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五月节”,也就是小满和芒种之间。阴阳山上的各种树木,无论是成片的还是独棵孤墩子,无论是杨槐、柞树还是腊木、香椿、核桃、栗子树,叶子都已经塞满了整个树冠,密不透光。山顶上那棵老松和哈拉巴窝那一带的油松叶柏,显得格外青绿老成,每根枝丫的顶端还在继续抽着娇嫩的新芽,争先恐后地扩展和充填着母体的高度、宽度和密实。那漫山遍野、满坑满谷的一撮撮数也数不清的乌拉草,抢站着每一块空地、沟崖和岩缝。有的地方像葱绿的菜畦,有的地方像松软的地毯,有的一绺绺悬挂在崖头上像小姑娘头上的刘海儿。那陡缝间甩出来的枯叶和绿叶混在一起,倒很像老翁的胡须,垂帘颔首。整个阴阳山的沟沟坡坡,由各种树,各种草(多半是乌拉草),还有偶尔钻进去的那么一小片葛条装点得满满的。南山山腰三层殿的娘娘殿旧址,虽然早已被荒草淹没得无影无踪,但远远望去,那大致的轮廓却依稀能分辨出来。整个范围呈梯形,里边上中下分三块,说不清是因蒿草过于繁茂还是过于葱绿,总而言之,那三块地方越远望越分明,那大概是当年三层殿的院心或庙身。但无论怎么说,那往昔的热闹和辉煌已不复存在,只给上了岁数的人们留下了难以忘却的记忆。山南坡和山北坡各沟沟岔岔数不胜数的泉眼细流,不知道拐了多少弯,冲破多少障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幽谷中。山脚对峙伸出两道峡谷,深不可测。两股水同时冒出来,北凉南热,汇于两山脚下,注入河床,彼此互不相让,你推我搡,势均力敌,形成泾渭分明的水面,谓之冷热河。河宽足有十米,一时间犹如一个大致长方形的湖泊。平稳流动至两公里光景,看看没有必要抗衡了,彻底合二为一,便相吻着冲出“湖”面,哗哗哗奔向前方,打个弯儿,躲过前面的千山岭,拐进淤泥河,流人渤海湾。这大约两公里地段,两岸住着满汉混居的两个自然屯,一个行政村。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冷热河村。
冷热河两岸,最惹人注目的姑娘、申明海的独生女儿申晓放被绰号“小马猴子”的古善君“赖”去了。说姑娘那边还含糊其辞呢,“小马猴子”那边却选定了良辰吉日。说女方家没提出任何异议,还真的默许了,只是略嫌日子订的有点紧,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闺女出门,而且申家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还是要准备准备的。古家打发人过去了,成破利害,里里外外地一说,申家两口子心里害怕,知道做不了女儿的主,可拖着不办,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无奈,还是维持原来订的日子。消息一经传开,顿时成了河两岸街坊邻居的热门话题。
“好一朵鲜花,怎么往牛粪上插?”
“先斩后奏,做得太损!”
“古善君不‘善’!硬‘赖’!”。
有的人不以为然:“不管怎么说,‘肥水’没外流!”
还有的忿忿不平地说:“我说这话可能不中听,那母狗要不调腚,伢狗能上去?”
据知情人透露,申晓放本人一直在哭,并一再向她妈申辩:“不是那回事。”只是语气硬不起来,好像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事”,也咬不准似的。
陈信宽老汉在堡子人眼里有番经历,他平素耷拉个脑袋不言语,在是是非非面前常保持缄默。但只要他张口,就掷地有声,就有斤有两。可是因为人微言轻,人们并不注意他都怎么说的,说了些什么,他的话一时还产生不了影响。老汉对这桩婚事有他独到的见解,他既不说“可惜”,也不说“可庆”,他说:“都说晓放妈有心计,内精;善君妈外相,浮精。现在看,晓放妈‘精一精’还不如善君妈‘哼一哼”’。别人都习惯管古善君叫“小马猴子”,老汉从来都叫他名,不叫外号。
看看婚期到了,事实上更多的人心里在铆劲了,他们期待着正席口那顿“八大碗”肴馔,准备解馋。甚至有的人合计着头一天晚上就该留着肚子。这些平素见不着多少油水的庄稼人啊,心里的道眼儿多着呢!你只要细细观察后来餐桌上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和一个个狼吞虎咽的架式,就足以证实这一点。
然而,无论是这些“议论”还是“铆劲”,可以说都是局外的,疼瓜骂枣,箩疏米碎,无关痛痒。闻知申晓放被“小马猴子”“赖”去即将成婚的消息,真正受震撼和焦心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被冠称“盲流”的郭思田,一个是与他形影不离,同样被鄙夷的下放户沈政的儿子沈启源。
他们俩先后与申晓放热恋过,都是不得已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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