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我找了几件衣服,然后把母亲钱包里所有的钱全掏干净了,大概有七八十块的样子,我给他们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散心了,不要找我,我没事的,会回来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我就是要走,不能留在霸州了,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骑上自行车我就出了门,一直往东骑了下去。东边是天津,我去天津吗?在跨上那辆半新不旧的斯普瑞克自行车之前,我还在犹豫去哪里,在骑上去之后,我决定了——我要去北戴河,我要去看大海!
在此之前,我骑车最远去过白洋淀。白洋淀离我家只有六十公里,还是和别的同学一起去的。我们曾经说过很多次要去看大海,但说了好多年,一直都是停留在嘴上。
我决定了,十八岁这年,我要去看大海!
我的心情还是一样沉重,眼睛里一片模糊,我有些伤感,却觉得也自由了,终于没有人问我分数了,终于没有人问我是不是考上了大学。
一直向东,我的腿开始发沉,嘴开始发干,但我一直坚持。出太阳了,很毒的太阳,马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向东,一直向东。
那时路上很少有卖水的,像我这样的骑车人几乎没有,来回穿梭的也都是大卡车。我骑着,不知哪里是尽头。
晚上,当我下车之后,差点趴在地上。我到了天津,跑到一家叫建华的小旅馆,住一夜只要五块钱。进了门,我俯到水龙头下就喝了一肚子凉水,然后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吃的是凉皮,再加上喝凉水,于是我开始拉肚子。幸亏老板好,找来了氟哌酸让我吃,也幸亏年轻,第二天早晨就好了。老板说: “傻孩子,这是要到哪儿去?你看你车胎全被扎破了。”
我给了他三块钱,他找人帮我修了自行车,然后说: “带上一瓶子水吧。”我舍不得花钱买,他给我装了一瓶凉白开,然后告诉我一路小心。
事隔多年,我仍然记得他给我的氟哌酸和凉白开,后来我多次去天津,再也看不到那家小旅馆了,大概早就拆了吧。 到达山海关时,我又黑又瘦了,那已经是两天以后。
当我看到“天下第一关”几个字时,我把自己那辆破自行车举过了头顶,年轻的时候,我是多么有劲又多么狂热啊!
我看到了大海!
一个没有看到过大海的人终于看到了大海!
如果一个人只是在想象中看大海,那么,大海就是很大很蓝,可是,你真正看到大海时,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大海,更像一滴巨大的眼泪落在了地球上。
我在海边的沙滩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热热的,一直流到我的耳朵里。开始我只是默默流眼泪,后来,我干脆放声大哭,哭的声音很快被海浪淹没了,和这些咆哮的海浪比起来,我的哭声那样小,甚至,微不足道。
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心境,刹那间,我似小僧悟道,突然之间心清心明了,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时我正读海子这首诗,这句诗后来被广泛滥用,但在那一年,没有人比我更能懂得它的真正含义。
我就在海边一直杲了三天,几乎花完了所有钱,买了好多珍珠项链,拣了好多贝壳。我无比迷恋海,看着海浪退了来,来了退。我想通了,人生也是如此,进进退退,不可能一直向前的,我也决定了,回去复读!虽然我那么那么地不愿意上高四,虽然我要低下头忍耐一年,可是,我真的要读大学!
当我返程骑到家时,父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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