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实得很,什么来钱快就搞什么,所以常常要耻笑周冰秋。笑她傻,笑她太忧郁,也笑她太形而上。
人是容易变的,特别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钱这种东西把很多意气风发的青年都摆平了,使他们不那么精神和纯粹了。
古风算是这样吧。
但周冰秋不是。
周冰秋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伤感,想流眼泪。这种阴郁的情绪侵蚀着她的心脏和脑部神经。她的心紧了发条一般的不适,头也懵懵的。她以为生了病,去医院检查了三次,又都一切正常。这也怪了,只是不舒服。她对生活,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劲。心里空落落的。
按理,她该志得意满。想要什么,似乎就有什么。大学毕业到了个学院的中文系当教师,虽然是不入流的学校,但毕竟是大学。不像她的其他同学,大部分被分到中学,日日坐班操劳。而她,周冰秋,在这个大学,不到七年,就老大地不满意。整天想的就是退休,不愿意去教室,不愿意面对学生。与她同龄的老师都评了副教授,而她还是一成不变永远的讲师。
后来她又想辞职。整天说着,在古风看来,就像每日的天气预报一样,频繁、枯燥又没有花样。
古风不赞成她辞职。坚决得很。因为他们终究是要结婚的,他不情愿两个人都成了无业游民,收入倒不存在问题,但没了社会地位。大学教师是不容置疑的好职业,他不允许周冰秋做傻事。他的建议是,就那样上上班,挣钱的事不用她操心。这又是一个误区。周冰秋从来没想过钱的事,想的是心灵的痛苦。
她始终感到的是内心的苦闷。
苦呀!但该向谁说呢?
不能说给古风,他跟自己距离越来越大了。虽然还有肌肤之亲,可心怎么总是固执地无法靠近。特别是经过两年多的同居,最初的新鲜劲早已消失得差不多,剩下的只是惯性般的依恋了。
周冰秋终是没敢辞工作,她办了停职,应聘到一家文艺出版社,做了编辑,开始没完没了地看文学的东西。
她新鲜了一阵。到一个新的工作环境肯定要新鲜的。
周冰秋属于那种性格敏感的人,有时候一点点事情都要伤感半天。比如一本小说中的情节,比如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或者天气,都可能影响到她的心情。就像这个周末,无休止的雨似乎很配合她的心情。
她想流泪,想哭。有谁能阻挡呢?
她自然不仅仅是为爱玛,为一个异乡的、小说中的女子伤怀动情已不是她这样的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她更多的是为自己。
但又为她什么呢?这似乎根本讲不通。
她二十九岁,未婚,漂亮,有男朋友,而且是不错的男人,有才华,帅气,只是个子矮一些。她应该没有不满意。
古风是她的第三任男朋友,恋爱了两年以后同居在一起。这在现代的都市是既不前卫,也不落伍。没有了最初的惊奇和波澜,好像归入了老夫老妻般的平淡。这样的生活使原本就多愁善感的她有了淡淡厌倦的感觉。
结婚吧,她不想。不结吧,以前又有约定,同居三年,就结婚。周冰秋不晓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跟古风订这样荒唐的约定,简直是传统意义上的订婚,是飞不掉的结局。
大概因为这个约定,周冰秋心里才有了怪怪的感觉,古风于她仿佛是亲人,而非恋人。当初那种激情澎湃爱的感觉像风一样消失了,抓都抓不回来。难道说爱没有了?周冰秋从心里压根儿就不愿意承认。她宁肯相信爱情是存在的,是她的爱情。她回避这个难题,不想面对它。 然而,她到底想要什么。爱情还是金钱?
或许两样都想要吧。那也许太贪婪了。她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上帝不可能把什么都满足她。她知道这个,永远知道。
所以,她要爱情。
要爱情。这种想法也很荒唐。
有个同居男友,而她并不满足,足见她是个贪心的女人。
她的委屈是——要爱情。
雨还在下。到中午饭时间了,周冰秋感觉肚子咕咕叫。
她下了床,人虚脱了一样,踉跄地上了个洗手间。有点头重脚轻,眼睛看着墙也在晃。她知道是睡多了,可还是想一头倒在床上。
古风在起居室看电视,他永远都喜欢电视,所有的节目。周冰秋懒得跟他说话,拉了拉烟灰色丝质睡袍,经过了两天,皱得不成样子了。然而她实在没有精神,只想再次倒到床上去。
她刚想转身,冷不丁看到古风倚在门框上怪怪地看她。眼神中,有抱怨,有嘲笑,也有那么点爱怜。周冰秋没有任何准备,被吓了一跳。
干吗这样看我?
怎么了?不让看?
周冰秋下意识地耸耸肩,懒洋洋地说:没有。你画完了?
画了十张,看来两张要报废。
那也可以呀。好了,不跟你说了,看电视去吧。我头好晕。
古风换了姿势,继续靠着,看着周冰秋的眼睛说:你都是睡的,不要再往床上躺了,好人也会睡出病来的。
周冰秋懒洋洋理了理头发,没有说话。
看你一脸的病容,简直像四五十岁的老女人,没有颜色,还有点邋遢。
周冰秋白了古风一眼,不再说话,往床上倒去。
古风一个箭步,拉住了还没完全倒下的周冰秋,抱在怀里,喃喃地在她耳边说:
好了,别任性。你知道,再好的人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你这是在折磨自己。
看到周冰秋没有反应,古风继续细声说着:
我是为你好,怎么老是这样。不晓得爱惜自己的身体,还像个小女孩一样,永远长不大。心情放好一些,不要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你憔悴的,唉。
周冰秋还是不说话,跟谁较劲一样。其实,她只是没有力气,不想讲。
看着她不说话,古风又生出了一些怜惜,手臂紧紧地把她抱住,很自然地去吻她的头发。
周冰秋突然眼泪又出来了,很委屈的样子。然而又不是,什么都不为,如同眼泪总是时刻准备在那里,随时就可以喷薄而出。这种现象很奇怪,她以前不这样。那时候,她冷冷的,不苟言笑,待人也不热情,在外人看来,她是个神秘的女子,谜一样。她几乎从不流泪,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在心里默默想一阵就过去了。
她向来不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她的阴郁出了名。特别在她的大学同学梁维仪面前,更显出她的品性来。P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