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想你,不要再爱你,让时间悄悄飞逝,抹去你我的回忆。关于你的名字,从此不会再提起,不再让悲伤将我的心占据,让它随风去,让它无痕迹,所有快乐悲伤,所有过去,统统抛去……”
我睁开眼睛。
音乐如流水般静静流泻于卧房,本来只是打算养神片刻,没想到却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睡着了。
窗外的天空阴阴的,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风有点凉,但并不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植物腐烂的味道,闷闷的,让人像得了重感冒似的周身不自在。
“晓筠。”
母亲推开门,脸上薄薄的一层淡妆遮不住她苍白的肤色,这几天她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与那个被媒介所宣传的沸沸扬扬的知性美女画家白薇完全判若两人。就在几天前,她依然还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可是如今,她脸上毫无任何光彩,像是破吸干了所有的生气,只余满满的疲惫。
我没有起身,依旧懒懒地躺在躺椅上,眼睛定定地望着窗台上那株茉莉,绿油油的叶片洋溢着满满的生气,看着就让人欢喜。
“……五十七岁,算不得年轻了吧。”
“……但也不算老不是?”
轻轻拢了拢我细碎的发,母亲的声音浅淡得如同天外传来:“走吧,无论如何,你都该去送他最后一程,毕竟——”
顿了顿,母亲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依旧清浅如常。
“……毕竟,这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
敛下眼,我沉默。
今天是父亲下葬的曰子,于情于理,我这个做女儿的都应该去的,纵然是心中有干般的不愿意,我也得在人前装出一副承欢膝下的乖女儿模样。故意不碰母亲准备的黑色丧服,换上一身白衣裙,不系发,任由满头青丝随意披散,望着镜中的自己,我突然笑了。
苍白消瘦的脸,黯淡无神的眼,毫无血色的唇,加上脂粉未施,一脸素面朝天——很好,有一种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感觉,绝对符合“他们”的期望。
我所说的“他们”是指齐家的人,齐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厚,是本市数一数二的望族。我的父亲齐琅文,就是齐家这一代的当家。我是父亲的女儿,却不姓齐,我随母,姓白,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母亲并非齐家的当家主母,她只是父亲的情人,说得难听些,就是情妇。
我是情妇的女儿,户籍上父亲一栏始终写着“不详”二字的私生女,一个从出生就注定了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尴尬角色。血缘上,我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我们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拥有同一个父亲和不同的母亲,而我们的母亲都并非是父亲的唯~,她们只是父亲情人们中的一个。
是的,众多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父亲的花名在外,如果说我不恨他,那是假话,因为他,我和母亲总是在别人鄙夷的眼神下生活,是他让我从小背负着道德惩戒的十字架。
但,心里却又是狠不下心去恨的——同样也是因为他,毫不吝啬地给过我最慈祥无私的父爱,记得年幼时,他最喜欢迎着阳光将我高高抱起举过头,说我是上天赐予给他的天使,最灿烂的阳光——
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入,他的笑容如同最温柔明朗的朝阳,一寸一寸照亮过我心底的层层阴霾。
我也曾经视他为我的阳光,是我毕生追寻的信仰。
而如今,不管是说我是阳光的人,还是我视之为阳光的人,他们都不-在——
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永远的过去了…… 曾经的幸福到如今看来不过是沧海桑田的一瞬——往日的过眼烟云终究无法再现,我惟有接受现实,才能在以后的路上走得更远更长。
这一点,我从小就已经看开。
父亲的葬礼简单而隆重,虽然只是一个下葬仪式,却依然聚集了不少的商业名流和政界要员。我站在极遥远的角落冷眼旁观,凉风徐徐拂来.我闻到母亲身上传来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一茉莉花,父亲生前最钟爱母亲身上的淡淡茉莉花香,如今,这香味伴随着他步入永恒的睡眠,不再醒来。
我的父亲,竟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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