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甲,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院、鲁迅文学院文艺学专业。国家一级作家,获国务院特殊津贴,入选全国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曾获中国图书奖、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中国广播文艺奖、中国人口文化奖等多种国家级大奖。《无极之路》被拍成中国首部大型电视报告文学片(53集)。《智慧风暴》被改编为20集电视连续剧。《中国新教育风暴》拍成30集电视报告文学片。《贫穷致富与执政》被选入新闻出版总署、中宣部、农业部联合推荐的三农优秀图书,并入选“万村书库”工程。
本书是王宏甲的第一部散文,收录了你统治了我的一生,奥斯维辛静悄悄,“失踪”的狗,千万个男女生下了你,从海顿到施特劳斯,西西里听歌,百年北大等作品。
王宏甲是当代最著名的报告文学家之一,他的《无极之路》《智慧风暴》《中国新教育风暴》一经出版即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作品曾先后获中国图书奖、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等。《中国新教育风暴》被中央电视台拍成30集电视片,对中国教育转型产生重要影响。
这是王宏甲的第一部散文。文怀沙先生曾说,宏甲的作品总能“让故事充满思想,让思想充满温度。”
把白的说成白的
母亲已经老了,白发皤然。但母亲在满头黑发时代讲过的一些故事,至今在我心中绿油油的。
“我的外公,从前会偷东西。”母亲说,“有一天,他去别人菜园偷菜,被人看见了。谁看见?就是菜园的主人呗。可是,那主人看见了,转身就走。”这情节很引起我的兴趣。
母亲接着说,外公以为那人要去告官了,连忙追去。不料那人进了自家的门,还把门关上。外公想想,上去敲门。门开了。外公说:“我被你看见了。”
那人说:“看见什么?我今天连门都没出。”
外公说:“是被你看见了,偷你的菜。”
“你说什么?”
“我现在没法做人了。”外公又说。
“别开玩笑了。”那人笑道,“咱们是邻居,你想知道我那菜为啥长得漂亮,尽管问。我那菜,好看,也好吃。信不?你先尝尝。”说着,真去天井边的悬篮里抱出两棵菜,硬是塞到外公手里。
后来,外公成为邻里众口交誉的人。
小时候听这故事,只想笑。童年时,我们的精神被熏陶得相当无私,所以,故事中的偷菜人即使是我母亲的外公,我也以为,“看见坏人坏事应该冲上去,怎么能掉头就跑呢!”
要听懂母亲讲的故事,我费去了二三十年时间。也许是某个极糟糕的日子,忽然发现母亲讲述的故事原来饱含着对人的尊严的爱护。再后悟到,人所以为人,说到底是不断自我完善自我完成的过程。
现代生活正使昔日或如田园诗般的日子成为过去。一家人在一起的有限时间里,你对孩子说点什么,孩子会说:“妈,你别说了!”因为他正盯着电视上的新奇事迹。
是啊,今天的新奇事迹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你坐在家里,能感到它就像在敲门。新奇也意味着陌生。面对陌生,大人也可能手足无措。
不知为什么想起母亲讲的故事。现在想来,母亲从她母亲那儿昕来的故事必是有限的。爱听故事的欲望和我一起长大,母亲就要来编造故事了。但母亲从不给你一个编造的印象,更不会以为她是在创作。
我还惊佩,母亲怎么能把她的先人偷东西的故事,讲述得这样自然,而且创造出一种辉煌。我知道,在今天的世界里,有许多母亲看不懂的美丽故事。但母亲的母亲讲述的古老故事里,仍然蕴藏着生活智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像黑夜中突然发出的一道闪电,让你惊讶地看见,金钱、王杖和宝剑,都在母亲的故事中折断了。我的母亲读过三个月私塾,因为有个亲戚在教书,走了“后门”。我想,母亲讲故事的成功,也许,只是因为她——把白的说成白的。
1993年1月1日
我的老师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老师。生在贫穷的乡村,老师就是我们
童年生活中的一盏灯。幼儿园的老师、小学的老师……一层层铺
垫了我通往远方的路。人生在世,有些恩情不能报答,只能铭
记。写完《中国新教育风暴》,感到还有什么没做,后记之类常
写些感激的话,我愿以此文为后记,献给我敬爱的老师。
去见她时,我感到心情有点激动。
当她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时,我却发现自己——突然间简直难以接受。这时我才明白,26年了,我心中的老师,一直是26年前那个青春焕发的形象。 12岁上中学,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老师只有22岁。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老师是从福州来的,她没有读大学,后来上了一年英语业余大学,再后来由她的一位当医生的姨妈介绍,只身来到闽北山区的这所新办中学任教。
烈日下锄草,寒风中积肥,我们知道22岁的女老师同我们在一起,生活很明亮……那是一所刚刚创办的乡村中学,只有初一,初一也只有两个班,学生总数不足百人。教室是在一排牛栏的旧基上改建的,没有操场。操场是在我们入学后,师生共同用锄头锄出来的……当荒草和败叶都被集中起来,当火点燃的时候,那片岁月,真是每一缕空气里都有我们随手可以抚摸的温暖。
22岁,只身来到这所山区中学的老师,直到我们离开她的时候,我们也没发现她有男朋友,因而在我们那短暂的中学时代,她都像是属于我们的。
作为住校生,许多个星期日,我们在她那只有一扇木栅窗户的房间里学会了唱《卡秋莎》……在我们的中学时代,我一直就觉得她是世上最美丽的人。
她的姓名就叫陈美熙。
然而1991年深秋,当我再见到她时,一时间真的难以接受,我不禁想起了那句话:青春的容颜像一只美丽的鸽子,永远飞出了她的巢穴……
离那乡村中学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河宽百余米,清湛湛的故乡河叫建溪,它的前方通往闽江,然后东流入海。我们从河滩上挑来细细的沙子,我至今记得陈老师挑沙子时甩动她那条细细的长辫子的姿态。
我们把沙子倒进一个我们挖好的大坑,又在坑的前方辟出一条跑道。从此,我们将一次次从这里出发,练习跳高和跳远,而且不必害怕摔倒。
可是我们的中学时代实在太短暂,读书的日子只有一年,一年后的那个暑假,那场“大革命”同炎热的气候一同到来……我们分成了两派,陈老师成了“孤独”的人。我们谁都想争取她,可她一点儿都不肯偏心。记得有个月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驱使我们跑到老师们的窗外去敲锣,锣声瞠瞠地响,月光下,满操场都流窜着震耳的声音……我至今无法描述我们为什么把那个日子变成如同狂欢节。
那一排低矮的木屋里住着全校总共不足十员的教师。木屋的屋檐下有一条水沟,走廊的尽头有一块木板——桥梁似的架设在水沟上,就她一个人出来了,月光下,我们看到她留着长辫的身影就站在那块木板上。
陈老师生气了,她在喝止我们。我们从那声音中听到了(好像是)哭的声音。我们都安静下来了。
后来小镇上传来了城里发生武斗的消息,小镇的空气也严峻起来,陈老师第一次踏进我们的“总部”。
“回家吧,你们都回家吧,你们都太小了!”
城里的班车已经不来了,替我们做饭的炊事员也走了。那一天,我们给陈老师搬凳子,团团地围住她,并且第一次感到:吃饭还真是个问题。P1-4
全书完成后,我想写篇序言,却感到很困难。
这本书里的“散文”,大多数是经过岁月的淘洗,在心中滚过许多年后,那些忘不了的,就写下来了。
20岁时看未来,觉得路有千条。50岁后看来路,发现属于自己的其实只有一条。今天我已经知道,人生有不少东西可有可无,但有些东西,还是值得记取,值得拥有的。比如父母、老师,友情、爱情,艰难日子里对我有过种种帮助的人们……那忘不了的总令我想:人生在世,有些恩情无法报答,只能铭记。
正当青年,遇到改革开放,很多陌生事物出现。各种观念也涌进我的头脑,犹如把我的头脑变成它们厮杀的战场,而我还分不清谁胜谁负。这迫使我使用眼睛后面的思维。
我的写作多是在困惑中去问道路,发现自己需要经常同自己的“自以为是”和“自以为不是”作斗争,发现人会把习惯当真理,发现不少通行的观念中埋伏着惊人的误解。我的思索不一定正确,但我发现人在思索中会成长。
人生成长不是吃饭长个子,思维、情感、意志、尊严、精神的成长,才叫人生成长。独立思考和自主意识的萌生,甚至会使人生惊奇地体验到:有一个自己诞生。往广阔说,自主意识其实是一个社会民主意识的基础。
在我有机会走了一些欧非国家后,我才更清晰地看见,中国文化有着那么敦厚的平民色彩,那么大的生活意义。发现一百多年来最受误解的,或许莫过于中华文明,不仅很多西方人误解,不少中国人也误解。这也需要我们用自己的思索和情感去认识。
我用心写的这本书是一个整体,不是要把一篇篇“散文”合集。我自以为这本书可能对成长中的青少年有点用处。我期望有很多人能读到它,但限于种种因素,恐怕很难。如果有一些人读到,在阅读中与我有交流,那我也是很高兴的。
2008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