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是在一个“伟大的传统业已消失,新的传统尚未形成”的过渡时期里开放出来的一丛奇异的花,同时具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成分。波德莱尔仅以《恶之花》这一部诗集而成为法国古典诗歌的最后一位诗人、现代诗歌的最初一位诗人。由于他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他成了后来许多不同流派相互争夺的一位精神领袖。《恶之花》是一部诗集,但不是一般的、若干首诗的集合,而是一本有逻辑、有结构、有头有尾、浑然一体的书。《恶之花》中的诗不是按照写作年代先后来排列,而是根据内容和主题分属六个诗组,各有标题,其中《忧郁和理想》分量最重。六个部分的排列顺序,实际上画出了忧郁和理想冲突交战的轨迹。
《恶之花》是在一个“伟大的传统业已消失,新的传统尚未形成”的过渡时期里开放出来的一丛奇异的花:它承上启下,瞻前顾后,由继承而根深叶茂,显得丰腴;因创新而色浓香远,显得深沉;因所蓄甚厚,开掘很深,终能别开生面,显出一种独特的风格,恰似一面魔镜,摄入浅近而映出深远,令人有执阿莉阿德尼线而入迷宫之感。
《祝福》
当至高无上的十能天神命令
诗人在这厌倦的世界上出现,
他的母亲惊恐万分,骂不绝声,
对着怜悯她的上帝握紧双拳:
“啊!我宁愿生下的是一团毒蛇,
也不愿喂养这招人耻笑的东西!
真该诅咒啊那片刻欢娱的一夜,
我腹中开始孕育我的赎罪祭礼!
“既然你已在女人中把我选出,
让我受到那可怜丈夫的憎厌,
我就不能把这长不好的怪物,
好像一纸情书那样扔进火焰,
“我就把你那将我压垮的憎恶
朝着你恶意诅咒的工具淋浇,
我还要扭伤这株悲惨的小树,
让它长不出染上瘟疫的花苞!”
她就这样咽下她仇恨的涎沫,
因为她不能理解上天的意图,
她自己正在地狱的深处堆垛
为了惩罚母罪而准备的柴木。
然而,有一位天使的暗中保佑,
这个被弃的孩子陶醉于阳光,
在他所喝的所吃的东西里头,
又发现了美味和红色的琼浆。
他和风儿嬉戏,他与云彩说话,
在十字架的路上歌唱与陶醉;
他朝圣的途中,精神跟随着他,
看见他快乐如林中鸟而流泪。
他想爱的人望着他,胆战心惊,
或者,看见他不急不躁竟胆敢
看一看谁能惹得他抱怨一声,
在他的身上试试他们的凶残。
在供他吃的面包和葡萄酒里,
他们掺进灰尘和不洁的唾沫,
还虚伪地扔掉他触过的东西,
因把脚踏进他的足迹而自责。
他的妻子要到广场上去吆喝:
“既然他觉得我美丽,值得崇拜,
我就要履行古代偶像的职责,
像她们一样,全身用黄金覆盖;
“我将陶醉于乳香、没药、甘松香,
还有鱼肉、葡萄酒和跪拜礼,
看看我能否在崇拜我的心上
笑盈盈地僭取对神祗的敬意!
“我对这亵渎的闹剧感到无聊,
就朝他伸出手,柔弱却有力量,
我的指甲像哈比的利爪,
会抓出一条路直达他的心脏。
“像抓住一只突突颤抖的小鸟, 我从他胸中掏出鲜红的心脏,
然后,为了让我的宠物吃个饱,
我满怀着轻蔑把它扔在地上!”
宁静的诗人举起虔诚的手臂,
他看见天上有一壮丽的宝座,
他那清醒的头脑啊光辉无际,
把愤怒人群的场面替他掩遮:
“感谢您,我的上帝,是您把痛苦
当做了圣药疗治我们的不洁,
当做了最精美最纯粹的甘露,
让强者准备享受神圣的快乐!
“我知道您为诗人保留了位置,
在圣徒队的真福者行列中间,
您请他参加宝座天使、力天使
和权天使的永远不散的欢宴。
“我知道痛苦乃是唯一的高贵,
无论人世和地狱都不能腐蚀,
为了把我那神秘的冠冕编缀,
须将一切时代一切领域征集。
“但古代帕尔米拉遗失的宝贝,
不为人知的金属,大海的明珠,
即使您亲手镶嵌,也不能匹配
这顶美丽的冠冕,明亮而炫目;
“因为它只用纯净的光明制作,
从原始光的神圣的炉中淬提,
凡人的眼睛在最深邃的时刻
也不过是些模糊哀愁的镜子!”
《信天翁》
水手们啊常常为了开心取乐,
捉住信天翁,这些海上的飞禽,
它们懒懒地追寻陪伴着旅客,
而船是在苦涩的深渊上滑进。
一旦水手们将其放在甲板上,
这些青天之王,既笨拙又羞惭,
就可怜地垂下了雪白的翅膀,
仿佛两只桨拖在它们的身边。
这有翼的旅行者啊多么靡萎!
往日何其健美,而今丑陋可笑!
有的水手用烟斗戏弄它的嘴,
有的又跛着脚学这残废的鸟!
诗人啊就好像这位云中之君,
出没于暴风雨,敢把弓手笑看;
一旦落地,就被嘘声围得紧紧,
长羽大翼,反而使它步履艰难。
《高翔远举》
飞过池塘,飞过峡谷,飞过高山,
飞过森林,飞过云霞,飞过大海,
飞到太阳之外,飞到九霄之外,
越过了群星灿烂的天宇边缘,
我的精神啊,你活动轻灵矫健, 仿佛弄潮儿在浪里荡魄销魂。
你在深邃浩瀚中快乐地耕耘,
怀着无法言说的雄健的快感。
远远地飞离那些致病的腐恶,
飞到高空中去把你净化涤荡,
就好像啜饮纯洁神圣的酒浆,
啜饮那弥漫澄宇的光明的火。
在厌倦和巨大的忧伤的后面,
它们充塞着雾霭沉沉的生存,
幸福的是那个羽翼坚强的人,
他能够飞向明亮安详的田园;
他的思想就像那百灵鸟一般,
在清晨自由自在地冲向苍穹,
——翱翔在生活之上,轻易地听瞳
花儿以及无声的万物的语言。
《应和》
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
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
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
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他注视。
如同悠长的回声遥遥地汇合
在一个混沌深邃的统一体中
广大浩漫好像黑夜连着光明——
芳香、颜色和声音在互相应和。
有的芳香新鲜若儿童的肌肤,
柔和如双簧管,青翠如绿草场,
——别的则朽腐、浓郁,涵盖了万物。
像无极无限的东西四散飞扬,
如同龙涎香、麝香、安息香、乳香
那样歌唱精神与感觉的激昂。
《我爱回忆那没有遮掩的岁月》
我爱回忆那没有遮掩的岁月,
福玻斯爱给其雕像涂上金色。
那时候男人和女人敏捷灵活,
既无忧愁,也无虚假,尽情享乐,
多情的太阳爱抚他们的脊梁,
他们就显示高贵器官的强壮。
库珀勒也慷慨大方,肥沃多产,
并不把子女看成过重的负担,
却好像心怀广博之爱的母狼,
让普天下吮吸她褐色的乳房。
男子汉个个优雅健壮,有权利
因美女拜他为王而洋洋得意;
她们是鲜果,无损伤也无裂口,
让人想咬一口光滑结实的肉。
今日之诗人,如果他要想象出
这种天赋的伟大,如果置身于
男人和女人露出裸体的场面,
对着这惊恐万状的阴暗画卷,
会感到阴风冷气裹住了魂灵。 啊,因没有衣衫而悲伤的畸形!
啊,可笑的躯干!胸膛必须遮掩!
啊,真可怜,弯曲,松弛,大腹便便!
你们这些孩子,被冷酷泰然的
“实用”之神用青铜的襁褓裹起!
还有你们女人,唉,蜡一般苍白,
放荡养活你们,又把你们损害,
而你们处女,继承母亲的罪孽,
还有那多生多产的一切丑恶!
我们是一些已被腐化的民族,
确有这种美女古人不曾目睹:
面孔因为心脏的溃疡而憔悴,
如人所说,一种萎靡忧郁的美;
然而我们迟生的缪斯的发明
永远也阻止不了患病的生灵
向青春致以发自内心的敬意,
——圣洁的青春,神色单纯,面容甜蜜,
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流水无瑕,
她无忧无虑,如蓝天、飞鸟、鲜花,
将在万物之上倾注她的芬芳,
她的甜蜜的热情和她的歌唱!
P8-21
一八五七年六月二十五日,一本薄薄的诗集,一本只有一百零一首诗的小书,出现在巴黎的书店里。这是一本经过多年蓄积、磨砺的书,它仿佛一声霹雳,刹那间震动了法国诗坛,引起了沸沸扬扬的议论;它又像一只无情的铁手,狠狠地拨动着人们的心弦,令其发出“新的震颤”(雨果语)。这本诗集叫做《恶之花》,它的作者是夏尔·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是一卷奇诗,一部心史,一本血泪之书。恶之为花,其色艳而冷,其香浓而远,其态俏而诡,其格高而幽。它绽开在地狱的边缘,它是伊甸园中的一枚禁果。
《恶之花》是一部诗集,但不是一般的、若干首诗的集合,而是一本书,一本有逻辑、有结构、有头有尾、浑然一体的书。有评论家说,诗集“有一个秘密的结构,有一个诗人有意地、精心地安排的计划”,如果不按照诗人安排的顺序阅读,诗的意义便会大大地削弱。评论家说得对,只是“秘密的”一词有些多余,因为《恶之花》的结构一眼便可看出。《恶之花》中的诗不是按照写作年代先后来排列的,而是根据内容和主题分属六个诗组,各有标题:《忧郁和理想》、《巴黎风貌》、《酒》、《恶之花》、《反抗》和《死亡》,其中《忧郁和理想》分量最重,占到全书的三分之二。六个部分的排列顺序,实际上画出了忧郁和理想冲突交战的轨迹。
《忧郁和理想》,忧郁是命运,理想是美,在对美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追求中,命运走过了一条崎岖坎坷的道路。那是怎样的追求啊!那是一场充满着血和泪的灵魂的大搏斗。
《巴黎风貌》,诗人虽败而不馁,如果说他已经展现了一条精神活动的曲线的话,现在他把目光转向了外部的物质世界,转向了他生活的环境——巴黎,打开了一幅充满敌意的资本主义大都会的丑恶画卷。
诗人试图通过自我麻醉、放浪形骸、诅咒上帝、追求死亡等方式,来与这个世界相对抗。诗人首先求助于麻醉和幻觉,向往着“人造的天堂”,由此开始了《恶之花》的第三部分:《酒》。诗人深入到人类的罪恶中去,到那盛开着“恶之花”的地方去探险。那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人的灵魂深处。诗人在罪恶之国里漫游,得到的是变态的爱、绝望、死亡、对自己的沉沦的厌恶。美,艺术,爱情,沉醉,逃逸,一切消弭忧郁的企图都告失败,于是诗人反抗了。他反抗那个给人以空洞的希望的上帝,这是《恶之花》的第五部分:《反抗》。诗人历尽干辛万苦,最后在死亡中寻求安慰和解脱,《恶之花》从此进入它的第六部分:《死亡》。
波德莱尔的世界是一个阴暗的世界,一个充满着灵魂搏斗的世界;他的恶之花园是一个惨淡的花园,一个豺狼虎豹出没其间的花园。然而,在凄风苦雨中,时有灿烂的阳光漏下;在狼奔豕突之际,偶见云雀高唱入云。那是因为诗人身在地狱,心向天堂,忧郁之中有理想在呼唤。诗人从未停止追求,纵使“稀稀朗朗”,那果实毕竟是红色的,毕竟是成熟的,含着希望。正是在这失望与希望的争夺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抉心自食、发掘恶中之美的诗人。
在创作方法上,《恶之花》继承、发展、深化了浪漫主义,为象征主义开辟了道路,走出了一片新天地。同时,由于波德莱尔对浪漫主义深刻而透彻的理解,在其中灌注了古典主义的批评精神,又使《恶之花》闪烁着现实主义的光彩。《恶之花》在创作方法上的三种成分:浪漫主义、象征主义和现实主义,并不是彼此游离的,也不是彼此平行的,而经常是相互渗透甚至融合的。它们仿佛红绿蓝三原色,其配合因比例的不同而生出干差万别无比绚丽的色彩世界。
《恶之花》保留了浪漫主义的基本主题,其孤独感、流亡感、深渊感、绝望感,流逝的时光,被压抑的个性及其反抗,对平等、自由、博爱的渴望,社会和群众对诗人的误解等等,无一不带有浪漫主义的典型色彩。《信天翁》从主题到风格,都纯然是一首浪漫主义的诗:巨大的飞鸟,异域的海洋,暗示出流亡的命运;鲜明的对比,贴切的比喻,直接展示出诗人的厄运;尤其是“诗人啊就好像这位云中之君……”这样的明喻,明白无误地揭示出诗的主旨;当然,诗中将大海比做“苦涩的深渊”,读来令人悚惧,已经透露出波德莱尔式的阴冷。《恶之花》是在浪漫主义的夕照中开放的,具有诡奇艳丽的色彩和神秘幽远的意境。其诡奇艳丽,可以说占尽浪漫主义的外部风光;其神秘幽远,则可以说深得浪漫主义的内里精髓。
波德莱尔对象征主义诗歌的贡献之一,是他针对浪漫主义重情感而提出重灵性。所谓灵性,其实就是思想。他总是围绕着一个思想组织形象,即使在某些偏重描写的诗中,也往往由于提出了某种观念而改变了整首诗的含义。例如《腐尸》,诗人用一半的篇幅描写了一具腐尸,纤毫毕露,似可触摸,形象的丑恶催人作呕,笔触的冷静令人咋舌。如果诗到此为止,那确是一幅出自拙劣的画匠之手的拙劣的画,怕连诗也称不上。但是,诗并未到此为止,诗人斜出一笔,用三节抒情的诗句慨叹腐尸的原形化为梦境,透出一星思考的端倪,接着诗人用了两节诗警告他的情人。倘使诗到此结束,虽说已有了些意蕴,但终究不过是一篇红粉骷髅论而已,不出前人窠臼。所幸诗人的笔不曾停下,他写出了最后一节,果然是惊人之笔,转眼间化腐朽为神奇,使全诗的面貌顿时改观。原来诗人的目的并不在“把丑恶、畸形和变态的东西加以诗化”,也不是“歌咏尸骸”,“以丑为美”。他是在别人写作红粉骷髅的诗篇上引出深刻的哲理:精神的创造物永存。波德莱尔对象征主义诗歌的另一个贡献是“通过诗重获被音乐夺去的财富”。例如《黄昏的和谐》:黄昏,落日,鲜花,小提琴,一个个孤立的形象,实在却又模糊,造成了一片安详而又朦胧的氛围。眩晕,死亡,下沉,遗痕,一系列具体的感受,真实却很飘忽,汇成了一股宁静而又哀伤的潜流。香炉,大祭台,圣体,一连串富有宗教意味的比喻,烘托出一种万念俱释、澄明清静的心态。诗人并没有着墨于环境的描写,也没有着力于情绪的抒发,只是围绕着心与境谐这一主旨安排了形象,配合了比喻,而且诸多形象全然不是为眼睛而设,只是轻柔然而执著地敲击着人们的感觉。同时,这首诗采用了“马来体”的形式而略加变化,反复咏唱,一如祈祷,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这不是急管繁弦,也不是浅斟低唱,而是庄严平静的广板,极完美地表达了一个憎恶黑暗、渴望光明的人在黄昏之际所获得的珍贵的宁静,流露出一种忘机忘情的喜悦。这首诗曾经进入了德彪西等人的音乐,该不是偶然的。
《恶之花》的现实主义成分首先在于题材的突破,法国诗歌自波德菜尔始,才将大门向现代资本主义大城市洞开。他“创造了一种全然巴黎的诗”,然而他从不单纯地描绘都市风光,而是及时地“转向寓意”,例如《天鹅》一诗的第二部分从巴尔扎克式的描绘突然转向寓意,这正是波德莱尔式的现实主义。其次,波德菜尔擅长冷静而温柔地描绘城市中反映穷苦人的苦难的风物,其特点表现为充满深厚同情心的敏锐细腻的观察、准确生动的细节以及深刻、综合力极强的典型性。最后,抓住日常生活中习见的人物、事件和场景,于准确生动的描绘中施以语言的魔力,使之蒙上一重超自然的色彩,这也是《恶之花》的现实主义成分之一。不过,这里必须指出,《恶之花》的现实主义成分并不是可以析离使之孤立存在的,为了进行观察,它只能被保存在批评家的冰箱里。我们可以感到它,甚至可以抓住它,然而一当我们把它放在正常的阅读环境中时,它就可能变得不纯了,或被异质的成分侵入,或消散在左邻右舍之中。这是《恶之花》的现实主义的特点。
总之,《恶之花》是在一个“伟大的传统业已消失,新的传统尚未形成”的过渡时期里开放出来的一丛奇异的花:它承上启下,瞻前顾后,由继承而根深叶茂,显得丰腴;因创新而色浓香远,显得深沉;因所蓄甚厚,开掘很深,终能别开生面,显出一种独特的风格,恰似一面魔镜,摄入浅近而映出深远,令人有执阿莉阿德尼线而入迷宫之感。
除了《恶之花》外,波德莱尔还写有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这“依然是《恶之花》,但是有多得多的自由、细节和讥讽”。散文诗并非自波德莱尔始,但波德莱尔是第一个自觉地把它当做一种形式、并使之臻于完美的人。
波德莱尔仅以《恶之花》这一部诗集而成为法国古典诗歌的最后一位诗人、现代诗歌的最初一位诗人,这不能不说是文学史上的一大奇观。由于他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他成了后来许多不同流派相互争夺的一位精神领袖。
郭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