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代对书着迷，长大以后重读旧书常常会感到失望，这是个问题。

这样说来，难道旧书重读就注定成为失望、幻灭、损失的先导吗？当然不是。

暇书重读有一种强烈的动机：完全是为了自己；它帮助你回忆自己过去是什么模样。你打开一本平装旧书，书页边上爬满了笔迹，那是你早年写下的，如今已经不这样写字了。回忆就会猛然跳出来，就像你打开旧目的日记一样。这些书籍引起的回忆，好像衣柜里的挂钩一般，我们可以随意挂上或取下想像的事物，我们最喜爱的纪念品，我们最愉快时刻的记录，也许是最伤心时刻的记录……旧书重读迫使你紧密贴近过去的自己，和那个诚挚的、急迫的、装模作样的、令人尴尬的过去的自己度过一段时间。你原来以为已经把他抛到后面了，实际上他还一直活在你的身上。

如果说，一本年轻时读的书是情侣，许多年后重读这本书，它便成为朋友。

当我们再次重读时，一书还是同一本书吗？读者是同一个读者吗？

这部睿智犀利散文集里17位作家一致回答：不会的。

安妮·法迪曼选的作家包括：Sven Birkerts、Allegra Goodman、Vivian Gornick、Patricia Hampl、Philip Lopate、Luc Sante等人，他们关注的文学主题范围从《傲慢与偏见》到植物学的植物性药材的田野指南。每个人选一本书、一个故事或一首诗，从而触动他们青春敏感的心弦，重温旧梦，看它在这间歇中如何改变。（当然真正改变的是读者了）这些散文与生活经验深深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最初邂逅的纯真狂喜，更显得稍纵即逝，一去不返，尽管重读的行动打开了回忆的闸门。从这种情形来看，这些读者坚信爱书人都会懂得的道理：没有什么比爱书更能改变人生历程的爱了。

安妮·法迪曼 关于《旧书重温忆华年》的前言

戴维·塞缪尔斯 住在曼哈顿东七十街区杂乱套房里的人内心生活的书边笔记

帕特里夏·汉普尔 圣凯瑟琳的遗物

斯文·伯克茨 爱的伤害，爱的慰藉

维杰·塞斯哈德利 惠特曼的胜利

阿瑟·克丽丝特尔 小子罗伯茨和我

戴安娜·卡普尔·史密斯 我和一本野外指南的共同生涯

卢克·桑特 先知的伴侣

凯瑟琳·阿申贝格 三位医生的女儿

杰米·詹姆斯 “你一定会收到我的信”

薇薇安·戈尼克 大写的爱情

迈克尔·厄普丘奇 斯特德让我干的

阿利格拉·古德曼 预访彭伯利庄园

比科·艾耶尔 闪电般地读劳伦斯

芭芭拉·斯约霍姆 冰的宫殿

伊夫林·托因顿 重游布赖兹赫德

菲利普·洛佩特 追求世故

戴维·米凯利斯 唱片集的背面

撰稿人简介

致谢

把读书人与写书的作家进行比较，是颇有启发意义的。作家们向来都想把自己表现为非常敏感、心灵极度不安的人物；我的见解还以为：他们戏剧般的痛苦常常是抱负太高造成的结果。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太多实实在在的机体的痛苦会使他不能维持足够的精力和自负来圆满完成文学事业。然而，读书却可以使人忍受时间较长、分量较重的情绪波动。因此，许多我所知道的爱读书的人都是遭遇不幸的青少年，这不是偶然的。他们在医院里度过许多日月，忍受没有朋友的孤独感，亲眼见到亲人死于癌症，父母亲疯狂或离婚；或在外国长大成人，男孩子过早地读了“幻想”或“冒险”小说，女孩子过早地读了“神秘”或“浪漫”小说，或者经历过与外界脱节的环境，例如在军事基地、在农庄或在狂热的迷信团体中成长，等等。

我本人成为书虫子的原因不那么富于戏剧性。我不幸的父母总是在家中吵架，自然会引发我逃避现实的欲望。但是我遭受的最大伤害是家中没有一台电视机；我的同学放学之后能够每天沉浸在声音、图像、人物、故事的舒适的河流中，我却做不到。有一次，我被指派扮演《吉利根岛》里的角色吉利根；我记得自己站在布鲁克林的沥青球场里，一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该怎样表演。放学之后，我就回家看书，这总比眼睛盯着天花板或者听父母亲吵架好一点儿，不那么枯燥。

十五岁以前，我整天读书；把书藏在自己的书桌下，放学后还要进图书馆。读书可以逃避少年时代的压力，例如，可以不在课堂里大声讲话，不在大厅里用目光与同辈直接接触。书是一种希望，使我至少能够学习模仿某个正常人。我喜欢《了不起的盖茨比》。如果盖茨比本人还有些模糊不清、靠不住，那么尼克·卡拉威可就是我愿意结交的朋友了。海明威很不错，尤其是早期的短篇故事。福楼拜了不起，特别是他的《情感教育》。

虽然伊迪丝·沃顿有一双慧眼能注意到细节，但我始终不明白她是怎样选择书中主要人物的。读她的书，就好似看着一位聪明的女主人在客厅里对一批傻瓜或枯燥无味的人讲述风趣的事。亨利·詹姆斯比她更差。弗吉妮亚·伍尔芙是个了不起的作家。但是，我注意到她笔下的赛普提莫斯·史密斯从窗户跳下楼去；还有伍尔芙的伟大前辈福斯特笔下的人物雷纳德·巴斯特被一架倒下的书压死。 伍尔芙和福斯特都是喜欢摆谱的人。在现代美国作家当中，厄普代克与福楼拜相似，但是，他运用惊人的技巧让读者相信他真正喜爱兔子安格斯特罗姆，而我想像中的厄普代克则喜欢见到兔子的生活变得平庸、不愉快。菲利普·罗斯的作品和家庭太接近了。

在我读过的著名作家中，塞林格最能激发我少年时代的希冀和幻想，特别是他描写的曼哈顿住宅内景，像梦一般尤为我所喜爱。在《弗兰妮和祖依》里，塞林格创造了一个代言人巴迪·格拉斯，是个爱读《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作家，“此书在我十二岁时曾经是我的《汤姆·索亚》”；就我的了解所及，这个巴迪·格拉斯的主要任务就是像过来人那样讲一些老生常谈的智慧与知识。巴迪还乐于介绍我想知道的内部细节，说具体一些，就是住在曼哈顿上东区那些早熟、敏感、不愉快的孩子家中墙上挂着什么东西，看书的习惯怎样，说话带什么口音，浴室柜子里装什么药品等。我感到鼓舞，因为我希望在黑暗的世界中得到指引，而此书的作者以他特别的温柔回答了我。他还写了一本著名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拨动了少年读者自我怜悯的本能，但并没有提供有益的智慧作为回报。西摩尔·格拉斯如果读了这小说，一定厌恶它。向里根开枪，查普曼向列依开枪，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塞林格那本红皮的小书，我相信这不是偶然的。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我把《弗兰妮和祖依》从头到尾至少读了五遍。我在不少段落文字下边画线，在书页边上写意味深长的评语，我希望成为更好的人(有文化、机智，住在曼哈顿)，成为大家能接受的角色；我希望摆脱时而情不自禁地攻击别人，时而消极悲哀，在两个极端之间交替摆动的情绪。我在父母亲的婚姻生活中见到这种情绪，也开始在自己身上有所觉察。  我现在以成年人的疲倦语调来讲述过去那些杂乱的琐事，并不是想表示：读书是个没有价值的习惯。我也不是想以知情回顾的行动来为十四岁时的缺点进行解释开脱。(顺便说一下，那个年龄的我需要大量的同情和理解，但我并没有兴趣再回到那个时代：那个孩子很不愉快，总是急于取悦别人，强烈地要求从家里逃走，回顾起来全部魅力像一只被困在墙角的小鼹鼠。)我关心的不是那个孩子的美感，而是他缺乏在别人心中取得同情的真正能力。我那时读书，为的是学习怎样做人，成为某种恰当小说里的某种恰当的人物。这些小说的作者都是愿意放下架子讲述宝贵经验的人(我指的是自信而有知识的“人”，也是有钱人，或者像尼克·卡拉威那样为富翁所接纳的人)，这些人和我父母、和我自己都不一样；我们从早到午都焦虑不安，晚上还常常吓得要命。我从来不曾想到：我热爱的作者把日常生活的事物记载下来，这会是一种迹象，说明他们是不适应环境的孤独者。不管怎样，正常的人都不会站在花园宴会周边或躺在爱人的床上，而猜不出一个小小普通手势的意思。P2-5

我儿子八岁的时候，我朗读刘易斯的《能言马与男孩》给他听。我自己第一次读这本书时也是八岁。在两次读书的间隔期间，我重读过更著名的纳尼亚传奇系列故事——《狮子、女巫与魔衣橱》、《魔法师的外甥》、《银椅》，但是《能言马与男孩》已经四十年没有重读了。

……

刘易斯把女孩子和卡罗门人写成低人一等，我不会忘记这一点。有一阵子，我明知他心胸狭隘，但还是爱读这本书，两者互相在心中搏斗。然而，我这次合上书页时，感到喜爱的心情占了上风，也许是不自觉地受到亨利的影响吧。书的缺点是严重的，但它和我的联系也牢不可破。

难道不该这样吗？我们和父母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们起初仿佛是神灵，然后我们知道他们有婚外情，或者酗酒，或者申报交税不实，或者只是跳舞的姿势太难看，讲故事的时间太长。但是我们会不再爱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