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电影院
之所以把这部电影放在本书的首位,没有过多的理性因素。在我所经历的电影中,《天堂电影院》并非就是那个在故事情、节与拍摄手法方面都无懈可击的唯一。而是因为在一部与电影有关的书中,《天堂电影院》几乎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节点,将其置项,可以表明我们对电影的尊重,以及,对那种无可追溯的缅怀。
电影里的电影院
其实电影史上有过不少以电影界本身为题材的电影,但像《天堂电影院》这样将故事浓缩在一座电影院之中,并将其作为贯穿始终的具象,托纳托雷的这部作品是独一无二的。
这座电影院坐落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的某个小镇上,那种地中海风格却又渗透了些许摩尔阿拉伯风情的土黄色石砌建筑构成了影片初期的主要色调。教堂、平民街道、城堡改造的学校,当然还有那座小镇广场上的电影院。
浓郁、厚重的怀旧色彩从影片的开始便通过这种视觉上的沉淀带出,故事上的推动则浓缩到了影院里与其四周。放映室里的老式放映机、木质座椅前方的银幕、尚·雷诺、约翰·福特、卢启诺·威斯康定的电影,还有那些穿着简朴的马甲、衬衣却神情投入地观赏电影的西西里岛民……这些元素构成了电影中可以被称之为怀念的章节。
然后,随着历史的变迁,这座电影院也经历了从兴盛到衰败,毁于一场大火,接着又重建,再度兴盛,又再度衰败,最后终于在城镇化开发的浪潮中,被爆破夷为平地。它的兴衰某种程度上也就是大众电影的兴衰,是导演自身对电影的感悟和追寻。如画风景下的亲情
当然,以电影院为主要场景,充其量只能算是导演一个别出心裁的亮点,却难以在内容上造就足够的深度。为了让这一部成本低廉的电影在表现力上更加丰富,感情的戏份不可或缺。
在这部《天堂电影院》里,有亲情、有爱情,也有忘年之交的友情,还充斥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际之间的复杂情愫。难得之处在干,这些感情的表现细腻而真实,绝非矫揉造作的应景而为。
除了主人公之间的感情交汇,我所欣赏的恰恰是导演对一些次要角色的处理:偶然中了彩票的岛民一夜暴富,却回到小镇翻修了毁于大火的影院,当影院落成之时,除了志得意满的骄傲外,又流露出一丝终于得偿夙愿的满足;早年负责审查影片内容的严厉的教父,当数十年过去,影院最终被拆除时,伤心地抹了眼角……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导演在这一部以感情为主要内容的电影里,用诸多细节小心翼翼地堆砌出一个温暖的感情花房,没有太多激烈的对白和肢体动作,却给人难以言说的和煦之感。当然,人们有理由对《天堂电影院》的导演剪辑版做出批评,因为相对公映版而言,托纳托雷在里面加入了主人公多年后回到故乡追寻并最终邂逅初恋的内容。虽然丰富了情节,却在这部总体而言弥漫着淡薄忧愁的电影中加入了重重的一笔浪漫,不免有了画蛇添足之感。
无可追溯的追溯
最后才来谈到影片的情节。不是说它的情节平淡毫不重要,而是因为它的绵长、细腻使得我难以用最准确的语言来描述。让我们想象这样的故事:
阳光充沛海水碧蓝、到处都是摩尔式地中海建筑的渔村里,有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妻子独力抚养着儿子多多。调皮的儿子聪明却又好动,总是偷偷摸进电影院的放映室,想得到那些因为没有通过教父审查而被剪掉的电影胶片。镇上唯一的电影放映师阿尔佛列多对这个小孩疼爱有加,他没有子女,对多多就像是父亲一样爱护,而又超越了父爱,用平等的朋友姿态教他如何走人生的路。
就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岛上,多多从幼年走到了青年,接过了阿尔佛列多的班,成为了电影放映员,并遭遇了自己的初恋——银行家的女儿阿莲娜。然后就像绝大多数年青人一样,多多无可挽回地失恋了。
在这人生低谷时,阿尔佛列多耐心地开导了多多,鼓励他一定要走出自我走出这个狭小的渔村,到大城市去寻找理应属于他的才华的梦想,并且亲自将他送上了火车……
时光辗转,数十年后,当年的多多已经是功成名就的大导演,却日渐迷失在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中。这时,他接到了母亲的电话:阿尔佛列多去世了……
其实,这故事在影片中并非如我这般从头到尾娓娓而来,而是采取了回放、倒叙的手段。导演多多回到故乡参加阿尔佛列多的葬礼,并见证天堂电影院的倒下,重新激荡起他心中关于那些美好事物的回忆。而这些东西,影院、亲情、爱情、友情,又都已经永远无法触及,哀伤与忧愁自此勃然而出难以抑郁。
无法追溯的追溯
当年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是大学四年级初夏的一个午后,阳光从窗帘间洒入满是浮尘的寝室。我并不知道托纳托雷的大名,其至不知道他的“寻找三部曲”——《天堂电影院》、《海上钢琴师》、《西西里岛美丽传说》。我只是那么沉寂地看着这部预感会有些冗长而沉闷的“文艺片”。
那时的我,也恰好正在自己人生的一处低点里,难以自拔。
最终触动我的,是阿尔佛列多送多多上火车时说的那番决绝的话:“不准回来!不准写信!不准回头!不准想我们!”
多年以后,当我再回头来看这部电影时,感情已发生了变化,我不再需要从电影对白中去寻找激励人生的词句,却在托纳托雷酿造的感情红酒里微微醺醉。可当我再一次重温阿尔佛列多的这段话时,幡然明白:那时的多多也许还很懵懂,但阿尔佛列多一定知道,一旦如此决绝地与过去做个了断,当有朝一日回头之时,当有朝一日追溯之时,才会发现,那已是永远无法追溯的追溯。
就像,阿尔佛列多的去世,就像已不存在的恋情。就像,村上春树在《且听风吟》里的名句:我想哭,却不知为谁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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