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草地》是作家张承志一部有影响的长篇小说《金牧场》的另一版本,它经过了作家的精心改写和润色。故事讲述的是发生在一个知识青年和一个草原女人之间的感人故事。书中的主人公与额吉在一座毡包里相濡以沫建立了母子般的关系……
本书描写了美丽的大草原上,发生在一个知识青年和一个草原女人之间的感人故事。书中的主人公与额吉在一座毡包里相濡以沫建立了母子般的关系,在久经磨难的伟大草原女性的影响下,在向着阿拉坦,努特格(金色的牧场)的艰苦卓绝的大迁徙中,主人公完成了由一名红卫兵向真正牧人的深刻蜕变。书中反复出现的独白和深情的对话,使小说富有浓郁的诗情画意,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那锯末火上的蓝火苗柔柔地闪着,想起那火苗来,也就想起了姥姥专注紧张的神色和妈妈紧紧闭着的一双美目。
第一张烙好的薄面饼总是他的。
他用两排白净的小牙齿撕咬着那又韧又硬的饼,细细咀嚼出那饼里含着的一股甜味。他吃着,注视着顺着院墙、顺着小巷弥漫开去的那灰蓝的炊烟。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山东贫民对付缺油少菜的生涯的一种办法。他那时候不知道他根本没留心姥姥烙饼不用油。
但他记住了姥姥那一脸严肃紧急的神情。
他也记住了母亲曾怎样的美丽。
再就是那炊烟。他一直没有忘记那炊烟的又香又呛的浓味儿,还有那又灰又蓝的颜色。
后来姥姥回了山东,在山东去世了。
后来隔了三十年,他也去了山东一次。
在济南府杆石桥头,他曾凝视着桥前鳞次栉比的棚户区。他想回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可是他忘了。他在那古老辛酸的桥头默默站了好久,但仍旧没能回忆起那老人的脸庞。
他只是记着有一副严肃紧急的神情。他觉得惊诧而不能,他的脑子又在思索一个三岁的问题:姥姥是母亲的妈妈么?
那些低矮的棚户小屋和他隔着一层朦胧的轻雾。有一股味道,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灰蓝炊烟从那些棚户中涌出来,把那些紧紧挤着的房屋罩进了一派永恒的安谧。
为什么有那种紧急的神情呢?
妈妈的儿子当中,唯有他活了下来。
他在街上疯跑着,衣衫被风吹得从两臂后面飘起,飘得哗啦啦地响。那时他多大呢?记不清了。他正跑着,看见妈妈下班回来了,妈妈那时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白的列宁服。
妈妈进了门,累得没有说一句话。妈妈蜷起身子,躺在床上紧闭着眼。
后来他上了小学,迷上了画图画。傍晚当妈妈蜷起身子躺在床上歇息的时候,他起劲加油地把每一块空白的墙全画上壁画。
后来他上了中学,爱上了唱歌,他参加了少年宫合唱队低音部;但是在十三四岁他“变音”的时候把嗓子喊坏了。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妈妈又紧紧闭上她的长睫毛,疲惫地靠在床上。
他插队离开北京那天,是瞒着妈妈逃走的,因为当时还没有动员学生上山下乡。他离开的那一刹那,他想推开家门迈出那一步的一刹那,他犹豫了一下。他轻轻转过身来——
妈妈还睡着,紧紧地闭着她那双黑睫毛。他忽然发现:妈妈已经不再是那个漂亮得神奇的妈妈。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那位满脸皱纹鬓发斑白的女人。最后,他走了。
他走后,妈病了。
几年以后,知识青年们落潮般地返城,他又回来了。
到家时是凌晨。他走进屋子,屋里一片暗黑。他放轻了脚步,家里人还都睡着。
他看见了久别多年的妈妈。
他看见床上睡着一个白发如银、佝偻蜷曲的老妇人。随着呼吸的气流,那苍苍的白发似颤似摇。他的心头受了重重的一击。他一下子回忆起了无数张静静移动的画,无数支哗哗流响的歌,无数首沉重热烈的诗。但是——
他没有说什么。 他注意到,熟睡的母亲神情紧急。
生命在循回中发出了神秘的声响。人生在道路上显出了一种命定的轨迹。母亲已经一步一步地变成了他的妈妈。儿子已经在安身立命的选择中受着血的驱动。P126-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