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二年秋我有机会去四川,我摊开地图在理县往马尔康的路上找到了米亚罗这一个名字洋气十足的小镇。问了许多人何以此镇有个洋名字,均不得要领,后来无意间在一本藏英对照的旅游书里发现扎西岭(理县)到巴尔康木(马尔康)之间的卓松曲河谷中,有一处地方名叫尼阿洛,藏文拼写作尼阿格洛,格字不念(如同藏文乌斯格藏,格字不念,译成乌斯藏,后来斯也不念了,变成卫藏)。看到尼阿洛,我才恍然大悟,此处是藏区,本该有藏名,想是汉人将尼阿洛误听为米亚罗,便以讹传讹沿用下来。
米亚罗名字诱人,我无法抗拒,决定走一遭。由成都经汶川到理县一路无话,在理县换车以后,便可以感觉出来车上坐我四周的几位乘客都是藏族,我照旧主动与一位老者和两名年轻姑娘攀谈起来。三人都是藏族,说汉话都操四川口音,我说安多藏话,他们听着滑稽,他们说嘉绒藏话,我也觉得古怪,然而彼此聊得非常起劲。旁边隔着走道端坐着一位年轻便装女子,上车后没说过话,侧耳听我们侃了一会儿,忽然偏过脸来用标准的安多话问我在哪儿学的藏语,我答说在色楞(西宁)学的,问了她姓名,顺便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位会安多话的姑娘。
泽仁卓玛,米亚罗人,二十二岁,在红原县城念的藏文学校,所以会说“草地话”,(嘉绒藏人一般务农,管红原若尔盖一带的牧民叫草地人,说的话叫草地话,属于安多方言。)毕业后到康定师专念藏语专业,今年刚毕业回家找工作。我见她一袭黑色套头衫,一条洗石牛仔裤,膝头上放着小背包,简单洒脱还带着学生气质,想是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的缘故。泽仁卓玛长发梳得齐整,中分后扎上马尾,作典型的藏族姑娘打扮。我得承认我对藏族女子有所偏爱,喜欢她们纯朴自然的健康美,同事常调侃我说在我眼里藏族姑娘个个都美,我从不否认,但此刻即使我把标准提到严苛的程度,泽仁卓玛也毋庸置疑是美丽的。她的皮肤白皙光滑,与我熟悉的青海石乃亥的牧羊姑娘完全不同,但是双颊上明显可见的高原红证实了她的藏族血统,否则说她是江南水乡的女子,恐怕也大有人信。泽仁卓玛的高原红不是一般粗糙皮肤上紫外线灼伤般的一大片暗红色,她的红来自皮肤下隐约透着的丝丝红意,平常微粉,说到高兴的时候,晕飞双颊,就像喝了两杯似的,藏族朋友中我没见过红得这般好看的。
泽仁卓玛知道我教书便叫我老师。车子快到米亚罗的时候,她知道我既无朋友也无特定的安排,便邀我去她家小住,并保证她父母和哥哥都会热烈欢迎。我耳朵刚听到邀请,嘴皮上就已经答应了,连大脑都没来得及通知一声。
见我答应了,泽仁卓玛显得很高兴,并招呼我下车,说先到姨妈家吃饭再走回家。我下车一看,姨妈家在路边开了个好大的饭馆,离镇上还有好几里路。饭馆是新式二层店铺,平淡无奇,附近却有几户嘉绒民居极有特色,石砌的三层楼房,与我见过的安多土坯农舍大异其趣,与丹巴碉房亦不相同。泽仁卓玛见我细细观看房子,便说我们家住的是以前镇上小学改装的楼房,没什么意思,我改天带你去亲戚家参观参观嘉绒民居,我连声道谢。
姨父烧得一桌好菜,全家来陪,让我受宠若惊。吃饭时一问各人名字,吓了我一跳。泽仁卓玛的泽仁用拉萨话念做次仁,安多话念做才让,意思是长寿,这我是知道的;可是她两个表妹却一个叫塔尔斯基,一个叫巴斯根,横竖听着怎么都像是俄罗斯进口的。接下来的两天再听到别的嘉绒名字如格西兰木尔甲、仁称罗尔日、阿斯根、三朗宋尔机等等,我也就见怪不怪了。嘉绒话说“对”也十分洋气,像是美国人说Oh,ya!一顿饭下来,听塔尔斯基一口一个Oh,ya,我一时竞分不清她是留美的还是留俄的。
虽说是泽仁卓玛主动邀请,但冒昧登门留宿毕竟有点儿鲁莽,没想到阿妈非常热情,见到生客上门立刻熬上奶茶招待,不让我觉着有一丁点儿不自在。这跟我在石乃亥农村受到的款待相似,不同的是嘉绒人汉化程度较深,多数人说流利的四川话,沟通较易。而且男女之防不那么严格,泽仁卓玛能跟我同席说话,气氛上比安多农村开放多了。泽仁卓玛父兄到理县国营农场去了,我无缘拜见。
晚上聊天,泽仁卓玛对我的语言学专业很好奇,当我用国际音标把嘉绒话的数字从一到十依她的发音记下,然后再还原念给她听,她惊异不已。我说你们在国内学英语时应该已经有所接触,再多学几个较特殊的音标符号,不是难事。泽仁摇头说她一路念的藏学专业,几乎就没念过英语,而且她想学的是日文,当下搬出她自习用的日文书,我翻看了一下,说这也好办,等我回到美国可以给她寄书。后来果然给她寄了一套,不知效果如何,这是后话。
我问泽仁卓玛,说听她母亲喊她小名,像是立群,不像藏语,她回说他们当地藏族许多人都有汉名,她打上小学起就用汉名薛丽琼,家里也叫她丽琼,后来到了藏文学校才用藏名。我笑说这下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了,泽仁卓玛歪着头想了一下,说还是泽仁卓玛吧,习惯老师这么叫了。
说到次日的计划,泽仁赋闲在家倒是好办,随我喜好,都能陪着。正巧次日是难得的黄道吉日,镇上几家同时办喜事,其中一家就是泽仁的表姐,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凑热闹,我一听这不啻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连泽仁卓玛本人在内,这是第二块馅饼了,焉有不去之理,连忙说去,去。又问泽仁卓玛说是不是大家都穿传统藏装赴席,泽仁卓玛说新人定是盛装,客人随便,我便问泽仁穿什么,答说便装,又说她连续几年新年节庆都着便装,因为懒得穿藏袍,嫌麻烦,还为此遭妈妈埋怨。我说明天穿一回吧,我给你照相,泽仁卓玛居然爽快答应了,没显出一丝勉强。P2-3
九七年夏秋之交,我偶然到甘肃南部拉卜楞寺一带旅游,首次接触到藏文化,从此便似着迷一般,年年得空都要回到藏区。开始还是拉萨、日喀则等大地方,后来安多及康区不少地方也都去了。与藏族朋友感情日厚,我便索性把这缘分融入工作之中,开始学起藏语、研究起藏语来。因此,说我的藏地经验改变了我的生活并不为过。
去藏区的次数多了,又与我钦佩的安多青年才俊拉先加合写了一本藏语安多口语的书,在亲友问便突然被视为藏区旅游权威,时不时的便有认识不认识的朋友向我打听西藏旅游的信息。从沿途景点问到交通工具,由住宿饮食谈及人身安全,最后还得让我建议行程和推荐便宜可靠的旅行社。我一般会诚恳地推荐几本介绍藏族文化历史和旅游的好书,至于旅行社,我确实一无所知。
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工作繁忙,我无法成为私心向往的藏区旅游专家,但藏路上碰到的故事倒有一些,捡些当时让自己心动的或朋友们听着有趣的写下来,就是本书所记。就像发生在我们生活里的零星琐事一样,书中各篇并无依存关系,也无必然的先后顺序,都是我旅途中信笔杂记,难免显得慵懒散漫。书稿既成,自然要敦请或强迫朋友批评指教,有人喜欢,说读来有趣,我和他友情便更加深厚,于我,读者说一声有趣便足矣。但失望埋怨不识相的朋友竞也不少,颇伤害彼此感情。批评最烈的是说书中缺乏藏地历史文化知识与旅游资讯,“你这也叫藏区旅游书?连布达拉宫和大昭寺都没写!”我自尊受损之余,觉得有必要自白一下,因写序焉。
我没写布达拉宫,也没写大昭寺,好不容易记了甘丹寺一日,也没开宗明义交代一下“甘丹寺为格鲁派三大名刹之一,藏语全称为‘喜足尊胜州’,明永乐七年(藏历第七饶迥土牛年)正月初一宗喀巴在拉萨召集八千僧人……”,我觉得,我一非宗教专家,二非历史学者,若要交待这些就没法儿不抄书,而抄书我嫌累,得加脚注,还得列参考书目,所以我选择记卓玛措和加央卓玛钻经书橱这些小事,只因我亲眼见到并觉得有趣。写安多婚礼只写了仁青卓玛出嫁一段,写米亚罗嘉绒风俗更把整篇笔墨着重在泽仁卓玛一人身上,都不能算周全的描述,但我不是民俗学家,没法儿不抄书就瞎编。若这些篇章能引起读者对藏族文化历史风土人情的兴趣而去找些相关好书来看,固我所深愿也。我倒是写了一篇《学藏语杂感》,因为我确实是个语言学者,但这也招来非议,说离题太远,而且无聊。记得朋友原话说的是“趣味性稍微偏低”,我感激她措辞宽厚得体,故决定暂存友谊,以观后效。但我总觉得语言是文化里最底层的要素,正该一提,所以没舍得删,敬请读者见谅。自然,我没去写从某地到某地班车几点开、票价多少钱、旅店铺位每床若干、羊肉粉汤几块一碗、滋味如何,等等。这些信息许多旅游书里写得很详细,而且年年更新,用不着我这个外行人越俎代庖。我想描绘的是人的故事,是我与藏族朋友相遇相交相处相知的故事,我的关怀是先系在人身上的,从他们周遭来看藏族语言文化,其次风土人情,然后才其他种种。所以,去过这许多让我(和我的相机)难忘的地方,如羊卓雍措、江孜古堡、雍布拉康,而我独独钟情于纳木错,大概只缘于牧民仁多师傅的酥油茶和妇人央金卓玛善意施舍给我的一杯热羊奶吧。
有朋友说你年纪一大把了才学藏语,藏语那么难你学得会吗?我说首先你就错了,我年纪并没有一大把,你赶紧道歉,不然就麻烦你把我招待你喝的咖啡吐出来。其次,藏文难学,但藏语并不难学,三岁小娃能说得好的话能有多难?只怕你无心,有心就能学;学会一点儿是一点儿,学会多少用多少。在书里我把自己说安多话的本事酌情适量地渲染了一些,不无自恋自夸之嫌,但是在我对藏人藏语的热情以及藏人因此给我的特殊照拂这两点上,我丝毫没有夸大。 说到夸大,朋友中有人听我常说石乃亥的卓玛,笑我有些地方明显地夸张吹牛,说你说的藏族女孩个个漂亮,这就不能不让人起疑。我拿出照片挨个儿点名,说这是某某卓玛,这是某某卓玛,他们便不言语了。我说我不怪你们起疑,这事我自己也闹不明白,偌大个安多藏区,怎么漂亮的姑娘都被我认识了?我为此请教过安多的朋友,方知贵南县沙沟乡出美女是全海南藏族自治州都有名的,而其中又以小村石乃亥为最。德吉卓玛被广东的大制药集团相中请去深圳拍广告,又被油画家选中做模特儿,仅为一例。许多藏地旅游书都说丹巴美女如何如何,我去过丹巴,只见到碉楼,因为据说美女都外出各地打工了,偶见老妪,我只能怨自己来得太迟。然而,若光就一些书里所附的照片来看,我颇觉得石乃亥卓玛的美丽较丹巴女子未遑多让。
书中所记大体是我的亲身经历。惟“红书忆往”里头一些片段取材自安多人万马本(Pema Bhum)藏文原著《曲颈的六颗星》的英译本,不敢掠人之美,特此志之。主要是我对当时藏文受压迫、藏人受歧视的那一段历史感叹至深,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知道,我相信万马本先生当会原谅我。若我有意或无意地批评了某位藏族朋友,或善意地隐其身份,我在文章里都一律避用真名,例如德吉、加央、南措、昂保、夏武本与珍妮拉莫。
对藏族文化从一无所知到今天的欢喜赞叹,我要感谢挚友拉先加与格桑德吉贤伉俪多年来给我的指导。本书原稿中偶或对藏族风俗习惯与宗教信仰有不正确的理解和观察,他们都一一指出,我也一一改正,我们的友谊居然未受伤害而弥笃,也算是奇事一桩。
我没有受过专业的摄影训练,也没有好的摄影装备,一个低档佳能相机常让我在哈苏劳莱马米亚阵中感到自卑。但是藏区的多彩多姿对任何专业或非专业的摄影者都是慷慨而宽容的,可以让每个人带走令自己兴奋的作品,这是许多朋友从藏地回来以后向我展示照片时给我的感觉。本书的照片都是我这几年行走藏区各地所摄,家有敝帚,不知自珍,却献宝似的附在这里,贻笑于摄影方家,主要是生怕自己文字上功力浅薄,把人把景写坏了,那至少还有图为证,略资弥补。若是连这些照片也不成,那我就只能在此诚挚地向我的藏族友人们鞠躬道歉,工坝马寸,没把你们照好写好。
宋国明
二零零七年冬于威州苹果城
全书包括青康行踪、拉萨印象、藏路散记、石乃亥的卓玛、好个藏历年五个部分,作者不仅描述了其对米亚罗之秋的感受,游九寨沟,行丹巴的美妙感受,还介绍了拉萨的甜茶馆阿旺格顿和他的小卖店……包括了其在藏区游览的方方面面,《石乃亥的卓玛》带您走进神秘的藏区!
本书作者多次前往藏区、不仅拍摄了数千幅藏区美丽的山川景色,也用文字和相片记录了藏区人民的热情好客,待人友善,淳朴豪爽的性格。游记内容为作者亲身经历,真实感人。作者文笔流畅,照片色彩艳丽,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藏区游记。