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对满龙和满凤好,你要答应我给满龙娶一房媳妇……给满凤找一户好人家。”母亲茶花的临终遗言,成为花满朵一生肩负的沉重枷锁。为了完成对母亲的承诺,她花最大的力气,用最原始的智谋,让被情所伤的妹妹和天生弱智的弟弟完成了婚姻大事,而自己却在命运之轮的挤压之下,化为一缕青烟。
花满朵经历了偷情、受辱、复仇、再受辱、再复仇,感受到了尘世间的冷暖与沧桑。一个悲情女子的命运轨迹,在作者江南意象文字里满纸生烟岚。“不是不爱,是爱太沉重;不是嫌尘嚣,是尘嚣太苦累。爱我和我爱的人们……再见!”
这部长篇在《芳草》杂志上刊发前后,曾感动过编辑部全体阅校人员。《花满朵》出版过程中,所有审校人员也都因主人公的苦难与坚韧而潸然泪下。
《花满朵》:《山植树之恋》后又一感天动地乡村纯爱小说,刘醒龙倾情推荐,海飞继热播剧,《旗袍》,《大西南剿匪记》后最新长篇小说力作,诠释“永生之爱”。
花满朵:一个不曾被命运眷顾的乡村女子,一朵与苦难共舞的坚毅灵魂。
她必须承受苦难、屈辱与爱情煎熬,直至粉身碎骨,如凤凰般浴火重生,撼人心魄。
她在欲望中挣扎和沉沦,在天地间奔走与呼号,在中国村庄这座微缩的王国中,以血泪书写自己的生命史。
《花满朵》是海飞继《旗袍》《大西南剿匪记》《向延安》后长篇小说力作。
《花满朵》打造至纯至美的乡村情感,展现江南小镇唯美画卷,解读与苦难共舞的坚毅灵魂……
花满朵的尘世轻舞
花满朵从海角寺小码头上了船,船上挤满了人,像一群蚂蚁一样。花满朵看到了陈九望,陈九望的头发已经湿了,湿嗒嗒地贴在脑门上。陈九望看到花满朵时,笑了一下。花满朵没有笑,而是把目光抛向了水面,水面上有雨水落下时,荡起的小小涟漪。那是连成一大片的小小涟漪,花满朵喜欢这样的涟漪。陈九望把他的笑容也收了回来,他也对着水面发呆。船在前行,像一条巨大的沉默的鱼。船上的人都不太说话,他们的身子,几乎也都是湿的。他们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像一群呆头鹅一样。终于,陈九望打破了寂静。陈九望对着河面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后,轻声低吟:我听见水声以外,积雪奔走,大地回暖,十八岁的姑娘来到我的身边。我看见阵雨过后,葡萄熟了,爱情遗忘在古代的南方。每一树驿路的梨花下面,是不是都有海棠在哭……
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许多人都看到他仍然入神地望着水面,是想要把水面望穿,一直望到东海的龙宫。陈九望是丹桂房最为著名的乡村诗人,他没有考上大学,却发奋地写起了诗歌和散文。他曾经取笔名陈白,取李白的意思。他的一篇叫做《丹桂房的春天》的散文,刊在市文联主办的内部刊物《浣纱》杂志上。那位笔名叫做海瓜子的编辑,还给他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鼓励他在务好农的同时,不忘写作。但是陈九望的创作热情,在作品始终不能在正规刊物上发表这一现状下悄悄减退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偶尔地写几句诗,来排遣心头的苦闷。陈九望在无望成为作家的情况下,终于弃文经商,承包了村里的窑厂。他高瘦的身影,就时常出现在窑厂的烟囱下。他在烟囱下,在夕阳中抽烟的样子,无比的落寞。他一边落寞,一边看上了丹桂房的头号美女花满朵。他给花满朵写了无数的情诗,偷偷地塞给她。花满朵接到情诗时,会开心地笑,说,你胆子够大。你就不怕你老婆知道你在给我写情诗吗?陈九望装作无比英勇的样子,不屑地说,知道就知道,她能把我怎么样?
因为老婆不能把陈九望怎么样,所以花满朵就收到了许多情诗。花满朵把那些情诗贴在墙上,风起的时候,那些情诗就哗哗地响起来,像在合唱一首歌曲。花满朵喜欢这样的声音,她站在墙边,仔细地脸含微笑地听着,听一个会写诗的男人对她的赞美。
花满朵把目光从水面收了回来。她看到了陈文武,一个不能文也不能武的忠厚男人。他有三十多岁了,但是他仍然打着光棍。他看到同村的女人就会脸红,从来不敢正视女人的脸。他长得不难看,也不好看,家境不富裕也不贫穷,但是他就是没娶上老婆。现在,他也在看着水面,他和陈九望看水面不同的是,他是蹲着的,他蹲着抽烟。烟在他的头顶上升腾起来,好像是他被煮熟了,那些烟雾是他身上散发的热气。有人叫他,陈文武。陈文武说,什么事?有人就说,陈文武,你是不是在想女人?大家就都笑了起来,陈文武没有笑,而是把一张脸搞得红通通的。陈文武像是有许多话要表达,又表达不出来似的,他一急就会结巴。他果然就结巴了起来,他说女人有什么好想的,想了女人,女人又不会嫁给你。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想刘晓庆。大家都大声地笑了起来,大家都说,居然想到刘晓庆了,你真像是厚皮的癞蛤蟆呀。那么远的美女你就别去想了,你要想的话,不如想想花满朵吧。花满朵多近,花满朵就在你身边呀。你说吧,你想不想花满朵嫁给你?
陈文武看了花满朵一眼,他仍然蹲着,他的目光居下临上地看了看花满朵说,她能嫁给我?除非扫帚柄上长出竹笋来。这样的好事如果能落到我的头上,除非大地震把天下的男人都给震死。大家都笑,大家突然发现,陈文武的嘴巴说出来的话,都是有毒的。陈文武看上去,是一个有毒的人。花满朵淡淡地笑了,她突然听到了,船上突突突的柴油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盖过了人们谈笑的声音。她的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只看到了一只孤独的船,把一条河给劈成了两半。 丹桂房的河埠头,花满朵跳下了船。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叫刘拐,是丹桂房本事最大能走南闯北的人。花满朵已不知道他的原名,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刘拐。刘拐拎着一只皮包,撑着一把雨伞。他梳了一个大背头,一说话,嘴里的金牙就散发出隔夜青菜沾染过的暗青的亮光。刘拐的腰异常纤细,脸上也看不到有肉的痕迹,他瘦得就像一根水发的豆芽一样。花满朵担心刘拐会被一阵大风吹落河中。刘拐的声音却异常响亮,大家都下了船后,他上船了。他站在船上,先是抬头看了一下天。他骂,他妈的,这鬼天气他妈的,想去一趟上海也这么扫兴。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诉人们他刘拐要去上海了,他去上海肯定是去赚一笔钱的。他说我要去绍兴乘火车,我要到上海去,上海有一个台商在等着我去谈生意呢。
刘拐的声音,和小船的突突声,一起消失在河面。河面突然安静了,突然孤独了,突然苍凉了,突然忧伤了,突然像是包容了许多的人事一样,在花满朵的面前流淌。这个时候,花满朵想起了吉祥瞎子的话,吉祥瞎子明明告诉花满朵了,她面前的苦将是无边无际的。这无边无际的苦,会不会像是无边无际的流水一样,伸向远方去?
陈九望站在她的身边,他伸出手扯扯花满朵的衣袖,说,怎么了满朵,你好像不太开心。花满朵没有说话,只盯着河面。陈九望又扯了扯花满朵的衣袖,说了同样的话。花满朵转过头来,她的表情突然之间变得愤怒,她简直是对着陈九望在吼,她说滚开,他妈的你滚开,请不要弄脏我的衣袖。陈九望显然被这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呆呆地望了花满朵一眼,无比落寞无比伤心地往村子里走去。这个时候,村子的上空开始飘起了炊烟。这些炊烟,像是河里飘摇着的无数水草,又像是戏班子的演员们舞动水袖的样子。炊烟在天空中集合,和雨纠集在一起,像一张罩在丹桂房上空的网。
埠头已经没有人了,花满头转过身向家中走去。花满朵是一个爱干净的女人,她在母亲茶花的带领下务农种地,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把自己拾掇得千干净净,甚至夸张地说,花枝招展。她招展到地里,地里的无数男人的眼睛,就会集体向她张望。她喜欢逛街,陆路可以搭乘拖拉机,水路可以搭乘渡船。她喜欢在街上小贩手里买来饰品,装扮自己。她喜欢去镇上的友谊楼跳舞,她在友谊楼跳了两个月的舞后,迅速成为牛镇的跳舞皇后。这就使得一大批镇上的年轻人,骑着破旧的摩托车一次次往丹桂房跑。他们在黄昏时接走了花满朵,把丹桂房的土埂搞得尘土飞扬。他们又在午夜时分,集体送花满朵回丹桂房,摩托车的声音把丹桂房安静的夜晚,撕得七零八落。为此,许多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着花满朵,特别是女人们。女人们说话的时候,知道如何使用省略句。她们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这些男人们哪,这些男人们哪……
但是在花满朵的生命里,并没有出现过任何男人。她只是喜欢让那些男人们像狗一样围着她蹿来蹿去。她哪一天晚上坐在某个男人的摩托车后面回来,这个男人回去后,一定会失眠到天亮。所以,经常给她写情诗的陈九望就看不惯,就在背后发牢骚,就一次次地红着一双眼盯着像骑兵连一样的摩托车队,恶狠狠地在心里说,狗!狗!一群狗!
P11-15
故事和一个叫做花满朵的女人有关。她是一个村庄里的女人,像柔软坚韧的水草,曾经美丽与哀怨,曾经逐爱并抗争。她生活在一座叫做丹桂房的村庄,但是,我们还是先说说牛镇吧。故事开始了。
故事开始的时候,下着一场绵密的春雨。在江南,这样的春雨会像一张网一样铺天盖地地罩下来,一下子罩住你的人和人生,一下子罩住一座叫“牛”的小镇。牛镇是典型的江南城镇,小桥流水人家,竹篱茅舍家园,青石板铺就的街面,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人,和没有见过大世面的狗,一起在街上溜达。民生饭店里飘出了饭菜的清香,那个十字街口卖梨的小个子男人,坐在一块晃荡着的电影招牌下打瞌睡,像极了《水浒传》里的章节。大大小小的店铺,一长溜有气无力地排列着,好似一条散了骨架的老去的蛇。有自行车的铃声响起来,有女人拎着水壶走过,有叫卖的声音,有湿嗒嗒的檐水滴落,当然也有湿润的空气。
这座叫做“牛”的小镇,被一种老旧的潮湿的气息包围着。据说牛镇出过一位姓牛叫三通的名人。他能文能武,能写诗也能打人。当然是在没有老虎可以打的情况下,他才会去打打人。他一定是把这座小镇当成了景阳冈,把每个镇上的人都当成了老虎,才会令他的声名如此显赫。他左手执笔,右手握刀,小镇的人们对他惧怕而又臣服。终于有一天,他率领镇民,在和大林镇的镇民们因争水而引起的械斗中,冲在最前杀得最勇,捡起漏出肚皮以外的肚肠,继续挥刀相向。牛镇的人赢了,牛镇的人也忘了这个叫牛三通的人曾经的作威作福。他们对着倒下的牛三通鞠躬,用最盛大的场面,为他举行葬礼。牛三通消失了,像尘埃混入泥土,像一滴水掉进河里一样,消失了。但是人们没有忘记他,人们把这个镇叫为牛镇。
当然,这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听老人们说是明末清初。那时候我们绍兴,出了一个叫徐文长的才子。徐文长感叹牛三通的英武,据说画了一幅很牛的图画送到牛镇的牛三通手里。是据说而已。牛三通,和徐文长,其实都和这个故事无关。
故事和丹桂房一个叫花满朵的女人有关,现在花满朵走在了湿漉漉的牛镇街道,她打着一把半旧的黑色长柄雨伞,走过民生饭店的门口。饭店里飘出的清香,让她的鼻子感到幸福,令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然后她走过了牛镇大庙门口的照壁,拐了一个弯,走进庙后弄。庙后弄是一条狭长的铺着青石板的弄堂,弄堂里坐着一位瞎了眼睛却能看到别人祸福的吉祥瞎子。吉祥瞎子的生意很兴隆,他坐在屋檐下,手里握着一根细小纤长的竹竿,面前排了一长溜的人。他们是来算命的,他们要算算以后的日子会发财,还是会倒霉?会生意兴隆,还是会破产?他们的心里,一定认为吉祥瞎子是菩萨派来的,不然他算命怎么会这么准。他能算出你以前的事,精确到你小的时候在屋檐逮麻雀时,曾经从梯子上跌落下来,落下了一个疤。他算到这一步的时候,你只能摸摸后脑勺的疤呵呵笑笑,你只能相信他说你日后的祸福是一定会按部就班地发生的。
吉祥瞎子已经老了,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口齿不清。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曾经不厌其烦地告诉别人,算命是一种迷信,千万不能相信。他从自身做起,坚决不给人算命。他还被红卫兵请去在大会上揭穿算命的把戏。台下的人听了,就想,原来算命是这样骗人的。台下的人就很愤怒,恨不得把本就在风中颤抖如一片树叶的吉祥瞎子给撕了。台下有人喊口号,说,千万不要相信吉祥瞎子。喊第二句口号的时候就改了,改成“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也不要相信算命佬”。那时候口号的声浪,像一股强大的气流涌上台去,差点就把吉祥瞎子给掀翻了。然后吉祥的日子就平静了。他会坐在庙后弄自己的屋檐下数日子,他把很多旧日子数过去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终于有一天,他把写着“吉祥瞎子在此算命”的木牌子重又挂了出去。然后,他安静地脸含微笑地等待着第一个顾客前来算命。第一个来算命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的声音很粗大,男人说既然我是你第一个顾客,能不能为我免费算命?吉祥笑着答应了,男人就报上了生辰八字。吉祥瞎子用他的白眼望着天,望了好一会儿,轻轻地笑笑说,你回去准备后事吧。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很生气,他想动手打吉祥瞎子,想把吉祥像扔一只破旧的包裹一样扔到大街上去。但是,最后他还是把举到半空中的手缓慢地放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男人不久果然就死了,男人是死在自己家里的,他得了病,在一个月内死去。他死去的时候,在床上反复地说着一句话。他说,吉祥,你的嘴真毒。
有人把这话传给了吉祥。吉祥仍然在他的屋檐下坐着,安静得像一个不会动的木雕。吉祥的脸上浮起了苍白的笑容,吉祥说,我算命不收这个人的钱,这个人想要好也好不到哪儿去了。吉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名气已经重新开始响亮了,他的面前经常会排起长队,有人来挑新屋上梁的好日子,有人来挑嫁女娶媳妇的好日子,有人来给孩子取名,有人来问吉凶。吉祥的嘴巴就不停地动着,吉祥的手就不停地数着钞票。然后,檐声响了起来,吉祥的耳朵在檐声中动了动,就精确地算出,一定是下雨了。在雨声里,一个叫花满朵的女人撑着黑色的雨伞出现在他的面前。花满朵收起雨伞,甩了甩,就有一串弧度很好的水珠被甩落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排着队的人,皱了皱眉说,这儿的人真多。
花满朵也是来算命的,她为自己算命。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要算命了,总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去算个命,花满朵你去算个命。她穿上了一件花衬衣,穿上了一条淡黄色的裤子,和一双中跟的旧皮鞋,从丹桂房搭乘小小的机动渡船到了镇上。丹桂房到牛镇,一共十里地。小船慢慢走过了十里水路,然后花满朵就到了镇上,到了吉祥瞎子的面前。她排在一个男人的背后,男人穿着白衬衣,黑色的裤子,看上去很精神。男人说不出长得有多好看,但是他的额头很饱满。花满朵心里想,这样的男人是不应该来算命的。队伍向前慢慢移动的时候,花满朵发现男人向前移动时,是一摇一摆的,他是一个瘸子。花满朵在心底里,笑了一下。她想,他有三十来岁了吧。
花满朵听到吉祥瞎子在对男人说话。吉祥瞎子说,你的婚姻动了,你的婚姻就要动了,但是你的婚姻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你的婚姻还会差那么一点点。吉祥瞎子说了很多的婚姻,所以花满朵的耳朵里,灌满的是婚姻。花满朵又皱了皱眉头,她听到男人在问,能具体点吗?能不能说具体点?吉祥瞎子翻了翻那双白眼不耐烦地说,你等着吧,你的婚姻就要动了。接着他又声音洪亮地叫,下一个。像是在医院里,护士在叫病号一样。
下一个就是花满朵。花满朵站在了吉祥瞎子的面前,花满朵手里的雨伞向下垂着,还在不停地滴着雨水。吉祥瞎子说,八字报来。花满朵就报了八字。花满朵报八字的时候,呆呆地望着雨伞滴下的水,在地上洇出了一个黑色的圈。吉祥瞎子说,你想问什么?问婚姻,还是问命运?花满朵也想不好要问什么,她想了好久以后,才说,随便吧。吉祥瞎子不满地反问了一句,随便?吉祥瞎子接着说,那就随便吧。吉祥瞎子对花满朵说的话并不多,中心思想就是你妈不苦你弟不苦你妹不苦,但是你是最苦的。花满朵的心里,突然塞满了无限的忧伤,她感到了无望,像是半个灵魂死去了一样。花满朵沉默了好久以后,才怯怯又轻轻地问,怎么样个苦法?吉祥瞎子再次翻了翻那双著名的白眼,对着落雨的天空看了一会儿。他把目光抬了一下,好像能遥望到十里以外的丹桂房一样,好像能望到遥远的天边一样。然后他声音低沉地说,孩子,我看不到你的将来,我只看到有一大片的苦,像一大片的树林一样,在等着你慢慢走进去。下一个……
花满朵把被汗水和潮气浸浊了好久的五块钱纸币,塞到了吉祥瞎子的手中。然后,她缓慢地转过身来,对着庙后弄狭长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再缓缓地打开了那把半旧的黑色长柄雨伞。她走在了弄堂的青石板路上,走得异常缓慢。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算命,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命好与不好。她突然之间变得不喜欢说话,脑子里也像被抽水机抽空了一般,一片空白。她就用脖子顶着一片空白的脑袋向前走着。隔壁的大庙,被改成了镇文化站,文化站里有人在说书,说的是关公战秦琼。花满朵听到了说书人的惊堂木拍在了桌子上,说书人说,只听得三声炮响,马蹄嘚嘚,哗,大队人马来到了关公面前……花满朵的眼前,就浮起了一个清瘦的男人的形象,正在滔滔不绝地卖嘴皮子。花满朵想,这个人肯定穿着青色的长衫,这个人一定很瘦,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花满朵在大庙的照壁前站定,对着绵绵不绝的雨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不管她发不发呆,故事都开始了。故事和一个叫花满朵的女人有关。
海飞充沛的才情有一多半体现在他的语言风格上。他笔下的江南小镇和人物难得的扎实与稳健,根系稳稳地扎进现实的土壤,将小镇清丽的、芜杂的、破败的、美丽的、忧伤的特别景致一个个准确地焊联。而文本中人物的对话又换了一种机智干净的风格,像一个傻孩子和天才诗人的混合体,清丽绵软且有着顽童式的机智。花满朵的善与爱,以及她散落在蛋子路上的寻常乡村生活,让我们看到的分明是大地之上飘浮着的一朵朵善与爱的灵魂。
——刘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