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职场上屡战屡败的诗人，一个是为情所伤的女招待，当才子遇到佳人，浪漫言情却没有如期发生。漫漫人生路，青春与艳遇、暗算与囹圄，不过是过眼云烟；相伴厮守一生的，惟有才华、抱负与操守，还有并非一见钟情的她。

在接到请帖的那天，他当场烧掉了她的相片。相片里，她露出娇媚的笑容。打火机的火苗从她的左胸开始烧起。火苗瞬息间吞掉了她的下巴、鼻子、眼睛和额头。背叛者的火刑原来如此简单！虽然这冲动出自复仇心理，盼着火刑的力量能诅咒她的将来，但其结果却是后悔：万一她将来真的不幸该怎么办？

代序

第一章 诗人之恋

 第十三份履历表

 瑞雪

 时辰不好

 印花釉法

 辞职

 颜面问答

 两封意外的来信

 心旌摇曳

 自作多情

 决断

 同种相斥论

 诗人之恋

 在希望旅店

 悔

第二章 母亲

 媒人的婚事

 候鸟栖息地

 女萎

 逆鳞

 续逆鳞

 忘年会

 喝不醉的日子

 和解

 双曲线

 母亲

 出乎意料的提议

第三章 未选择的路

 变矮的个头

 血汗工厂

 皮包和货郎

 酒席放谈

 又见善美

 话虽无脚

 讨价还价

 录音带

 解开的谜底

 未选择的路

译后记

 姜正吉君

今年，我一如往年地在塑胶版上刻十二生肖，准备印制贺年片。可是，身为己卯年生的兔刻着己卯年的小兔子，我的心情有些奇特。忽然想起日本诗人石川啄木的诗句：“如同一块石头滚下山坡，我随风飘移，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据说，胳膊或腿由于事故被截断，那已经不存在的肢体部位还会不时地感到疼痛，这种疼痛谓之幻想肢痛。我蓦然感到我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像被截断的肢体，留下了永远的隐痛。

姜正吉君，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好像是马基维利说的吧，说“人们只在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保持正直，不然的话会毫不顾忌地撕下正直的面具”。我不知道我的过去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问有过这样的事。虽然，我一向力图使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蹈上述覆辙。也许正因为这样，人们才说我不知通融，有人还说我顽固不化。

姜正吉君，你也知道，“通融”这个词原本是指短期借贷金钱或物品，或变通方法给人方便，这里的前提是透明性和迅速性。要是这么说，我这人也算有着不亚于别人的通融能力。而顽固不化这个词是实在太固执，一点不知通融的意思。不知通融或许是不可取的，但是固执这个词是坚持自己主张的意思，这本身并非不好。坚持自己好的主张，有什么不对？坚持自己错误主张的死顽固才是不好的。说心里话，我算得上是固执的人。文学现在是到了去除泡沫的时候了。文学本来的面貌要得到重新评价，文坛要提倡温故知新的崭新风气，这就是我的固执，这怎么能说是顽固不化呢？

姜正吉君，如今这个世道真让人搞不懂。不仅是敢于将正确的说成正确、将黑的说成黑的人越来越少，反而是那些面对不义麻木不仁的人被夸成识时务、会通融，而实际上，也正是这样的人过得更滋润。

姜君，你还记得那个跟女人相约在桥底下见面的男子吗？突降暴雨，河水暴涨，可他说不能毁约，硬是抱着桥墩被活活淹死，那人叫尾生。

姜正吉君，我知道你不是像尾生那样死心眼的人。你会像尾生那样信守诺言，可你不会像他那样被活活淹死，你会在桥上或附近某个地方等女人过来。所以，我喜欢你这个人。而且，我知道你绝不是损人利己或是把自己的幸福构筑在别人痛苦上面的人。所以，我喜欢你，还希望更多的人理解你、喜欢你。所以，我把你当作我这部小说的主人公。

姜正吉君，我恳切希望能把你的另一些故事，那些虽然孤独、但充满意义的生活介绍给更多的人。

己卯年春于晚翠斋

突兀地，有两个词扎进他的脑海，一个是“政客”，一个是“国务活动家”。这两个词固然都是政治的范畴，但是如果说政客是只盯着自己利益的小人，那么国务活动家则指那些忧国忧民、关注未来的领导人，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国有国务活动家吗？假如有着这样的领导人，无数的年轻人还是找不到工作，那国务活动家们的资格就值得怀疑了。

姜正吉不由得摇了摇头。盘踞在脑海中的“政客”和“国务活动家”这两个词被摇散，像青蛇一样溜得无影无踪。

他把摊开的报纸仔细叠好，推到茶桌的一角，然后掏出被小心放在西服里袋中的那个装着履历表的信封，下意识地喃喃着：

“求你了，你可不要被吞掉，已经吞掉了整整十二个家伙了，不是吗？求你了……”

他像个吹小号的，把嘴贴在信封口吹进一口气，然后从鼓鼓囊囊的信封里掏出履历表，像个一丝不苟的校对员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梭于入伍的日子1964年7月18日和复员的日子1967年1月24日之间。算起来他被兵营禁锢了整整31个月，获释时已经28岁了。

“当兵三年，桑田变成沧海喽。”

好像是要说给别人听，他竟然说出声来。他正寻思着汉城人口的急剧膨胀。

1960年，汉城人口尚不足250万，可不过六年，人口竟然翻了一番。

就是他大学毕业的1962年，汉城人口充其量才270万，可当时得到一份工作也早已难于上青天。记得当时还没有毕业，大家便对找工作忧心忡忡。

姜正吉的脑海里镌刻着一张照片，是刚刚停战的时候一个摄影家捕捉到的一个阴郁的画面：那是一个年轻人，胸口贴着一块大大的写有“求职”字样的标签，低垂着扣着斗笠的脑袋。每逢想起这张照片，他的心中总是充满不安，黯淡失落，但还是抱有服完兵役总会有出路的一线希望，就算是用“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古话聊以自慰吧。可是，到了真正退伍的今天，他算是彻底地蔫了。想起穿上退伍的服装离开部队时轻盈的脚步，兀自感到苦涩难耐，眼前浮现出部队驻地正门哨兵的脸庞。记得那哨兵满脸艳羡地朝着他们一行退伍兵举手行礼，清脆地喊道“恭喜你们”，那喊声至今萦绕在耳畔。

一行中不知是哪一个做了奇特的答礼：

“喂，金一兵！我要是你，宁肯去自杀！”

记得大家接下他的话头，抛出不相上下的揶揄，狠狠地刺激着哨兵的心。他们就这样边戏谑，边像一群放飞的鸟儿，手忙脚乱地溜出兵营。当然，他的心情也轻快得不得了，活像扒掉了一身破烂，换上了簇新的衣服。

那天的记忆不可抑制地展现在眼前。

去行政班办好转业申请转身走出来的时候，作战官李中尉在后面叫住了他，说道：

“姜兵长，真心祝贺你！”

姜正吉随口说声“谢谢”，想要挪步离开，李中尉却像被强力磁铁吸住的铁块一样黏上他，匆忙又加上一句：

“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忘了它吧。祝一路J颐风。” 

作战官突然伸出了手，他懵懂地握了握。可他旋即对自己那只被作战官攥住的手感到恼火。这不成了答应忘掉“上次的事”了吗？这握手本身不就是出于亲密或某种交易而做的身体接触吗？可他既不想跟作战官表示亲密，更不想跟他做什么交易。因为“上次的事”对他的伤害实在是大了一点。

“上次的事”发生在1月1日。那天，他接到作战官一个电话，便急急赶到单身军官宿舍。作战官正在跟其他行政班的军官打牌，他叫姜正吉去是命令他杀鸡。他们脱下来的外套旁边果然放着一只绑着的土鸡。就算是上下级关系，但让一个离退伍还不到一个月的老兵做这种差事，也实在说不过去吧。而且，还不是平常日子，在新年第一天让人杀生，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从来没杀过鸡！”

“那好哇，今天你就学学看。姜兵长你就露一手，让我们尝尝香香的鸡汤吧。”

“我去派一个会杀鸡的过来。”

“好哇，你小子，怎么这么多事！臭小子！军令如山，让你杀就得杀，懂不懂？”

“我干不来。”

“你不干？”

作战官一把甩掉像扇子般展开的牌，忽地跳了起来，命令他立正，然后就开始死命抽他的耳光。作战官认为他当着别的军官的面让自己下不了台。

其实，他当时之所以忍受着挨打而不肯杀鸡，是因为他趁着最后一次休假，已经向几家出版社和杂志社递交了履历表，而且还从其中的一家得到了有可能被录用的书面通知。他怕无谓的杀生会招来某种报应，坏了自己的大事。

姜正吉竭力想甩掉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瞅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离一个前辈介绍他见面的综合教育杂志——O杂志的主编回单位的时间还有整整二十分钟。

他去卫生间解了手，又要了一杯咖啡。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小时，还要再呆上二十多分钟，就算是买座也得花这点钱吧。4-7

金文洙是韩国当代著名小说家，汉阳大学名誉教授。他1939年出生于忠清北道青州市，1958年考入东国大学，从大学一年级开始进行文学创作。1959年，他凭借短篇小说《孤独的人》，获《自由新闻》新春文艺征文第一名；1961年大三时候创作的短篇小说《异端复兴》入选《朝鲜日报》新春文艺征文，从此正式登上文坛。1963年大学毕业后，他回到家乡青州，进《忠清日报》当编辑、记者，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多，负责文化版，这段经历成为小说《未选择的路》的原型。

金文洙的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集《蒸猫·迷路学习》(1972)、小说集《圣痕》(1975)、《风儿，你把我的灵魂……》(1979)、《双头鸟》(1987),《黄海棠》(1987)、《京城虽好》(1991)、《岁月之后》(1993)、《离家出走》(1997)、《在世界的尽头》(2001)、《狗不理》(2002)和《晚翠堂记》(2004)。另有长篇小说《梦幻之城》(1978)、《风与翅膀》(1979)、《那个夏日的喇叭花》(1982)、《悲伤的花朵》(1988)、《黑暗那头的光亮}(1990)和《未选择的路》(1999)等。除了小说，作者还富于童心，创作过多部童话，如长篇童话《酷肖石头的孩子》(1982)、《敏儿的家》(1995)等。

他孜孜不倦地笔耕五十载，获奖无数，其中包括被誉为大韩民国小说最高奖的东仁文学奖。主要获奖经历如下：1972年获忠北文学奖、1975年获现代文学奖、1979年获韩国日报文学奖、1985年获韩国文学作家奖、1986年获韩国文人协会颁发的赵演铉文学奖、1989年荣获东仁文学奖。1997年获吴永寿文学奖，1999年，因多年文学创作成绩斐然，被授予大韩民国文化艺术奖。

金文洙虽长期在大学任教，但其作品却始终关注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关注平民的喜怒哀乐，以创作平民小说著称。翻开金文洙的小说，犹如观赏一幅幅市井风俗图。作为作家，他实打实凿地演绎着“文如其人”一说。生活中的金文洙毫无大学教授的架子，平易近人，是那种不健谈但开口即让人捧腹的人，被友人视为可推心置腹、倾诉衷肠的人。而他的作品也处处显露着淡泊清廉的人生操守和诙谐幽默的处世风格。

以作者人生某段经历为蓝本的长篇小说《未选择的路》，借主人公姜正吉，这个“世人皆醉我独醒”，宁肯头撞南墙也不愿同流合污，有着古代儒士遗风的新知识分子形象，表达了作者的人生观。作品以美国著名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一首著名的诗《未选择的路》为引子，并以该诗收尾，寓意不言自明：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小说主人公姜正吉就是这样一个不走寻常路而处处碰壁的命运多舛的人。他大学毕业的时候，韩国正处于独裁统治下、经济特别困难的20世纪60年代初。虽是个颇具文采的诗人，却在京城找不到工作，便回到家乡在地方报社当记者，创设了文化版。可是，偌大一个文化版只有他一个记者兼编辑，一人采访，一人写稿，一人排版，终于筋疲力尽无力承受，递了辞呈。这时，为了长久地使唤他这个廉价劳力而被报社扣住不发的入伍通知终于下来了，姜正吉被征入伍。

故事就是从服完兵役归来的姜正吉求职处处碰壁，递交第十三份履历表开始的。这天，他去一家杂志社面试，因为早到T，便躲进一个茶座打发时间。他孤独的身影引起茶座女招待尹善美的注意，两人由此结识。姜正吉被杂志社录用后，善美的姐姐真美有天突然找上门来。因为那天善美跟姜正吉一起出去喝酒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原来善美有着一段不可言说的情史，已有身孕的她离家出走了。一年后，姜正吉因为参与反对改宪的签名运动被捕，获释后被迫辞职，又沦为失业者。经人介绍，一家机关内部刊物录用了他。因这份工作有夺人饭碗之嫌，耿直的他再交辞呈。这时，善美再度出现，并交给他一份自传体手记，将自己的秘密袒露无遗。孰料，就在姜正吉对善美涌起激情的时候，善美却做起了月老，让自己的姐姐真美与姜正吉牵手。

几年后，姜正吉终于在一家出版社站稳了脚跟。就在命运女神开始眷顾他的时候，因他拒绝给一名政客当枪手写自传，得罪了小人，被告发有前科，再次被拘捕，受尽折磨。几经周折，他凭借真才实学，终于在一家私立大学当上临时教师。由于临时教师和专职教师的待遇差别很大，同事们无不削尖脑袋，想方设法转为专职。这天，机会降临在姜正吉面前。系主任以转正为诱饵，求他为自己写博士论文，以期混出个博士学位在学校站住脚。姜正吉虽然有过思想斗争，但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操守。系主任便给他穿小鞋，削减了他的讲课时数，同时诱惑姜正吉的一个后辈同事上钩，帮他捉刀代笔。末了，系主任堂而皇之地戴上了博士帽，却没有兑现诺言让那个后辈同事转正。可怜那位青年教师因劳累过度和愤恨交加而猝死。

望着故人的遗像，姜正吉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正因为自己在人生几个关键的当口都没有选择人们通常会走的道路，故而可以无怨无悔地说：自己的一生没有虚度。

金莲兰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罗伯特·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