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蛾出现了!
这些喜欢在坟茔中跳舞的小东西,隐形似的在重重灰绿色叶子和鬼魅般的花丛前穿过。东方十八郎努力睁开眼睛,蒙眬中,他看到翅膀纷纷闪过,宛如雪花融化在半空,留下一小波一小波涟漪。空气有些凝滞,泛有一种粉腻的甜香,像胭脂。
有个人拿着本书,开始念上面的字,反复念“活死人,活死人,活死人”……书的封面上也写着“活死人”三个字。字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掉下来,耳边反复是那个声音“来到活死人的地方”,“这是活死人的领地”……
东方十八郎拼命地想转移目光,想睁开眼,于是,一使劲儿,醒来了,朝周围看看,发现到处灰蒙蒙的,鬼气阴森,从未来过这地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又开始挣扎着想出去这一层梦。
这次就困难多了,明显感觉怎么挣扎就是睁不开眼睛,离不开这地方,真是吓破了胆。这时,闻到之前的那股胭脂香。循着香味,见有一屋舍,四周是白粉围墙,很宽敞,于是,他进得屋去。
在屋里案几上,霍然点着一支五色香,香长如秤杆,上面的火星通红通红的,下面就如丝丝彩绒披盖在身上一样,层层叠叠。有一位女子拜伏在香案下,衣襟上绣朵莲花。仔细一看,竟认识,在自己十三岁的梦中出现过,她自称为玉庵,东方十八郎则呼她为莲花女神,皆因其姿颜服饰,天下无双,非俗世凡人可比拟。
“从何处来?”
“我是迷路到此。”
“想回家吗?”
“当然想回家,只是回不去。”
“那好,去嗅嗅案几上的五彩香,就可以回去了。”
按莲花女神的指点,东方十八郎赶忙走上前去,对着五彩香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异香无比,直贯脑中,一惊而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不远的地方,一匹枣红马浑身发抖,掉转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草丛中,躺着遇难者——马的主人。
风从更远处的黄金草原深处吹来,散发着树叶下的霉菌气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寂。只听见血从尸首内汩汩流出的声音……溪流在冒“油”,被冲进去的花瓣,颜色变得更加娇艳,先前凋萎的样子,亦不显了。附近那座被毁坏的房子里,满屋都是蜂。
东方十八郎躺在横七竖八的尸堆中间,看起来也像一具尸体。左边的,弓箭穿透了胸部,右边的,一个指头劳而无功地扯着地上的草,萎缩的手臂、大腿看上去都短些了,旋风中,从一颗脑袋上掉下来的一束黑发团团卷了起来。
大自然倒是显得慈祥一些,在周围撒满了茁壮的春天花朵:报春花、毛莨花和委陵菜。那些已经和肉体分离的东西——短剑、长矛、大刀、皮带、投石、箭镞、彩靴,仍在月光下放射出耀眼的光彩。
东方十八郎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已多处受伤。大小两柄砍卷了刃的刀,横在脚下,凝血的吞口上粘着一朵黄色野花。日间的一场雨夹雪,多少掩盖了激战后的痕迹,也掩盖了以各种各样姿态离开人世的同伴。
失败的夜空,竟是这样美丽。
水草丰美的山谷里面,没有一丝荫翳,天蛾搅动着繁花,澄澈而清幽。谁会料到,这场会盟原是尚结赞大相欲挟“唐将”的一个圈套,而战绩煊赫的大唐指挥官也意识到了回天乏术。
月色溶溶,把最后的冬眠动物也引了出来——旱獭从巢穴中爬出,看看它的苜蓿是否由于鲜血的灌溉而提前长出来;蛇也不再麻木,于贮满血液的头盖骨旁逡巡,趁天赐良机,收集出窍散荡的微魂小魄……
远处农田里的虫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东方十八郎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条从餐桌上跑掉的狗,发现没死成,却一下子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种执着的无法言说的依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忽然,什么东西硌了腰一下,他伸手摸了半天,摸出一只小盒子。盒子是金属的,即传说中的“天铁”。宝盒有一只手掌那么宽,有字有图有缘饰,光滑柔腻,分量很轻。扣锁已被铸死,如果想打开它,得颇费一番功夫。
转看盒子的主人——貌似僧侣,但绝非一般的僧侣。
他身着黄色织锦缎面皮袍和护身软甲,腰里佩系着嵌有玉石的皮带,脚穿长统皮靴,头戴红翎皮帽。胸部一侧插着一把匕首,只剩下刀柄露在体外。在他的两腿之间,有一个镶了金边的人头鼓:鼓帮是骨头的,白花花地露出下巴颏和一排牙齿来,染血的飘带上缀满了绿松石和红珊瑚。也正因如此,东方十八郎才判断他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僧侣。
之前也听说过,吐蕃的戍军每千户就有一个大巫师“拉本波”,而每一个战斗小组都有一个小巫师“拉巴”。大巫师的任务是主持各种隆重的敬神仪式,小巫师的任务则是随时请神帮助战胜敌人。此人显然不属于这两种情况,这位既像巫师又像僧侣的神奇人物,也许是奉了某教主的命令,前来战场传教或者护教,结果遭此杀害。
“十……八郎!”恍惚听见有人喊自己,东方十八郎蓦地警觉起来。“十八郎……十八郎……”声音孱弱却越来越清晰,是羊多,那个跟自己同命相怜的十六岁少年。
“是羊多吗?”
“十八郎!你还活着……”
“你也没死呀!”
东方十八郎挣扎着支起身子,看到周围那些战死之人——有的头插在草丛里;有的仰泡在落花和雨水里;有的被马和骆驼尸体压在身底下;还有一些士兵被砍掉了肩膀——某些教徒认为,人的灵魂居住在肩膀上,和敌人战斗,只有砍掉肩膀才算胜利。P9-11
一沙一世界而恒河沙数。这盛大、灿烂、幽微、玄奥的想象力由白马、鸠摩罗什、达摩带到中土。然后。我们想象。此心此灵,经大千万象、历无量劫而不灭,千年以前的一滴泪在千年以后的面颊上静静流。
《心滴》所思的,是有和无,是无限小和无限大,是今生今世和地老天荒,是风动幡动和心动,是心动和心不动,是此岸和彼岸、此身和非此身。是如露如电梦幻泡影和顽石坚金……
这是虚构艺术的修行。绝对内视,现空中楼阁。现七宝楼台。此景非世间所有,非寻常眼所能见,原本是境由心生、不假外证。原本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由此成就这荒唐文字,这虚构的奇观。
——李敬泽
这是一部奇书,它植根于有据可查的历史,开篇于吐蕃与吐谷浑的一场恶战,却让男女主人公引领着读者进入了时空交错、乾坤挪移的混沌之中。往世的记忆,今生的梦境,佛国尘世,幻觉奇景,仙鬼神灵,奇禽异兽,随着主人公飘忽不定的思绪纷至沓来。
——牛玉秋
冥想者很容易成为小说家。小说家倒不一定非得具有冥想者的素质。这是由小说的万千形态所决定的。姝娟显然不是我们习见的小说家。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种超然与完整性已经远远超越了坐在窗口发呆的层面,她在再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关于灵魂的小说,其人物、故事和情境全部都脱离烟火气,任由她自己在其间摆布、抒情和描绘。只有特别有耐心的读者才能从中看到一点人世间的、历史的影子。
作为小说形态之一种,姝娟的探索和固执值得认真对待。当然了,她毕竟是生活此岸世界的人,“玄”而“悬”的表述中,可以看到她对人心与世界的关心。比如小说人物“天生怀有一种强烈且充满困惑的思乡感,但是根本不知道家乡在何方,也不知道一个放弃了故土的寂寞旅人应该去往何方”的那种感伤,就是她依然生活在人群中的表征。
——阎晶明
传说荷花是王母娘娘身边一位美丽侍女的化身,我怀疑姝娟就是一株荷花变过来的。她长在人世间,却说着冰清玉洁的话。因此读她的《心滴》要耐得住性子,一旦读进去了,也就会和她一起进入“酿夏”的神境。
——贺绍俊
白日梦。出神书。元小说。心灵史诗。极限性写作。姝娟凭借巨大的想象力、广阔的亚文化知识和杰出的语言修为,在《心滴》中为我们虚构了一种可能的时空,一种或可安顿个体灵魂的启示性存在。一部无中生有的作品,却有着宏大的史诗面貌,精确入微的细密画风格,主要依据对人物心性的刻画和被原创性托举的语言自身的魅力而引人入胜,在当代小说中极为罕见。
——唐晓渡
酿夏(代为跋)
在神性缺失的情况下,生命会变成巨大的负担。
自以物质的方式降临人世起,我一直被引诱着去相信,单纯地以物质世界为基础的科学世界观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有理论。然而,对于来世、轮回、灵魂、精神,或永恒的意识等相关问题,常见的科学理论却无法给出答案。
逐渐地,我与所有存在的核心中深藏的神秘,失去了联系。
于是,我开始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中,绝望,挣扎,伴随着重度抑郁。生活中所有的一切,让我备觉孤独、悲伤和憎恨,生命如此丑陋而没有意义。穷年卒月,我所经历的“真实”,在生活常识里,已经无处容身。
所以,我写《心滴》,是别无选择,是终于熬不住了。
事实上,成长期的遭遇已经否定了我童年时接受但从未消化的教育。熟悉的有形空间,在涵纳了丰富存在的同时,也将我与其他存在的时空隔绝开来。我需要更多的独处时间。只有当我独处时,才会清楚地意识到,我与万物同在。
从身体认同到灵魂认同是生命历程中一个关键步骤。七岁生日的前一天,我在一块美丽的翡翠石板上见到了……众生的倒影。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块翡翠石板,让投影越来越清晰。这个美好的隐微映象,对于一个幼童来说,无疑显现出奇妙的力量和威仪。不,不止如此,到后来,还有一种令人畏惧到厌烦的无助和无奈。
自此,深宵临梦,一夜一夜经年做下去,一做就是大半辈子。微有月意的夜晚,翡翠石板上面布满着各式各样的名姓,似草木在潭水中。取出,一一真实,放入水中,摇曳蹁跹,仿佛捏造出来的幻象。久而久之,我对此产生一种强烈的依恋,心魂情不自禁地停驻在那些幽暗美妙的人形中,享受着晕柔亮光的魅惑。还算幸运的是,长大的整个过程,我都明白,在天亮之前选择回到原先的躯体。
于是,有二十几年的时间,尘仙两界,一点点阻隔也没有。发呆、出神、大笑,失声痛哭:我看见一世又一世的自己,那些生命中的哀伤、背叛和自私等各种残酷的事实……内心冲突不已,我真的经历过那些光阴吗?它们是灵魂暗夜的考验吗?
神思恍惚,纠葛扭曲,跟自己争执,与城市生活格格不入,这些贮存能量的冲突与动荡就在各种情绪、意象、念头和身体反应中释放出来。它们自有其运作逻辑,却是怎样持久地影响了我的人生。我总是在现实中遭逢梦境的吉光片羽,这股来自轨道外的拉力,让我愈加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日常生活所认知的尘世。
我一生都在等待着脱胎换骨。“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就在我又一次奋力挣扎到极点时,这回,我听到了来自我内部的回答,“不要抗拒。”突然,我身如溃决之堤,全无半点招架之力,终不再挣扎。我让自己的心彻底停止忙碌,所有东西都在无限宁静中分崩离析……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身体没有任何感觉。我完全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醒来时,眼睛仍然是闭着的,但却泪流满面。我消失了。我所认知的一切身份都消失无踪。不动己心,不乱他心。仅只内心的最深处,有一种神圣的、不可测量和不可名状的东西,正缓慢而温暖地涌出,宛如次第花开。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的身体辽阔无边,置于光的抚慰中。我起床,身心轻安,一路穿越人群,走过街区花园,走过一团一团的树荫,又原路走回来,觉得世事尽可原谅,尽可原谅,虽然不知原谅什么。
稍得喘息的片刻,我打开电脑,开始录入三十几年来翡翠石板向我展示的那些梦境。我知道,那些映象,远超过我所理解的。回想起来,无以名之,几近于荒谬。但仿佛不得已,昔日那股幽微的神秘已经开始变得真实可触,日复一日,亟待解脱,遂以自己所能把握的文字世界,将记忆回溯到最深处,说说“私房话”。
彼时,此生的尘劳心与烟火身——在东方破、撒的迷失和拓跋须卜春秋面前还是纯洁的,也只有他们看我仍是纯洁的啊。当然,他们对生命形态的选择过程也是我的选择过程。《心滴》里的每个人,包括红袖、绿俏和塔米娜,都经历过一段无望的感情,后投入修行转化了内在——转化内在能使其看见事物的真相,而非诠释。他(她)们必须依赖一种特殊的活动——比如踏上朝圣秘境的险恶旅途——在刀锋的边缘上行走——在生死边界上悠游,以从时间、从问题、从思维、从置身自设的陷阱中解放出来。
当然,自身的灵性是所有存在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我找回了对它的关注。
在《心滴》中,与殊胜有关的一切体验,都发生在“龙居之所”(古代地图绘制者将渺远的未知之乡标示为“龙居之所”)的白日梦中,概莫能外。但是,由于这些可尊敬的先哲有着如此专一渴望的虔敬心,因而创造了“圣地”,甚至迎请了圣者亲身示现在自己的感知之中。这其中最美妙、最动人的是,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那些不为人所知的“龙居之所”都有了振奋人心的名字,比如菩提伽耶、鹿野苑和香巴拉……
在近代之前的宗教中,这种神圣感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与人类密切关联。在不同的语言和人群中,这种神圣感一直被传诵着。当我们越来越拥有现代文明和高科技的力量之后,世俗的文化则蚕食了这种神圣感。
瞧着电脑里那些朝夕录入的文字,它们是我的前世今生——最贴近真实的心灵地图,也像是我杜撰的故事。我是个文学的局外人,写小说只是做功课,是禅修,是心灵朝圣,非职志于文学。其间偶或被文学界误认了“自己人”,那便只好勉强自欺……尽管也有过风露幽怀与闲愁万种,不过如此。
对于我想跟读者分享的故事,大部分人在骨子里是抗拒的。毕竟,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我自己也不会相信这一切。当然,如果谈话对象不同,对伟大神圣的探究也会出现不同的答案。生命远比我们今生了解的内容丰富得多。
现在,我感觉好像在谈论着我的另一世或是别人的生活。写作,是可以成为获得解脱之向导的。在此我作个结论,《心滴》不是实相,充其量是了解实相的工具,《心滴密码》亦如是。真正永久存在的或者说可以随身携带前往其他世代的,只是一颗优秀的心灵。
信仰,有着至关重要的力量。实际上,它就在我们周围。当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当你阅读这些句子的时候,它都在。灵修生活所面对的真正挑战不是在深山隐僻处,或意识的超凡脱俗,而是日常生活。对此,我时常想起一个比较严谨的藏文用语——“酿夏”。
“酿”的意思是平等,“夏”是不打扰、不碰触、顺其自然。所以说,不管你是坐直、倒立、躺下、在酒吧里摇摆,抑或是在旅途中受苦、在巴黎看时装秀,还是在电脑前码字符玩游戏,只要你可以做到“酿夏”——平等、顺其自然,你就是真正在修禅定。
开悟的确存在。万事万物尽皆平凡,但同时又澄澈清明。只要机缘到了,每个人都必然觉醒,都有跟自己素面相见的机会,与自己合二为一,即便经过成千上万次梦境。
说到这里,我每天仍须跟作品里的人物一道,边杀人边朝圣,努力对峙那些局限心灵视野的执念和想法。《心滴》并非结束,并非是我最后一次说再见的时候——这时候——在过去心与未来心之间,我得到一个机会,让我脱离了这个低级的物质世界,进入了造物者高贵的领土。我的心识有生以来第一次处在一个最自由、最赤裸、最有力量的、回归到一味的状态。
也许,周遭人会为此认为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个白痴,但谁在乎呢?
二〇一三年四月九日
求道者或修道者的本质是什么?
读过《心滴》及我周围的人,时常问这样的问题。《人物索骥》或许能提供一些答案,但是并不完全,因为开悟的境界超越了一切现象界的概念,所有灵修生活的精神转化都是深不可测的。
另外,当飞鸟和本书的意见相左时,永远要相信飞鸟。
《心滴》分上下两部。
《心滴》第一部述说了十六岁的少年赤马有儿眼中的各色人等,各不相同的求索之旅。小说依靠姝娟复原历史的才华,密密匝匝又临摹如真地构架了无量世界的千网万孔,着力刻画了东方破和玉庵姑娘之间在凡尘世界与非凡尘世界的进退维谷,纠缠留连,取舍诸色莲花,痛弃情欲,接引往生的故事。
在这里,东方破是有哲学象征的一个男人。
《心滴》的第二部以回述的方式,讲叙了修行者——赤马有儿经历的故事。事件以及修行带给生命的奇遇及感悟,当然,姝娟未能免俗,让尊贵老翁,驼背老僧,扎喜伯大和尚,神离子大法师们的业绩来续写传承。
一沙一世界而恒河沙数。这盛大、灿烂、幽微、玄奥的想象力由白马、鸠摩罗什、达摩带到中土。然后。我们想象。此心此灵,经大千万象、历无量劫而不灭,千年以前的一滴泪在千年以后的面颊上静静流。
姝娟的《心滴》是一部奇书,它植根于有据可查的历史,开篇于吐蕃与吐谷浑的一场恶战,却让男女主人公引领着读者进入了时空交错、乾坤挪移的混沌之中。往世的记忆,今生的梦境,佛国尘世,幻觉奇景,仙鬼神灵,奇禽异兽,随着主人公飘忽不定的思绪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