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是不用向孟德纯解释的,打倒“四人帮”以后,孟德纯来K省当第一把手,从一大堆秘书当中又把他挑出来当省委书记的专职秘书,正是听了朱敦武的介绍,不错,他“造”过朱敦武的“反”。那是一九六六年六七月间,即使是非常冷静的头脑也会卷进疯狂的漩涡里面,何况朱敦武确实有官僚主义,脱离群众的毛病。在K省“造反派”开始所谓的“清君侧”,争取知情人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出来揭发朱敦武的人。当然,他思想上也曾痛苦地斗争过好几天:是听中央的话,还是听朱敦武的话?朱敦武待他很好,把他从一个一般干部要到身边当秘书,参与省上所有的重大机密。“宰相家人七品官”,省委书记的秘书走出省委机关就可以当个县委书记。一九六四年,中央提出培养接班人的口号后,朱敦武就有过把他外放到一个市当市委副书记的考虑,只是因为后来的一连串政治运动才搁浅的。然而,私人的情谊终究不能抵挡来自北京、来自两报一刊的鼓动。尽管他私下认为两报一刊所批的东西并没有什么错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纯学术讨论”、“放”等等不是什么“修正主义”,而是马克思主义,但在读到“当前我国的主要矛盾是广大革命群众和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矛盾”的社论后,他想到,和广大革命群众站在一起总没错,终于毅然决然地在批判朱敦武的大会上站出来揭发了他的领导。他揭发的,是朱敦武在经济上冒进,在阶级斗争上搞扩大化的错误。而朱敦武“左”的错误到了“造反派”的手上却一变而为“右”的罪行;用帽子来改变事物的本质,是文化大革命的诡辩术。于是他一下子成了“反右”的“革命左派”,在混乱的时势里,莫名其妙地成了K省机关“造反派”中较有影响的人物。到了十月,对“走资派”的武斗急速升级,邻省省委的三个书记,两个被关押起来,一个被打死,这场运动的破坏性明显地暴露了。这时,他一方面利用自己的影响暗暗地保护朱敦武的人身安全,一方面趁到北京串联的机会,通过朱敦武的老战友给周总理呈递了一封信告急。不久,周总理就派人来到K省,把朱敦武带到北京,安顿在一家医院里。以后,他又接二连三用各种方法保护了几个挨斗的“走资派”,可是,自己却渐渐失去了“造反派”的信任。在另一个“造反组织”来拉拢他时,他又不屑于反戈一击,叛变出卖,所以在省委机关始终是个一般干部,直到孟德纯把他挑出来……
车轮摩擦着铁轨,喀嚓喀嚓地响着。经过岔道的时候,车厢猛地摇晃了几下。孟德纯小心地把杯子放到小桌上,又继续用研究的眼神盯着他。
“如果叫你去当一个市委书记,你会怎么样干?”
这个问题,就是在这个时候向他提出来的!
他在孟德纯身边工作了四年多,他知道这个省委书记虽然和一般长得很富态,动作很迟缓的老人一样脾气随和,但对下属决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这样的问题。他的心也同火车经过岔道似的,怦然一动,表面却仍然很平静。
“那要看我有多大的权力了。”他沉吟了一下,回答说。实际上,这个回答是他早就有所准备的。
“市委书记嘛,有多大的权力还用问?你还不知道?”孟德纯拿起一根火柴在桌布上划着,做出随便聊天的神态。省委书记也想尽量冲淡这个问题的严肃性。
“那当然要问一问,”他笑着说,“这就和您叫我去做买卖一样,您给我的本钱大,我就大干;您给我的本钱小,我就小干。您先不说给我多少本钱,我怎么能回答怎么干呢!”
“你这个机灵鬼!”孟德纯笑出声来,“你是不会做蚀本的买卖的。那你说,要叫你大干,你要多少本钱?”P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