记写作者之执著、之坚毅则一以贯之!仅凭这点可断:这位日记作者、这样意志刚韧的“男人”,必成荦荦大器。——我说这些,与谈幼军散文不悖。尚请读者细味之、深思之。
幼军在文坛,是位鼎鼎有名的大作家、大童话家,他在生活中,则是一个毫无架子、极为随和的普通人。他心性善良,有一颗弥足珍贵的悲悯之心和大爱之心。他为人坦白诚恳、重朋友情谊、敬畏前辈、乐于助人,同时刚直不阿、满身正气、疾恶如仇。在小孩子眼里,他是和蔼可亲的爷爷、特有趣的“怪老头儿”;在莘莘学子面前,他是一丝不苟、循循善诱、特别敬业的老师;在儿女面前,他是慈爱的、朋友一样平等的好父亲;文学同行们都愿意和他倾心畅谈,交为知心好友。这一切,在他的散文里都有直接间接的反映。
作为童话名家,幼军擅长编织动人的故事。他的散文多为叙事体,不论何种题材内容,往往亦有充满生活实感的故事、情节,乃至鲜活怡人的细节穿插其间,每令读者读来不禁抚卷莞尔、兴味盎然。
幼军散文的文字语言,朴实、圆润、流畅,自然有如山间晶莹溪水之潺潺流淌。他不尚辞藻,却给人以美好辞章和文采的惬意享受。说幼军的文学语言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是绝不为过的。
幼军的散文是大童话家的精彩散文,是美文,是中国新时期、新世纪散文宝库中的别样明珠,是广大成人和青少年丰富精神生活,接受高尚思想和美感熏陶,甚至学习作文和创作难得的文学读本。
2010年5月3日于北京 南方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