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的作者把《史记》称之为报告文学。事件、人物、时间、地点是真实的,但具体到谁怎么想,谁说了什么,则经常会因为塑造人物的需要,进行文学创作。所以,我们要运用“程步读史原则”分析《史记》中的文字,采信史书中时间、地点、事件的记载,而摒弃形容词、心理描写、隐秘的对话、文学描写。《项羽本纪》里的项羽,是司马迁运用文学手法塑造起来的文学形象,不是历史上那个真实的历史人物项羽。
其实项羽从来也不是战无不胜。项羽根本没有破釜沉舟大败秦军。项羽与刘邦交战的胜负是3比5,总比分项羽落后,刘邦胜出。项羽之所以能够坐上龙头老大的位置,又很快兵败身死,则另有原因。
《真项羽》是程步“求真“系列丛书的新作。从时间脉络上讲,《真项羽》是《真秦始皇》的后传。秦朝三世而亡,项羽“功”不可没。项羽24岁跟着叔父项梁出来打工,3年零4个月就把事业做到了龙头老大的地位。然而仅仅4年后,31岁他就企业破产兵败身死。所以,我们有必要研究项羽,不要在自己的人生中犯他那样的错误。
然而,要想把项羽的成败得失看清楚却是十分困难的,原因是司马迁的《项羽本纪》真真假假。如果我们不能分清哪些是历史的真实,哪些是司马迁的文学创作,我们就会被误导,从而得出错误的结论。
《史记》是一部有着强烈个人倾向性的历史著作。为了自己的喜好或政治需要,司马迂采用了大量文学手段,有人因此而把《史记》称为文学作品。本书的作者则把《史记》定位为报告文学。事件,人物、时间、地点是真实的,但具体到谁怎么想怎么说,则会因为塑造人物的需要进行文学创作。《真项羽》有助于我们多个心眼读历史,不要轻易被人忽悠了。
陈涉最初的发展异常的顺利。
陈涉和吴广杀死秦帝国的几个校尉后,筑起一个高台,割下几名无辜校尉的人头作祭品。鲜血和人头唤醒了人们灵魂深处的残忍。陈涉自己做将军,吴广做都尉,一行900人在大泽乡竖起反旗,开始向四周攻城略地。由于当地的地方官员都是本地人,都怨恨秦始皇灭亡他们的国家,都有街坊四邻与秦军作战而战死的仇恨,因此不等陈涉攻城,便纷纷举兵响应。很快,陈涉就占领了大泽乡,进而拿下了蕲县。
占领蕲县之后,陈涉派符离人葛婴率兵攻取蕲县以东的地方。葛婴也进展顺利,很快便占领了铚、酂、苦柘、谯等地。当陈涉一干人到达陈县的时候,他们已拥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卒数万。攻打陈县的战斗也很顺利。占领陈县后陈涉自立为王,国号为张楚。
然而,最初的幸福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既然你陈涉大喊一声“秦无道”就能杀人称王,我为什么不能也大喊一声“你无道”,也杀你做王呢?于是,造反者之间的争权夺利互相残杀开始了。
(1)有奶就是娘,有刀就是王
陈涉称王之后,给了陈县人武臣三千兵马,命他向北去攻占原来赵国的属地,同时派邵骚为护军,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
武臣攻占部分赵地后,他的左右校尉张耳和陈馀就给他出主意,与其给陈涉当将军不小心被他杀死,不如自己称王。武臣觉得有理,便不再听命于陈涉而是自立为赵王。
陈涉听说武臣自立为赵王,大怒,打算立刻发兵攻打武臣。经人相劝,再加上也没有这个实力,于是只好默认事实,但还是把武臣的家人押起来作为人质。
武臣称王后,封邵骚、张耳为左右宰相,陈馀为将军,并派手下一个更小的将军李良去攻打常山和太原。李良在西进打到石邑的时候,由于秦将王离占领了前面的战略要地井陉,李良无法通过,于是回邯郸请求增兵。快到邯郸的时候,遇见赵王武臣的车队,有百余骑兵护卫,李良赶紧趴地上迎驾(瞧瞧,武臣一介草民刚刚得势,气派已经了得)。然而李良上当了。庞大的车队不是武臣,而是武臣的姐姐赴宴回来。武臣的姐姐喝醉了,见李良趴在地上,也不谦让,只让一个骑从招呼李良平身。
等到车队过完,李良发现自己上当,当着自己的部将随从,羞愧难当。
李良的一个随从对他说:“天下叛秦,能者为王。再说赵王武臣原来的地位在将军你之下。现在,一个女人都仗势羞辱你,让我追上去杀了她。”
李良于是率军追上武臣的姐姐,把她杀了。随行的一百来人估计也都鸡犬不留了。不仅如此,李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率军攻打武臣称王的邯郸城。
邯郸城守军见李良率军往城门而来,自家弟兄,也不防备。李良杀进邯郸,杀了赵王武臣和他的宰相邵骚。武臣的另一个宰相张耳和将军陈馀因为耳目报信,这才捡了性命。
李良随从的话,在当时应该很有代表性:
武臣为王,李良为什么不能为王?
你武臣为王占了赵国,我想为王怎么办?没地方了?那我就杀了你。
你武臣命令我干这干那,你凭什么呀?凭你实力大?行,你实力大我打不过你,我只好听你的。等我实力大了,我再杀了你以报你支使我的仇。
(2)陈涉无道残暴,为所欲为滥杀无辜
胆大不听招呼的陈涉没辙,听话心甘情愿卖命的反倒是活该倒霉。
《史记·陈涉世家》记载:阳城人邓说起兵造反后,驻扎在郯城,被秦将章邯击败。邓说率军溃退到陈县投奔陈涉,没想到陈涉把他杀了。
邓说死得冤不冤?冤!本来都是一块儿起事跟秦军作战吗,我现在战事不利,来投靠你陈涉,这不也壮大你的力量吗。你怎么杀我?真是稀里糊涂做了冤死鬼。
还有更冤的。葛婴比邓说冤百倍。陈涉起事后,派葛婴率兵攻取蕲县以东的地方。葛婴一连占领了铚县、酂县、苦县、柘县、谯县等诸多地方。他一面进军一面扩大队伍,到了陈县的时候,已拥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卒好几万人。陈涉的家当,基本上是葛婴打下来的。葛婴占领陈县之后,迎接陈涉入城。陈涉进了陈县,哪儿也不去了,让葛婴继续卖命向外扩张地盘,自己准备称王。
于是葛婴又去攻打东城。攻克东城之后,大约是考虑到这里是楚国旧地,立一个楚王有利于号召民众,于是葛婴就立了一个名叫襄强的人为楚王。
不久,葛婴听说陈涉已自立为王,而且国号张楚,于是就杀了自己立的楚王襄强。
可怜这个名叫襄强的人何罪之有?不立王废了便罢,为什么要杀人?但是,葛婴杀襄强如同杀只鸡。商鞅这么杀过人吗?没有!秦始皇这么杀过人吗?没有!秦国的将军这么杀过人吗?也没有!究竟谁无道?
葛婴杀了襄强,回到陈县向陈涉报告自己的战果。没想到一到陈县,陈涉立刻就杀了葛婴。
葛婴比襄强更冤。葛婴是最早跟随陈涉造反的,攻城略地战功累累,本该受赏。封襄强为王也是工作需要,并不是自己要和陈涉争权。可是陈涉也如同杀只鸡一样杀了葛婴。
陈涉有个老乡听说陈涉当了王了,就来投靠陈涉。可就因为这人说了一些陈涉过去的旧事,陈涉就把他杀了。
(3)哥们儿吴广被杀,陈涉反赏凶手
陈涉称王后,封一块起事的铁哥儿们吴广为假王,命其率军向西进攻荥阳。吴广包围了荥阳。秦帝国丞相李斯的儿子李由当时任三川郡守,率军防守荥阳,因此吴广围荥阳却久攻不下。
这时候,秦帝国的少府章邯,奉命带领修骊山陵墓的工匠和部分士兵组成的军队,前来攻击造反者。章邯先是在戏水击败了造反者周文的军队,然后大军步步逼近荥阳。
吴广手下有个将军名叫田臧,眼见章邯的秦军节节胜利,步步进逼,便和其他人商议道:
“周文的军队已经溃散,秦国的军队早晚就要到来,我们包围荥阳城久攻不下,如果秦国的军队到来,我们腹背受敌,一定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的部队继续围荥阳,其余精锐去迎击秦军。现在假王吴广骄横,又不懂用兵权谋,这样的人无法和他商量议事,不如杀了他。”
众人竟然毫不犹豫地一致同意。于是田臧等人就假冒陈涉的命令,杀了吴广。同样杀人如杀鸡,而且杀的是一块起事的战友,杀的还是自己的上司,杀的还是陈涉的铁哥们儿。毫无顾忌,轻而易举,随心所欲。
人还是人吗?
杀人者和被杀者都还是人吗?
在这种状况下,甚至连残暴这个词都多余了。
事情还没完。田臧杀了吴广之后,不是逃跑,也不是另立山头,而是派人把吴广的人头拿去交给陈涉。
按理说即使是在造反军中,田臧这也是造反,陈涉应该杀了来使,然后发兵讨伐田臧,为铁哥儿们吴广报仇才对?
哎,你想不到。
陈涉不但没有杀田臧派来送吴广人头的使者,反而派使者赐给田臧楚令尹的大印,任命他做上将军。
不知道陈涉看见吴广的人头心里怎么想?是不是在窃喜:太好了,总算把唯一知道内幕的人灭掉了。当初装神弄鬼迷惑众人跟随造反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了;总算把一块儿起事的另一个大佬消灭了。将来再没人跟我争王位了。
田臧得了将军印也没高兴几天。他派部将李归等人围荥阳城,自己带了精锐部队西进到敖仓迎战秦军。秦军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正规军,战斗力可想而知。可是没想到陈涉的造反军更不经打。双方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散。章邯于是又领兵攻打荥阳城下的李归,李归也战败被杀。
P20-24
历史应该纪实,文学讲究想象。
写历史讲究言必有据,实事求是;文学创作则可以道听途说,捕风捉影,胡编乱造。
写历史的如果用了文学创作的笔法,也道听途说,也合理想象,甚至为了塑造自己心中的角色,不惜无中生有,胜负颠倒,我把它称之为文史之乱。文学和史学搅和在一起了,真真假假,闹不清楚。
比如司马迁的《史记》,比如这本书里着重讨论的《项羽本纪》,明明项羽三次试图北渡漳水救援钜鹿,三次都没有成功而退兵到漳水以南,司马迁却写项羽大败章邯;比如项羽已经是孤家寡人,西楚国已经被刘邦全部占领,司马迁还要为它的失败安排下一系列的借口:曹咎失成皋,刘邦背承诺等等。
文史之乱并不是始于司马迁,现存典籍中,始作俑者应该给左丘明。一部《左传》,开文史之乱先河。
举个例子,大家熟悉的《郑伯克段于鄢》,郑国的国君把弟弟段杀死在鄢邑。孔子编撰的史书《春秋》记载这件事情很简单:“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一共11个字。
鲁隐公元年是公元前722年,而孔子大约是在公元前496年之后开始编撰《春秋》的,其间相隔二百多年。在那个记载工具十分原始,传播手段异常匮乏,文字使用不得不十分简单的年代,二百多年前的事情,大约只能留下这11个字的可靠信息。所以,孔子还是实事求是的,只用11个字记录下时间、地点、人物、发生的事情。《左传》的作者左丘明据传是和孔子同时代略晚的人。《左传》据说也是为了解释《春秋》的微言大义。然而,《左传》关于这件事的记载,却有了许多发挥,也就有了文学创作的痕迹了。
《左传》这么写道:“早先,郑国的国君郑武公在申国娶了夫人,夫人的名字叫武姜。武姜生了庄公及共叔段两个儿子。庄公出生的时候难产,惊吓到了他的母亲武姜,于是武姜就给这个儿子取乳名‘寤生’,从此讨厌这个儿子。”
这个乳名叫‘寤生’的孩子,就是后来把弟弟段杀死在鄢邑的郑国国君郑伯。
作为一国之君,史籍里记载他的乳名是有可能的。所以,庄公乳名叫‘寤生’是可以采信的。但是,左丘明怎么会知道,‘寤生’的母亲因此讨厌这个儿子呢?根据何在?
在那个用毛笔写在竹简上以记录历史的年代,史官决不会花费大量的笔墨,来记载某一天,因为什么事,‘寤生’的母亲武姜对谁说了,她因为难产,所以讨厌这个儿子。如果没有这样的文字记载,左丘明如何能断言:武姜因为难产而给儿子取名‘寤生’,又因此而讨厌这个儿子?
寤,有醒来,醒悟的意思。‘寤生’为什么不是醒来而生,或者生而醒悟的意思?
左丘明这里已经开始文史之乱了。
孔子在用11个字记载郑伯杀弟弟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是完全公正中立的。
“郑伯克段于鄢”,一个“克”字,表明了孔子的立场,他是不赞成郑伯这么做的,他认为郑伯这么做是不符合仁义礼教的。但是孔子没有添枝加叶,也没有合理想象,而是在用字上表明自己的态度。
同样是攻打消灭,“伐”便是正义之师;“戳”则较为残暴;“克”则显示郑伯这个人刻薄,不能容人,依仗权势等等。
这就是所谓的“一字褒贬,春秋笔法”。
左丘明为了把孔子的倾向性准确地传达给读者和后人,便从一开始就塑造人物。先用母亲的讨厌做铺垫,使读者先入为主。接着,又说郑伯是故意把弟弟共叔段封在容易攻打的京邑。当有人报告说共叔段的城池建设超越了规矩,郑伯故意不予制止,并把责任推到母亲身上。最后发兵杀死共叔段。
由于有了一系列的情节和对话的组合,本来共叔段叛乱郑伯平叛,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反倒是郑伯在读者心中不那么正义了。
这便是文学的力量,这也是史学的悲哀。
不过,我们也应该说句公道话。在两千多年前,少数人刚刚开始学习写作,还没有文体划分的概念。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或受制于人歌功颂德,或受命于心抒发情怀。那个时候,不会有人意识到,应该努力区分真实记录和文学创作的不同,或者要遵守一定的真实性原则来写作。这便有了流传至今的只能是报告文学性质的《左传》、《史记》等历史著作。
但是,作为今天的读者,作为文明已经发展了两千多年的我们,则应该在读这些作品的时候,建立起真实性的甄别体系,把明显是文学创作的部分,彻底剔除,在枯燥的时间、地点、事件的记载中,探寻历史的真迹,只有这样,历史才能真正成为后人的一面镜子,以史为鉴才不至于被歪嘴的和尚引入歧途。
比如《项羽本纪》,如果按照司马迁的原文,读者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项羽失败是因为心太软,没有在鸿门宴上杀掉刘邦;是因为人太耿直,老老实实执行鸿沟协议,结果让阴谋诡计的刘邦抄了后路。进一步的结论是:老实人吃亏,人不能太好,人就要阴谋诡计心狠手辣。
这就错了。
本书充足的证据足以证明这一点:真实的历史不是这样的,正确的结论也不是这样的。项羽被自己的仇恨所葬送。正义永远会战胜邪恶,老实人永远是最有福气的。
天是公平的1
2008年4月16日至6月19日初稿
2010年1月16日四稿
程步先生不是历史学家,我也不是。
真正打动我的,是程步先生“用另一种方法读史”的主张。程步先生能有这个主张,则又因于他不是历史学家,而是媒体人。史学家与媒体人有什么不同?不同就在于,前者一般都相信史书,后者却明白得多个心眼。我们知道,史书记载的所谓“历史”,无非“过去的新闻”;媒体报道的所谓“新闻”,则完全可能成为“将来的历史”。
易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