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岳麓书社率先出版了《八指头陀诗文集》,引起海内外的注意。其后,八指头陀的诗选,时有出版。笔者曾在岳麓书社服务有年,也曾搜集研究有关这位怪杰的点点滴滴。退休后,对所获素材一一品味、生发,用五年时间,三易其稿,写成此篇。鉴于八指头陀是以诗名世的,因此,笔者以诗歌为切入点,将八指头陀摆在湖湘文化代表人物的位置上,置于湖湘诗坛诗人辈出这样一个历史环境中,来捕捉他的一言一行。而湖湘诗派的领军人物王湘绮、邓弥之对八指头陀的影响则随处可见。邓弥之“每吟一句,必绕室百转”的苦吟精神,影响了他一辈子。笔者严格遵循按时序叙事的原则,坚持白描,不事铺张,但求平朴,要而不繁。
三湘多诗禅。远而显者,当推唐代齐己。齐己,益阳人,俗姓胡,名得生,出家后住衡岳东林,自号衡岳沙门。《全唐诗》存其诗达十卷。近而显者更多,如长沙麓山寺的释芳圃,即世称笠云长老者,工诗善书,名重东南,有《听香禅室诗集》。又如沅江景星寺的释永光,即世称憨头陀者。其诗作散见于文人笔记,而其诗集则因战乱,至今未能访得。八指头陀虽后出,但光芒四射,力盖前贤,诗界誉其诗“有云霞色,无烟火气”,称之为天籁诗禅。其一生行状,诡谲离奇,深妙莫测,世人目为“神话人物”。诗集颇多,早期为《嚼梅吟》,曾耸动一时。后又有陈伯严所编他的诗集五卷,叶德辉所编续集五卷,陈诗编的《白梅诗集》一卷,以及稍后杨度为他编的诗集。王湘绮先生为之作序,一序刚出,而八指头陀的诗境猛进,让王湘绮先生惊叹不已,不得不再序,以使对他的评价更为恰切。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传统文化备受关注。出版八指头陀诗文,被列入议事日程。一九八四年,岳麓书社率先出版了《八指头陀诗文集》,引起海内外的注意。其后,八指头陀的诗选,时有出版。但反映他一生行状的文学传记却少见,即使有一两种,也语焉不详,未能勾勒出他的精神风貌。笔者曾在岳麓书社服务有年,也曾搜集研究有关这位怪杰的点点滴滴,但因编务繁杂,始终未能成编。及至一九九五年退休后,才得以有宽裕的时日,对所获素材一一品味、生发,用五年时间,三易其稿,写成此篇。鉴于八指头陀是以诗名世的,因此,笔者以诗歌为切入点,将八指头陀摆在湖湘文化代表人物的位置上,置于湖湘诗坛诗人辈出这样一个历史环境中,来捕捉他的一言一行。而湖湘诗派的领军人物王湘绮、邓弥之对八指头陀的影响则随处可见。邓弥之“每吟一句,必绕室百转”的苦吟精神,影响了他一辈子。笔者本着无一事无来历和文章不做半句空的信条,严格遵循按时序叙事的原则,坚持白描,不事铺张,但求平朴,要而不繁。行文之际,笔端常带感情,难以自制。凡涉及佛门掌故、专用禅语,多所考订。书中人物,大都实有其人。成篇之后,又再三删削,由二十七万字,到成篇的二十二万字,笔者想的是,不靡费读书人的宝贵时光。
一 木叶坳
木叶坳是个秀美的小山村。
到过这里的人赞道:简直是一幅山水画。
那村子三面被山拥抱着。开阔处是一片稻田,与山坳外的世界连通。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流淌其中,像是那山的腰带,从仙境飘落到人间。当晨曦来临,微风吹拂的时光,山林波光粼粼,像绿色的海浪,雨天,山潆漾的或隐或现,云缠雾绕。
山坳的人敬畏着山,又依偎着山。文人墨客总说山色宜人,可山坳里的人明白:山有灵性,有时翠绿,有时灰黄;有时平静,有时震怒。山有人性,有时用斑斓的色彩向你炫耀,有时又用动听的声响与你对话。那深邃神秘的窸窣声,是树叶在婆娑起舞,而那铿锵激越的音响,则是山泉在乱石中穿行。
如果不是世事纷扰,木叶坳也可算是世外桃源了,千百年来,那罩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俭朴平常的日子,不为世人所知。到了清朝末年,因为出了一位诗僧,才吸引了人们的眼球。
且说木叶坳的村头,住着一户人家,一家四口,务农为生。男主人名叫黄宣杏,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是一位心地善良、老实本分的农夫。他的古道热肠,在山坳里是有名的,已是五十岁了。女主人叫黄胡氏,她开朗贤惠,信奉佛祖,乐于助人,也远近闻名,约莫四十五六岁。常年吃观音斋,从不间断。他俩有两个女儿。大姑娘十六了,活泼好动,手脚麻利,一如其母。已是黄胡氏持家的一个帮手,烧茶煮饭,喂猪养鸡,屋里屋外,忙个不停。每隔十日,还要进山弄一担干柴回家。二姑娘不善言辞,但做事沉稳。这一家子,粗茶淡饭,日子还过得去。要说他们心里有什么疙瘩,那就是缺一男丁,为他们分劳。
这时正是清朝咸丰元年春节,黄胡氏又怀上一胎,全家都欢欢喜喜,希冀着一个男丁的诞生。黄宣杏早就交代大姑娘、二姑娘,凡事少让她妈动手,保胎要紧。
日子一晃又是农历二月中旬了,黄胡氏打点着一件事:农历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诞日,她得去参拜一次。按当地习俗,拜观音求子,若送上一个长幡,求子必得。红布早已买了,黄边也已镶就。只是她没读过书,长幡上该写些什么,心里一抹黑。好在她家一箭之地的山窝里,有一幢郭氏家祠,里面办了一家私塾,专收山坳里的童子上学。私塾先生已换了几次,如今的塾师姓周名云帆,五十开外,面容瘦削,两眼有神,蓄着八字须。周先生虽然满腹经纶,但却屡试不第,只好以教馆为生,至今仍是孤身一人。黄胡氏是菩萨心肠,十分同情,常叫二姑娘不几日便去郭氏家祠,将周先生的衣物取来浣洗,分文不取。这次,黄胡氏心想:长幡上写什么,非周先生莫属了。周先生感黄家盛情,正无以为报,听说要写长幡,一口应承下来,规规整整,在上面写了“慈航普度”四个大字,又为黄胡氏落了款。黄胡氏一再称谢。
孝敬观音的一应物事很快办就,用一只竹篮子装好。二月十八日那天,黄胡氏对二姑娘道:“你到村尾李家去一趟,约他家周妈妈明日一起去法华寺拜观音。”二姑娘只点了一下头,飞脚走了。
二 拜观音求子
看官,这木叶坳属湖南湘潭县石潭地界,而法华寺却在湘阴县,为何要去法华寺呢?原来湘潭、湘阴两县毗邻,由木叶坳去法华寺,路程也不远。再者,法华寺是这一带有名气的寺庙,香火鼎盛。近处几座小庙,岂可与之相比。
农历二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田垄里的雾气还未散去,黄宣杏是个勤快人,他早已起床,到牛棚里牵出一头水牯,扛着犁,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准备出门。 黄胡氏也已起身,对宣杏道:“我今日和周嫂去拜佛,要晚点回家。饭菜,二姑娘会给你送到田垄上。”
黄宣杏嗯了一声,说:“路上多憩几气,别累着身子。”
黄胡氏答了一句:“知道。”
宣杏走后,她又交代大姑娘记得喂食。
大姑娘道:“你一心去拜佛,家里有我。”
黄胡氏又催二姑娘去取周先生的脏衣服,叮嘱她多漂几次水。
这时天已大亮,周嫂提着一篮香烛,一头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长得又高又瘦,像只猴。
黄胡氏笑道:“春圃伢子,你也去呀?”
李春圃是周嫂的儿子,他大大方方回话道:“我娘说,我娘俩一起去为胡姨求一个胖娃娃,更灵验些!”
黄胡氏笑得合不拢嘴,指着春圃道:“你家儿子嘴真甜!”
周嫂的老伴老李,与宣杏相交甚笃,不幸已过世几年了,母子相依为命。孤儿寡母,缺少劳力,每年春插秋收,都是宣杏邀约同村相好的,帮她家渡过难关。加上周嫂也信佛,这样村头、村尾的两家,便结成了亲姊妹。
临出门,周嫂到厨房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噜一口喝了,对黄胡氏道:“路上没有水喝,你不喝一瓢?”
黄胡氏道:“不喝了,上路吧!”
太阳血红血红的,把山坳照得如同金色世界。他们一行三人有说有笑地上路了。
法华寺在群山环抱中,古老而又肃穆。各色士男信女,都因追寻佛缘在此相聚。香烟袅袅,木磬声声。菩萨殿前,跪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香客。而观音的莲花座下,更是人头攒动。蒲团上,都是长跪不起、苦苦祈求的信徒。
黄胡氏和周嫂好不容易,才得入跪。一老和尚接过黄胡氏的长幡,插在观音座前。又在三人头上洒了甘露,口中念念有词。黄胡氏匍匐在蒲团上,心中默念: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啊!今是您的诞日,我特前来祝叩。我是一农家妇,不能为您重塑金身,谨献长幡一面,以颂佛恩,别无所求,只求赐一男丁,延我黄氏一脉。民女叩谢了。
周嫂和春圃,也为黄胡氏求子。诸事停当,在寺里进了斋饭,取了神茶,原路返回。穿过山谷,入了湘潭地界,遂在路边一凉亭歇脚。时已太阳西下,微风吹拂,倒也惬意。
黄胡氏望着有些疲惫的周嫂母子,抱歉地说:“都怪我,把你俩累成这样。”
周嫂道:“怎么这么说!你家宣杏帮我家还少吗?”
春圃也插话道:“我娘天天念叨,黄叔叔是我家恩人呢!”
黄胡氏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呀。”
周嫂不以为然,说道:“你说小事,才不呢!插田、扮禾,关系一年生计,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
黄胡氏说:“宣杏和老李,是拜了兄弟的,这三天、两天的帮着点,不必太在意。”
周嫂不依,道:“要真是三天、两天,也就罢了。宣杏他是三天、两天吗?他是长年累月地帮啊!”
黄胡氏正待再说,周嫂将手一摆,说:“大妹子,你不要说了,这份情我是永远记着的。今日陪你来求子,我心里有多舒坦!等你把儿子生下来,我还要为你的宝贝儿子操心呢!我们两家,一个村头,一个村尾,能有今日,这是佛缘啊!”
谈了一会,时候不早,三人才急急往木叶坳走去。P1-4
三湘多诗禅。远而显者,当推唐代齐己。齐己,益阳人,俗姓胡,名得生,出家后住衡岳东林,自号衡岳沙门。《全唐诗》存其诗达十卷。近而显者更多,如长沙麓山寺的释芳圃,即世称笠云长老者,工诗善书,名重东南,有《听香禅室诗集》。又如沅江景星寺的释永光,即世称憨头陀者。其诗作散见于文人笔记,而其诗集则因战乱,至今未能访得。八指头陀虽后出,但光芒四射,力盖前贤,诗界誉其诗“有云霞色,无烟火气”,称之为天籁诗禅。其一生行状,诡谲离奇,深妙莫测,世人目为“神话人物”。诗集颇多,早期为《嚼梅吟》,曾耸动一时。后又有陈伯严所编他的诗集五卷,叶德辉所编续集五卷,陈诗编的《白梅诗集》一卷,以及稍后杨度为他编的诗集。王湘绮先生为之作序,一序刚出,而八指头陀的诗境猛进,让王湘绮先生惊叹不已,不得不再序,以使对他的评价更为恰切。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传统文化备受关注。出版八指头陀诗文,被列入议事日程。一九八四年,岳麓书社率先出版了《八指头陀诗文集》,引起海内外的注意。其后,八指头陀的诗选,时有出版。但反映他一生行状的文学传记却少见,即使有一两种,也语焉不详,未能勾勒出他的精神风貌。笔者曾在岳麓书社服务有年,也曾搜集研究有关这位怪杰的点点滴滴,但因编务繁杂,始终未能成编。及至一九九五年退休后,才得以有宽裕的时日,对所获素材一一品味、生发,用五年时间,三易其稿,写成此篇。鉴于八指头陀是以诗名世的,因此,笔者以诗歌为切入点,将八指头陀摆在湖湘文化代表人物的位置上,置于湖湘诗坛诗人辈出这样一个历史环境中,来捕捉他的一言一行。而湖湘诗派的领军人物王湘绮、邓弥之对八指头陀的影响则随处可见。邓弥之“每吟一句,必绕室百转”的苦吟精神,影响了他一辈子。笔者本着无一事无来历和文章不做半句空的信条,严格遵循按时序叙事的原则,坚持白描,不事铺张,但求平朴,要而不繁。行文之际,笔端常带感情,难以自制。凡涉及佛门掌故、专用禅语,多所考订。书中人物,大都实有其人。成篇之后,又再三删削,由二十七万字,到成篇的二十二万字,笔者想的是,不靡费读书人的宝贵时光。
自然,既为文学传记,也不免有些发挥。如周云帆先生茶馆论时局一节,系笔者借以交代八指头陀出生时代背景的笔墨,而周云帆则实有其人,他对八指头陀成为诗禅,应视为第一个奠基人。又如梦兰而生,这是八指头陀《自叙》中记载的,笔者不过将梦境作了“合理的推想”而已。由于资料的局限,笔者学养的粗浅,八指头陀一生中,仍有诸多谜底难以揭开,给本篇留下诸多遗憾。例如,八指头陀屡涉诉讼,他的师友湘绮、逸梧、焕彬虽多方劝诫,但他却至死难改。有人说,八指头陀有一股侠气,真的如此吗?又如有人称八指头陀有点矫情一说,因史料的欠缺,也难定论。这些只有待后之贤者来解答了。本篇失当之处一定不少,尚祈海内外方家不吝指教。是为跋。
笔者
二○○七年十一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